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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胡同 八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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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一个周末,陆时晏给林述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有空吗?”
林述正在家里看书,看到消息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回了一个“有”。
“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林述按照陆时晏发来的定位,坐了一个小时的地铁,又换了二十分钟的公交,到了一个他从没去过的地方。下车的时候,他站在一条窄窄的胡同口,两边是灰砖墙,墙根长着青苔,头顶的电线像蛛网一样交错。
陆时晏靠在胡同口的电线杆上等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夹克,背着一个很大的双肩包,手里拿着一台相机。
“来了。”他看见林述,从电线杆上撑起来,笑了一下,“走吧。”
“去哪儿?”
“里面。”胡同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地面是不平的砖路,有些地方凹下去,积了昨天的雨水。两边的院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开着的能看见里面的影壁和晾衣绳,绳上挂着被单和衣服,在风里轻轻飘。
陆时晏走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举起相机拍一张。他拍照的时候很专注,眯起一只眼睛,整个人静止在那里,像一台精密的仪器。
林述站在旁边等他,不催,也不说话。
“你不无聊吗?”陆时晏忽然问,没有放下相机。
“不无聊。”
“别人跟我出来都觉得无聊。我拍照的时候不理人,走得又慢,一条胡同能走两个小时。”
“我不赶时间。”
陆时晏从相机后面露出半张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好奇,一点意外,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在里面。
“你真的好安静。”他说。
“嗯。”
“不是那种没话找话的安静,是真的安静。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林述想了想。“在想那个福字。”
“哪个福字?”
“前面那面墙上那个。褪色的 那个。”
陆时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没走到就看到了?”
“刚才拐弯的时候瞥了一眼。”
陆时晏看着他,那个表情又出现了——嘴角微微挑着,眼睛却认真得不像在笑。“你这个人,”他说,“眼睛是不是装了放大镜?”
他们继续往前走。拐过一个弯,那面墙就在眼前了。是一面快要倒塌的砖墙,墙体开裂,露出里面的红砖。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被风吹得翘起了一个角。墙前面堆着碎砖、破木板和一只倒扣的搪瓷盆。盆底印着一朵牡丹花,红色已经褪成了粉色。
陆时晏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林述站在他旁边。他看见福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被风吹日晒得几乎看不清了。他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下,是“出入平安”四个字。
“这些东西,”陆时晏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没了就没了。没人记得。”
他顿了顿。
“所以我得拍下来。”
林述转过头看他。陆时晏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硬,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微微抿着。他不是在难过,他是在认真地、用力地看着那面墙,好像要把每一块砖、每一条裂缝都刻进脑子里。
“我帮你记。”林述说。
这句话脱口而出,快得他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
陆时晏转过头来看他。那个眼神——不是感动,不是惊喜,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忽然有人从后面拉了他一把。他不确定那双手能不能拉住他,但他感觉到了那只手的温度。
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很轻的笑,嘴角往上挑了挑,眼睛里有一点亮,但很快又暗下去了。那个笑的意思大概是——我不信但谢谢你。
“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他说。
“什么?”
“站着说话不腰疼。”他转回头,对着那面墙又拍了一张,“你帮我记?你记在哪儿?脑子里?过两天就忘了。”
“不会忘。”
“你怎么知道不会忘?”
“因为我说了会记,就会记。”
陆时晏放下相机,转过身,正对着他。
胡同里很安静。蝉鸣在头顶,一声一声的,像夏天的背景音。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子一样,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头发上、手背上。
“林述。”陆时晏叫他。
“嗯。”
“你这个人,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
林述愣了一下。他想说“不是”,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他看着陆时晏的眼睛——那双很黑很亮的、像镜头一样的眼睛——忽然觉得,如果他说了“不是”,就等于承认了什么。承认他对陆时晏“不一样”。承认他愿意陪他走这条胡同,不是因为不赶时间,而是因为是他。
他还没准备好承认这些。
“我只是说到做到。”他说。
陆时晏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整个人都松弛了。他举起相机,镜头对准了林述。
“别拍。”林述侧过脸。
“就一张。”
“我不上相。”
“谁说的?”陆时晏的手指按在快门上,没有按下去,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你很好看。”
林述的脸热了一下。他不知道是因为太阳晒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别动。”陆时晏说,“就这个角度。”
快门声响了。很轻的一声“咔嚓”,在安静的胡同里,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陆时晏放下相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他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在努力控制什么的表情。
“怎么了?”林述问。
“没什么。”陆时晏把相机挂回脖子上,转身继续往前走,“走吧,前面还有一段。”
他没有给林述看那张照片。
林述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来——陆时晏今天拍了那么多照片,胡同、砖墙、福字、搪瓷盆。但他从来没有拍过人。
这是他的第一张。
他没有问陆时晏为什么不给他看。他只是跟着他,走在窄窄的胡同里,头顶是槐树叶子,脚底是不平的砖路,耳边是蝉鸣和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夏天的风从胡同口吹进来,带着槐花的味道,甜丝丝的。
他们走完了整条胡同。从隐蔽的出口穿出去,外面是一条宽阔的马路,车流不息,对面是一排底商——超市、面馆、打印店。两个世界之间,只隔了一面墙。
陆时晏在路边买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大口,然后递给林述。
林述接过来,也喝了一口。瓶口还有陆时晏嘴唇的温度,他感觉到了,但什么都没说。
“今天谢谢你陪我来。”陆时晏说,“这种地方,一个人来太安静了。”
“不客气。”
“你明天干嘛?”
“没安排。”
“那再陪我去一个地方?”
林述看了他一眼。陆时晏的表情很随意,像是在约一个普通朋友吃顿饭。但他的眼睛不是那样的——他的眼睛在等一个回答,紧张地、期待地、像一个站在考场外面等成绩的学生。
“好。”林述说。
陆时晏又笑了。
那天晚上,林述回到家,在冰箱上的便利贴上写下了“出入平安”四个字。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有点傻,但没撕掉。
他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翻到陆时晏的微信对话框。今天没有新消息,最后一条还是昨晚的“明天有空吗”。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今天拍的照片,能发给我看看吗?”
发送。
过了三分钟,陆时晏发来八张照片。不是一次性发的,是一张一张地发,每张之间隔了十几秒。林述一张一张地点开,放大,看细节——福字、搪瓷盆、砖墙、电线杆上的麻雀、窗台上的空花盆。
八张。他数了两遍,是八张。
缺了一张。
他没有问。他只是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出来,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看着那道裂缝,想,他今天被拍了一张照片。他不知道那张照片长什么样,不知道陆时晏有没有删掉,不知道他为什么拍了却不给他看。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是他这辈子被拍过的照片里,唯一一张让他觉得——那个人是真的想拍他。不是因为合影,不是因为工作,不是因为“来,笑一个”。而是因为那个人觉得他好看。
“你很好看。”
他把这四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很多遍,像一颗糖,含在嘴里,舍不得咽下去,也舍不得吐出来。
然后他闭上眼睛,在夏天的夜晚里,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