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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噩梦·守夜 我做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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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噩梦了。
梦里是无边无际的暗红色。天是红的,地是红的,四周的墙壁是红的,脚下的液体也是红的。
我在那片红色里奔跑,脚下黏腻湿滑,每跑一步都会陷进去几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拽着我,不让我走。
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我。
我看不清那是什么,只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巨大的,沉重的,带着一股甜腐的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我的腿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急,心脏像是要炸开一样在胸腔里狂跳。
然后我摔倒了。
整个人扑进那片暗红色的液体里,粘稠的液体灌进鼻子和嘴巴,腥甜的味道呛得我喘不上气。我拼命挣扎,可身体却在下沉,一点一点地沉入那片红色之中。
就在这个时候,我看到了容澜。
他站在我面前,赤着脚,穿着那件月白色的长衫。可他的脸——他的脸不是少年的脸,而是我在蛊窟里看到的那张脸。眉骨高耸,眼窝深邃,嘴唇薄如刀锋。他的眼睛是红色的,瞳孔是竖直的,像是蛇,像是猫,像是某种不属于人类的东西。
他低头看着我,嘴角微微翘着。
“哥哥,”他叫我,声音很低很沉,“你在怕什么?”
我想说话,可嘴巴里全是那种腥甜的液体,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蹲下来,伸出手,修长的手指穿过那片暗红色,捏住了我的下巴。他的指尖冰凉,力道却很大,把我的脸抬起来,迫使他与我对视。
那双红色的眼睛近在咫尺。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暗红色的火焰一跳一跳的,映着我的脸。
“你怕我杀了你?”他说,拇指擦过我的下唇,“不会的。同命蛊在,你死了我也得死。”
他笑了一下,露出尖锐的犬齿。
“你怕我吃了你?”他的手指从我下巴滑到脖颈,轻轻握着,能感觉到他指尖下我的动脉在疯狂地跳动,“也不会的。你太瘦了,不好吃。”
他的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深,那张脸在暗红色的光线里扭曲变形,像是一张融化了的蜡像。
“你怕的,”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软,像是两年前那个少年在月光下叫我“哥哥”,“是你离不开我。”
我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一片昏暗的屋顶。原木搭成的梁架,黑色的瓦片,木头缝隙里塞着的稻草和泥巴。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木头味,混着药草的苦涩。
是我的房间。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被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服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黏腻得难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像是要撞破肋骨冲出来。
我做噩梦了。
那个梦太真实了。
那片暗红色,那股甜腐的味道,那双红色的眼睛,还有他说的那句话——
“你怕的,是你离不开我。”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反复几次,心跳终于慢慢平复下来。
然后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草木的苦涩,混着一点淡淡的甜腥。不是噩梦里的那种甜腐,而是一种更清淡的、更接近植物本身的味道。
很熟悉。
是容澜身上的味道。
我猛地转过头。
他坐在床边。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那道线刚好延伸到他脚边,照亮了他赤裸的脚踝和一小截小腿。他穿着那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披散着,没有用发簪绾,就那么随意地垂在肩头和背后。
他坐在床边的地上,背靠着床沿,膝盖曲起来,双手搭在膝盖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两年前不同了,更加硬朗,更加深邃。
他在看着我。
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俯视,也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打量。而是安安静静的,像是守着一个什么东西,怕它碎了,怕它跑了,怕它一眨眼就不见了。
“你醒了?”他说。
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丝沙哑。不是梦里的那种低沉,而是更接近于两年前那种轻软的调子,只是因为嗓音变低了,听起来有些不同。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伸手从小几上端起一碗水,递到我面前。我接过来,仰头灌下去。水是凉的,带着一点淡淡的药味,大概是晚上老妇人放在这里的。我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咳了起来。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他的手掌很凉,透过湿透的衣服贴在我背上,冰得我打了个寒颤。可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做噩梦了?”他问。
我点点头,把碗放回小几上。
“梦到什么了?”
我没回答。
他也没追问,把手收回去,重新搭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在这里?”我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月光照着他的侧脸,高挺的鼻梁,锋利的下颌线,还有那双在阴影里若隐若现的眼睛。
“你心跳得太快了,”他说,“我以为你出事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感觉到了。
同命蛊在,他能感觉到我的心跳,就像我能感觉到他的一样。我在这里做噩梦,心跳失控,他在另一个地方感觉到了,然后——
然后他过来了。
就这么坐在地上,守着我,等我醒来。
“你坐在这里多久了?”我问。
“没多久。”
他这么说,可他的头发是半干的,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意,不像是刚从隔壁房间过来的。
更像是从外面回来的。
“你去蛊窟了?”我问。
他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又蜕皮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脸转过去,不再看我。
月光照着他的侧脸,我看到了他脖颈侧面有一道淡淡的痕迹——新生的皮肤和旧的皮肤之间,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接缝。他的脖子比之前更长了,喉结更加突出,颈侧的血管在皮肤下面微微跳动,能看到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游走。
蛊虫。
我别过头去,不再看。
沉默又蔓延开来。
“容澜,”我忽然开口,“你刚才听到我说梦话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因为我记得。
在噩梦的最后,在我醒来的前一刻,我喊了一个名字。
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嗯,”他说,声音很轻,“听到了。”
“我说了什么?”
他没回答。
我转过头看他。他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微微蜷缩着,像是在忍耐什么。
“容澜。”
“别问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我没再问。
房间里很安静。月光在地上慢慢移动,从门缝里一寸一寸地爬进来,又一寸一寸地爬出去。远处有虫鸣,很轻,很远,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我梦到你了。”我说。
他的手指蜷缩得更紧了。
“梦到你在蛊窟里的样子。红色的眼睛,竖着的瞳孔,还有那些虫子。”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你很吓人。我在梦里拼命跑,可跑不掉。”
他沉默着。
“然后你对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我顿了顿,看着他的侧脸,“你怕的,是你离不开我。”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他的,和我的。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很久。
“那不是梦。”他说。
我一愣。
他转过头来,月光照着他的脸。那双眼睛在阴影里亮着,不是红色,是正常的幽深的颜色。可那里面有光,像是水面上反射的月光,明明灭灭的,随时会碎。
“那句话是我说的,”他说,声音很轻,“在你梦里说的。”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同命蛊不只是共享心跳和痛觉,”他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时间长了,它会在两个人之间建立一种联系。梦也是其中之一。”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在月光里亮得不像话。
“你能进入我的梦,我也能进入你的。今晚你做了噩梦,心跳太乱,我不放心,就顺着那条线过去看了看。”
“然后呢?”
“然后我看到你在那片血池里跑,”他的声音变得很低,“你在喊我的名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喊救命,”他说,嘴角微微翘起来,可那个笑容里没有笑意,“是喊我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喊。”
“容澜,容澜,容澜——”
他学着我梦里的语调,声音很轻,很急,带着一点哭腔。
我的脸烧了起来。
“别学了。”
他果然不学了。安静地坐在那里,月光照着他的脸,那层苍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江寻,”他忽然叫我的名字,“你梦里的那个我,是怪物。”
“我知道。”
“你不怕吗?”
我没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长发从肩头滑落,把他整个人裹住了。
“我怕,”他的声音从膝盖里闷闷地传出来,“我怕你梦到我。”
“为什么?”
“因为梦里的我才是真正的我。”他抬起头,月光照着他的脸,那双眼睛里有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认命。
“你每天看到的那个我,是装出来的。轻的,软的,会笑会撒娇的那个——那是我学了很多年才学会的。为了让寨子里的人不怕我,为了让外面来的人不跑。”
他转过头,看着门缝里漏进来的月光,声音越来越轻。
“可真正的我,是你梦到的那个。在蛊窟里的,红色的眼睛,竖着的瞳孔,身体里爬满了蛊虫的那个。那个才是我。那个才是容澜。”
他笑了一下,笑容很淡。
“你怕的那个,才是我。”
我看着他。
坐在床边的地上,膝盖曲起来,双手搭在膝盖上。长发披散着,月白色的长衫皱巴巴的,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月光照着他新生的皮肤,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可我知道那张白纸下面爬满了蛊虫。
他在发抖。
很轻微的,如果不是同命蛊让我能感受到他的心跳,我甚至不会注意到。
那颗心脏在以一个极快的速度跳动着,不是恐惧,不是紧张,而是某种他藏了很久、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东西。
我伸出手。
犹豫了一下,还是落在他的头顶。
他的头发很软,凉凉的,带着夜风的温度。我的手指穿过他的发丝,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他整个人僵住了。
“容澜,”我说,“你说的那些,我都知道。”
他的身体在发抖。
“我知道你是怪物。我知道你身体里爬满了蛊虫。我知道你在蛊窟里做的事情。我看到了你的眼睛,看到了你的牙齿,看到了你蜕皮的样子。”
他的手指攥紧了膝盖,指节发白。
“可你还是容澜。”
他猛地抬起头。
月光照着他的脸。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又有什么东西在重建。像是冰面下的河水在涌动,一点一点地把冰层撑裂。
“你每天敲门叫我去学蛊,你教我认虫的时候很有耐心,你在我被蝎子蛰了的时候袖手旁观——这些也是你。不是装出来的,不是学来的。就是你。”
我顿了顿,手指从他头顶滑下来,落在他的肩头。
“你怕的不是我怕你,”我说,“你怕的是我不怕你。”
他愣住了。
那双眼睛看着我,一瞬不瞬地看着。月光在他瞳孔里碎成了无数片,亮得刺眼。
“因为你不知道,如果我不怕你,那我对你来说是什么。不是误入巫山的旅者,不是被你控制的猎物,不是同命蛊的另一半——而是别的什么。你不知道那是什么,所以你怕。”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我说,“可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我做了噩梦,醒来第一眼看到你坐在旁边,我就不怕了。”
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夸张的红,而是眼底慢慢泛上来的一层薄薄的红色,像是血丝,又像是泪意。
他没有哭,只是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慢慢地融化。
“江寻,”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说的这些,是真的吗?”
“是真的。”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我的被子里。
肩膀在抖。
我坐在床上,手还搭在他的肩头,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那些颤抖通过手掌传到我的手臂,又传到我的心口,和那颗和我共生的心跳交织在一起。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把手放在他肩上,安安静静地坐着。
月光在房间里慢慢移动,从地上爬到墙上,从墙上爬到屋顶,最后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远处传来第一声鸟鸣。
他抬起头。
眼睛还是红的,可没有泪痕。他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春天里第一缕穿过云层的阳光。
“天快亮了,”他说,“你睡吧。”
他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拉开门。晨光从门外涌进来,灰蒙蒙的,带着露水的凉意。
他站在门口,回过头。
晨光照着他的脸。那张脸已经不是少年了,可那个表情——微微翘起的嘴角,弯起来的眼睛,还有眼底那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两年前他在月光下喊我“哥哥”时一模一样。
“江寻。”
“嗯?”
“今天学什么?”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随你。”
他也笑了。转过身,走进晨光里。月白色的衣摆在风里轻轻飘动,长发垂在背后,发尾的红绳一晃一晃的。
我躺回床上,看着头顶的横梁。
心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动着,平稳的,安静的,像是太阳终于从地平线上升起来。
我闭上眼睛,这一次,没有做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