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给林述   林述把 ...

  •   林述把陆时晏的骨灰带回了北京。

      大齐问他,要不要办一个追悼会。林述想了很久,说:“不办了。他不喜欢热闹。”

      他知道陆时晏不喜欢。那些庆功宴、那些颁奖礼、那些被人群簇拥的时刻,陆时晏从来都不是真的喜欢。他只是需要被看见。需要被作为一个“导演”看见,作为一个“拍了重要作品的人”看见,作为一个“值得被记住的人”看见。

      但现在,他不需要了。

      林述把骨灰盒放在自己家的书架上。书架的最上层,左边是陆时晏送的几本书——都是关于纪录片的理论著作,扉页上写着“给林述,谢谢你看我的片子”,字迹歪歪扭扭的。右边是那个骨灰盒,很轻,轻得不像装了一个人的全部。

      他站在书架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冰箱前面喝。

      冰箱上的便利贴还在。最上面那张是陆时晏写的“记得想我”,透明胶带封着,边角整整齐齐的。下面是林述写的各种备忘——“买牛奶”“交电费”“出入平安”“别忘了吃药”。

      他伸手摸了摸“记得想我”那张便利贴,指尖在透明胶带上滑过,光滑的,凉凉的。

      然后他走进卧室,坐在床边,打开床头柜的第二个抽屉。他把那本牛皮纸封面的日记本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的日期是昨天,他只写了一句话:“他回来了。在一个小盒子里。”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日记本,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

      信封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血迹干涸之后变成了深褐色,纸面发脆,稍微用力就会破。他小心翼翼地沿着封口撕开,动作很慢,像在拆一颗炸弹。

      里面是一张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边缘毛糙,有折痕。纸上的字比信封上的还要丑,歪歪扭扭的,有些字写错了又划掉重写,有些字挤在一起,有些字分得太开。能看出来,写这封信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

      林述把纸展开,铺在膝盖上,开始读。

      “林述:

      我想了很久,有些话还是得写下来。因为当面说,我怕我说不出来。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拍别人的事情很厉害,一到自己的事情就怂了。

      我这辈子不会爱人。没人教过我。福利院的阿姨们对我很好,但她们要照顾很多孩子,顾不上一个一个地教。我小时候以为,爱就是排队打饭的时候有人帮你留一份菜,就是冬天的时候有人多给你一床被子,就是发烧的时候有人摸你的额头说‘没事,睡一觉就好了’。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这些不是爱,这些是‘照顾’。爱比这个复杂多了。

      你对我好。你从第一次见面就对我好。你给我纸巾,让我拼车,给我做面,在我难过的时候抱住我,在我走了之后还留着我的便利贴。你对我的好,我不知道怎么接。我只会拍片子,不会接别人的好。所以我假装不知道。我假装不知道你给我做面是因为你在乎我,我假装不知道你留着便利贴是因为你在乎我,我假装不知道你在江边抱住我的时候、你的手在发抖是因为你在乎我。

      我假装了十二年。

      因为我怕。我怕我一认真,你就不敢对我好了。我怕你知道我喜欢你之后,你会觉得压力很大,你会想‘这个人怎么这么麻烦’,然后你也会走。就像我妈一样。就像所有人一样。

      林述,我知道这很混蛋。我用‘假装不知道’保护了自己十二年,但这十二年里,你一直在等。你在等我说那句话。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我这次来西藏,在无人区的帐篷里,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想了很多。我想我这辈子拍了那么多人的故事,一个村庄的消失,一条胡同的拆迁,一个老人最后的时光。我拍下了所有人的故事,但自己的故事一句都没敢讲。我觉得我太蠢了。真的,太蠢了。

      所以我想好了,等我回去,我一定要跟你说。

      林述,我喜欢你。从2012年的那个夏天,你在露台上坐着,低着头,安安静静的,我就喜欢你了。我不是‘一个人习惯了’。我是‘只习惯有你’。你不在的时候,我不是一个人,我是空的。我一个人吃饭不叫吃饭,那叫填肚子。我一个人睡觉不叫睡觉,那叫闭眼睛。只有你在的时候,我才觉得我是活着的。

      这些话写出来好肉麻。但我不管了。反正你看不到这封信最好。等我回去,我当面跟你说。如果你愿意,我们就一起过日子。如果你不愿意……那你就当没看过这封信,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你给我做面,我吃完了洗碗(虽然洗不干净)。好不好?

      钥匙是楼下储物间的。我放了一些东西在里面。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回不来了,你帮我看一眼。

      算了,不说这种丧气话。我肯定能回来。我还要回来吃你的番茄鸡蛋面呢。

      等我。

      ——你的,陆时晏”

      林述读完了。

      他把纸放在膝盖上,坐在床边,看着对面的墙。墙是白色的,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延伸下来,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看了那道裂缝很久,久到眼睛酸了,久到视线模糊了,久到那道裂缝变成了一条弯曲的、发光的线,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他没有哭。他只是坐在那里,把那张纸叠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放在日记本的上面,合上抽屉。

      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咔嗒”。

      他站起来,走出卧室,换了鞋,下了楼。

      楼下的储物间在负一层,是一排铁皮柜子,每个柜子上有一把锁。他找到了陆时晏的那个柜子——锁是新的,钥匙上贴着一个标签,写着“林述”。

      他打开锁,拉开柜门。

      柜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台投影仪,和一面白墙。

      他把投影仪拿出来,放在地上,找到电源线,插上。投影仪亮了,蓝色的光打在白色的墙上。他按了一下播放键。

      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文件名是:“给林述.mp4”。

      他按了播放。

      画面出现了。背景是西藏的雪山,白茫茫的一片,风很大,能听到呼呼的风声。陆时晏坐在一块石头上,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戴着毛线帽,脸被冻得通红。他对着镜头,表情有点紧张,舔了好几次嘴唇。

      “林述。”他说,声音在风里有点抖,“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个。如果看到了,说明我真的混蛋,连当面说都做不到。”

      他停顿了一下,搓了搓手,然后继续说。

      “我想拍一部片子。只给你一个人看。片名叫《无人知晓的他》。主角是你。内容是我这十二年,是怎么喜欢你的。”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在风里显得很不稳,像是在努力维持一个轻松的表情。

      “但是我没拍完。我发现,不管我怎么拍,都拍不出你对我有多好。我拍了你做饭的样子,但拍不出面的味道。我拍了你看书的样子,但拍不出你安静的时候给我的那种……那种感觉。我说不清楚。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拍东西还行,说话不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一会儿。

      “林述。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要记得——不是,算了,不说不吉利的话。”

      他抬起头,对着镜头,表情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到林述能隔着屏幕、隔着时间、隔着生死,感觉到那个目光的重量。

      “我这辈子,被所有人丢下过。我妈,我爸(我都没见过他),福利院里来来去去的人,他们都走了。只有你没有。”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

      “你没有丢下我。十二年,你一次都没有丢下我。”

      风更大了,画面开始晃动,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的。

      “我只想说——谢谢。谢谢你等我。谢谢你——”画面断了。设备没电了。

      屏幕变成了一片蓝色。

      林述站在储物间里,看着那片蓝色的屏幕。投影仪的风扇在转,发出嗡嗡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蹲在投影仪旁边,把那封信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

      “等我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我回来了。你的话,我收到了。

      “如果你愿意,我们就一起过日子。”

      ——我愿意。

      “你给我做面,我吃完了洗碗。”

      ——好。你来吃,你来洗。洗不干净也没关系。

      他把信贴在胸口上,蹲在储物间的角落里,在投影仪风扇的嗡嗡声里,在蓝色屏幕的微光里,哭了。

      这一次,他没有忍住。他哭出了声。声音在狭小的储物间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变成一种奇怪的、扭曲的回声。像是有两个人在哭——一个是现在的他,一个是十二年前的那个夏天的他。两个声音叠在一起,在这个无人知晓的地下室里,在这个无人知晓的时刻,终于合二为一。

      他哭了很久。久到投影仪自动关机了,风扇停了,屏幕黑了。储物间里一片漆黑,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急促的、紊乱的、带着咳嗽的呼吸声。

      肺在疼。很疼。但他没有管。他蹲在黑暗里,把脸埋在膝盖上,双手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想起陆时晏在江边蜷缩的样子。那时候他伸出手,抱住了陆时晏。现在没有人抱住他。只有黑暗,只有寒冷,只有一封信和一段没拍完的视频。

      他想,原来被留下的人,是这样的一种感觉。不是疼。不是悲伤。是一种空的、轻的、没有重量的东西。像是你的身体里被挖掉了一块,但你看不到伤口,摸不到血迹,只是觉得——轻了。轻到风一吹就会飘起来,轻到不知道该怎么站在地面上。

      他蹲在黑暗里,慢慢地,呼吸平稳了。咳嗽也停了。他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摸黑把投影仪收好,放回柜子里。然后他锁上柜门,走出储物间,走上楼梯,推开单元门。

      外面是北京四月的夜晚。风很暖,带着玉兰花的香气。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小区的小路上,照在路边的长椅上,照在那棵刚刚开花的玉兰树上。

      他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着那棵玉兰树。白色的花瓣在灯光下变成了淡黄色,一朵一朵的,像一盏一盏的小灯。风一吹,花瓣轻轻地晃,有一瓣飘落下来,旋转着,落在他面前的台阶上。

      他低头看着那瓣花,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把花瓣捡起来,放在手心里。花瓣很薄,几乎透明的,能透过它看到手心的纹路。

      他把花瓣小心地放进衬衫的口袋里,和那封信放在一起。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了四月的夜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