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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北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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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七月,热得像一口蒸笼。
林述从出版社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但空气里没有一点凉意。他把衬衫袖口往上卷了两圈,露出瘦削的小臂,在路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骑了二十分钟,回到自己租的那间朝北的一居室。
房间里闷得很。他打开窗,把空调开了,然后去冲了个澡。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外面马路上的噪音。等他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大学室友周远发来的消息:“今晚聚一下,我在三里屯订了位子,几个老同学都在,你也来。”
林述犹豫了一下。他不太喜欢这种场合,吵,闹,还得应付一些不太熟的人。但周远紧接着又发了一条:“别老一个人闷着,出来透透气。”
他回了个“好”。
换了件干净的白色T恤,牛仔裤,头发还没完全干,他就出门了。打车到三里屯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酒吧那条街上灯火通明,到处是年轻的男男女女,空气里混着香水味和酒气。
周远订的是一家不太吵的清吧,灯光昏黄,卡座里坐着五六个人。林述到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喝第二轮了。
“林大编辑来了!”周远站起来招呼他,给他倒了一杯啤酒,“来来来,坐这儿。”
林述笑了笑,在角落坐下。几个人里有一半他认识,一半面生。周远热情地给他介绍,这个是谁谁谁,那个在哪儿上班。林述一一点头,礼貌地寒暄,声音不大,存在感也不强。
他一直是这样的人。在人群里安静,温和,不争不抢,像一杯放在桌上的白水——谁都能喝,但谁也不会特意去注意。
喝了两杯啤酒之后,林述有点犯困。他借口去洗手间,绕了一圈,从后门走到了外面的小露台上。
露台不大,摆了两张铁艺的桌子和几把椅子,角落里有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有一个人靠在栏杆上,背对着他,手指间夹着一根烟。
烟头的火光在暗处明灭了一下。
林述犹豫了一秒,还是走了过去,在靠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不想打扰那个人,但也没有力气再回卡座里去应付那些客套的对话了。
那个人听到动静,回过头来。
是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个子很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短袖,袖子卷到肩膀,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臂。头发有点长,碎发搭在额前,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看了林述一眼,没说话,转回去继续抽烟。
林述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待着,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和一阵若有若无的烟味。
过了大概五分钟,那个男人忽然把烟摁灭在栏杆上,转过身,靠在那里,目光直直地落在林述身上。
林述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抬头对上了他的眼睛。
很黑的一双眼睛。不是那种深沉的、藏着很多故事的黑,而是直接的、坦荡的、带着一点审视意味的黑。像一台摄影机对准了什么,不闪不避。
“你看起来好干净。”那个男人忽然说。
声音有点哑,大概是喝过酒的缘故,尾音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散漫。
林述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你。”男人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挑了挑,露出一点不太对称的弧度,“看起来好干净。”
林述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说“谢谢”?好像不太对。他说“什么意思”?又显得太较真。最后他只是“嗯”了一声,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男人又笑了一声,似乎觉得他的反应很有意思。他从栏杆上撑起来,走到林述对面的椅子坐下,伸手把桌上不知道谁留下的烟灰缸拉过来,又点了一根烟。
“你一个人来的?”他问。
“跟朋友。”
“哦。”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的时候偏过头,烟雾从林述旁边飘过去,“我也是被朋友拉来的。烦死了,吵得要命。”
林述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他也是这么想的。
“你叫什么?”男人又问。
“林述。”
“哪个述?”
“叙述的述。”
“林述。”他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念了一遍,像是在尝什么味道,然后点点头,“好名字。”
“你呢?”
“陆时晏。陆地的陆,时间的时,晏……就是那个,日安晏。”
他介绍自己名字的时候,语气变得有点不确定,好像不太确定别人会不会知道这个字。林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陆时晏。时间的时,天清日晏的晏。好名字。
“你做什么的?”陆时晏又问。
“出版社编辑。你呢?”
“拍东西的。”他说得轻描淡写,“纪录片,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拍。”
“哦。”林述点了点头。
对话到这里又断了一下。但这次不是尴尬的沉默,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中断,像一首歌里正常的间奏。风从露台外面吹进来,带着七月夜晚特有的温热和潮湿,吹得那盆绿萝的叶子轻轻晃了一下。
陆时晏忽然说:“你话好少。”
“嗯。”林述承认,“我是不太会聊天。”
“不是不会。”陆时晏看着他,目光还是那样直接的、不闪不避的,“是不想说吧。”
林述被这句话击中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面前的啤酒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杯子是刚才从里面带出来的,啤酒已经不太冰了,温吞吞地划过喉咙。
陆时晏也没再追问。他把烟抽完了,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然后回头看了林述一眼。
“我进去了。”他说。
“嗯。”
“你也别在外面待太久了,蚊子多。”
“……好。”
陆时晏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弯腰放在林述面前的桌上。
“你脖子后面被咬了。”他说,指了指自己的后颈示意了一下,然后转身进了门。
林述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颈,确实有一个鼓起来的包,痒痒的。他把那张纸巾拿起来,叠了两下,塞进口袋里。
他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回去。
卡座里,周远正拉着陆时晏喝酒,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东倒西歪。陆时晏靠在沙发背上,一只胳膊搭在靠垫上,笑得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他笑起来的样子和刚才在露台上不太一样——露台上是懒散的、带着一点距离感的,现在却像个大男孩,张扬又热烈。
林述没过去,在吧台边坐下来,让酒保给他倒了一杯水。
聚会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一帮人在酒吧门口等车,三三两两地聊天。林述站在路灯下,低头看手机叫车,屏幕上显示“附近暂无可用车辆,预计等待时间25分钟”。
“你住哪儿?”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述抬头,陆时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瓶盖拧开了但没喝。
“双井。”
“巧了,我也在双井附近。拼个车?”
林述想了想,点了点头。
车来了,是一辆黑色的现代。陆时晏拉开后座车门,侧身让林述先上。林述愣了一下——在北京打车,很少有人会让别人先上。他弯腰坐进去,陆时晏跟着坐进来,关上门,报了地址。
“先去双井。”他对司机说,然后转头问林述,“你双井哪儿?”
“富力城那边。”
“哦,那不远。我住苹果社区。”
“嗯。”
车里安静下来。司机开了收音机,深夜电台在放一首很老的歌,林述听不出来是什么。他靠在座椅上,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光打在他脸上,明一下,暗一下。
“林述。”陆时晏忽然叫他。
“嗯?”
“你有没有想过,”陆时晏的声音在车里显得很低,像是怕被司机听到似的,“有些人就是会在某个晚上,莫名其妙地遇见另一个人?”
林述转过头看他。陆时晏没有看他,看着车窗外面,路灯的光打在他侧脸上,轮廓被勾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然后呢?”林述问。
“没有然后。”陆时晏说,“就是遇见了而已。”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可能喝多了,说的话你别放心上。”
“没有。”林述说,“你说得挺对的。”
陆时晏转过头来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又同时移开了目光。
车到了富力城门口,林述推开车门,下车之前犹豫了一下,回头说:“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纸巾。”林述说,“还有……拼车。”
陆时晏笑了一下,摆了摆手。“走了,早点睡。”
林述关上车门,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现代掉头离开。尾灯在夜色里变成两个红色的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口。
他转身往小区里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他摸了摸口袋,那张纸巾还在。他把它掏出来,展开,是那种酒吧里常见的白色餐巾纸,中间印着一个蓝色的logo。他看了一眼,又叠好,塞回了口袋。
回到家,空调还开着,房间里凉丝丝的。林述换了拖鞋,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冰箱前面喝完。冰箱门上贴着一张黄色的便利贴,上面是他自己写的“买牛奶”,已经贴了好几天了,边角翘起来一点。
他伸手按了按翘起来的角,然后去洗了澡,躺在床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远发来的消息:“今晚那个陆时晏,你见了没?我朋友的朋友,搞纪录片的,人不错,就是有点疯。”
林述回了一个“见了”。
周远又发:“他还问我你是谁,好像对你挺感兴趣的。”
林述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想了半天,打了一句“是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表情包。
周远发了一连串哈哈哈,说“你这个人真是没意思”,然后说“睡了晚安”。
林述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
他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道光,脑子里莫名其妙地响起陆时晏说的那句话——“你看起来好干净。”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那个声音,低低的、哑哑的、带着一点笑意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粘在了脑海里,怎么都挥不掉。
他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那晚他没有做梦。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辆黑色现代在把他放下之后,并没有立刻开走。陆时晏让司机在路边停了一下,摇下车窗,点了一根烟。他看着林述走进小区的背影——瘦瘦的,背挺得很直,走路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像是一直在想着什么心事。
“这个人,”陆时晏把烟灰弹在车窗外,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怎么连走路都安安静静的。”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车开走了。
那根烟抽到一半的时候,陆时晏的手机响了。是今晚拉他去酒吧的朋友,叫大齐,发来一条语音:“你人呢?怎么先走了?”
陆时晏没回语音,打字说:“回去了。”
大齐秒回:“那个林述呢?我看你俩一起走的。”
陆时晏看着屏幕,嘴角动了一下,打了三个字:“也回了。”
然后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扔在旁边的座位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开在空旷的东三环上,路两边的写字楼亮着稀疏的灯光。陆时晏的脑子里很乱,像是有很多画面在同时播放,剪不到一起。但其中有一个画面格外清晰——那个叫林述的人,坐在露台的椅子上,低着头,手指握着啤酒杯的杯壁,安静得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干干净净的。安安静静的。
像一间关了灯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