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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记得想我 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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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的夏天,林述一个人去看了陆时晏最后拍的纪录片。
那部片子后来被科考队的其他人带了出来——陆时晏的硬盘在副驾驶的背包里,奇迹般地没有损坏。他的合作方把素材整理了一下,请了另一个导演完成了后期制作。片子在一个国际电影节上首映,获得了很大的反响。
片尾的字幕滚动了很久。林述坐在放映厅的最后一排——和2019年一样,最后一排,角落里——看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出现。摄影、剪辑、音效、制片、特别感谢……
他看到“特别感谢”那一栏的时候,手指收紧了。
“特别感谢:林述。”
只有这两个字。没有称呼,没有说明,没有任何解释。就是“林述”。两个字,在白色的字幕上,黑色的,宋体,不大不小,混在几十个名字中间。
但林述看到了。
他坐在黑暗里,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字幕滚完了,久到屏幕变黑了,久到灯光亮起来了,久到旁边的观众开始鼓掌、起身、离场。
他坐在那里,没有动。
前排有人在议论:“这个林述是谁啊?”“不知道,可能是资助方吧。”“也可能是他的朋友。”“听说陆时晏去世了,好可惜,那么年轻。”“是啊,才三十八岁。”
三十八岁。陆时晏走的时候,三十八岁。他们认识十二年,十二年里,有十年他都在想,要不要说,要不要问,要不要往前走一步。十年。一个人有多少个十年?他用了十年犹豫,用了两年等待,然后一切都结束了。
他站起来,走出放映厅。
外面是北京七月的夜晚,热得像一口蒸笼。和他第一次见到陆时晏的那个夜晚一模一样。闷热的、潮湿的、蝉鸣不止的七月。
他站在电影院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年轻的情侣手牵手走过,一个父亲扛着孩子走过,一群喝醉了的年轻人笑着闹着走过。这个城市还是这个样子,热闹的、喧嚣的、充满生命力的。没有人知道,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里,有一个人刚刚失去了另一个人。没有人知道,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地下室里,有一台投影仪,里面存着一个没拍完的视频。没有人知道,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冰箱上,有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记得想我”。
没有人知道。因为这是“无人知晓”的故事。
他蹲在路边,蹲在电影院门口的台阶上,把头埋在膝盖里。
有一个人走过来,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先生,你没事吧?”
他抬起头,看到一个陌生的面孔,一个年轻的、关切的面孔。
“没事。”他说,“谢谢。”
他站起来,沿着街边慢慢地走。走过了三个路口,走过了一家便利店,走过了一个公交车站,走过了一排共享单车。然后他停下来,站在一棵槐树下面。
槐花开了,甜丝丝的香味,和2013年胡同里的味道一模一样。他站在树下,仰起头,看着那些一串一串的、淡黄色的花朵。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碎碎的,像银色的纸片。
“陆时晏。”他对着空气说。
没有回应。只有蝉鸣,在七月的夜晚里,一声一声的,不知疲倦。
他低下头,继续走。
走了四十分钟,回到了家。他换了拖鞋,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冰箱前面喝。冰箱上的便利贴又多了几张——他最近总是忘记事情,所以开始写更多的备忘。“复查”“拿药”“交房租”“买米”。
最上面那张还是“记得想我”。透明胶带封着,完好无损。
他把水杯放下,伸手把那张便利贴撕下来。
撕下来的时候,透明胶带带下来一小块冰箱的漆面,露出下面银色的金属。他看着那一小块裸露的金属,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便利贴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拿起冰箱上挂着的那支笔——一支黑色的记号笔,已经快没水了——在空白的那一面写了三个字。
“我也是。”
写完之后,他把便利贴翻回去,按照原来的位置,重新贴在了冰箱上。透明胶带已经不能用了,他就让它那样贴着,边角微微翘起来。
他站在冰箱前面,看着那张便利贴。
“记得想我。我也是。”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厨房的灯,走进卧室。
他坐在床边,打开床头柜的第二个抽屉。里面放着六本日记、一封信、一把钥匙。他把日记本一本一本地拿出来,按顺序排好,从2012年到2023年。他翻开了第一本的第一页。
2012年7月。今天在三里屯认识了一个人。他叫陆时晏。他说我看起来好干净。他给了我一张纸巾,因为我脖子后面被蚊子咬了。他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人。说话很奇怪,笑很奇怪,连抽烟的样子都很奇怪。但我想再见他一次。
2012年8月。今天又见了。他带我去拍胡同。他拍照的时候很专注,眯起一只眼睛,整个人静止在那里。后来他拍了我,说“你很好看”。没有人这么说过我,他也没有给我看那张照片。后来的我一直在想那张照片。想他在镜头后面看到的那个人,会是什么样子的?
2013年。翻过一页又一页。
2016年。他母亲去世了。我去找了他。在江边,他哭了。不是哭出声的那种,是肩膀在抖。我抱了他。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主动抱一个人。他的手攥着我的衣服,攥得很紧。我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不是因为这一刻美好,而是因为这一刻,他需要我。他需要我。这种感觉,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过。
2019年。他的片子得奖了。庆功宴上,有人问他有没有伴侣,他说“一个人习惯了”。我在角落里,端着水杯。我知道他不是在说我。他只是没有把我算进去。或者说,他不知道该怎么把我算进去。我也是。
2020年。疫情。他在外地,喝醉了,打电话来说“我想你”。我把通话录了下来。三十七分钟。存在手机里。我知道这很蠢。但我怕以后再也听不到了。
2021年。确诊了。间质性肺炎。没有告诉他。不想让他担心。他这辈子担心的事情太多了。
2022年。他去了西藏。走之前说“等我回来,我有话跟你说”。我说“好”。我就只会说“好”。一个字。一个字能装下多少东西?装不下。什么都装不下。
2023年。他走了。在西藏,山体滑坡。救援队挖了三天。找到他的时候,他手里攥着一封信。给我的。
林述翻到最后一本日记的最后一页。那是他昨天写的。
“今天去看了他的纪录片。片尾的字幕上,特别感谢那一栏,有我的名字。他在里面写的是‘林述’,不是‘林述先生’,不是‘林述老师’,就是‘林述’。两个字。和他的字一样,歪歪扭扭的。但很好看。”
他把日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然后他把那封信从信封里取出来,展开,铺在日记本的上面。他把钥匙也放在旁边。
他关上抽屉。
然后他躺下来,躺在床上,面朝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出来,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看了那道裂缝很久,想,如果裂缝会说话,它会说什么?它会说“我在”,还是“我走了”,还是什么都不说,只是沉默地、安静地、像过去每一天一样,躺在那里,等他去看?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远,很轻,像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的。
“你看起来好干净。”
他想着,嘴角在漆黑的屋内勾出一个浅浅的弧度。他想,或许那一刻,他是幸福的。
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有拉严,有一道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长长的,像一根银色的线。
他看着那根线,慢慢地,呼吸平稳了。咳嗽没有来,今晚它放过了他。肺不疼了,胸口不闷了,一切都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个无人知晓的夜晚。
他闭上眼睛,在月光里,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2012年的那个夏天。三里屯的那个露台,灯光昏黄,风是温热的。有一个人靠在栏杆上,背对着他,手指间夹着一根烟。
那个人回过头来,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看起来好干净。”
他站在露台上,看着那个人,这一次,他没有沉默。
“你也是。”他说。
那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我不信但谢谢你”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心底涌上来的、毫无保留的笑。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走过去,站在那个人旁边。两个人并排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北京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像一条流淌的河。
“林述。”那个人叫他。
“嗯。”
“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
“我喜欢你。”
梦里的风停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这句话,在寂静中,清晰得像一颗星星,在夜空中亮了一下,然后永远地亮在那里。
“我也是。”他说。
那个人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但他在笑。笑得很好看。好看得让他的心脏疼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那个人的手。
手指交叉在一起,温热的,有力的,真实的。
在这个梦里,一切都是真实的。
他不想醒来。
但他知道,天总会亮的。梦总会醒的。便利贴总会翘角的。日记本总会写完最后一页的。
但此刻,在这个无人知晓的夜晚,在这个无人知晓的梦里,他握着他的手。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