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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回马第八 庚午年暮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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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午年暮春二十二
暗河的水裹着船底,发出沉闷的咕噜声。我们贴着河道悄然滑出,身后追兵的呐喊声渐渐被水声吞没。
可我知道,这口气,松不了多久。
果不其然。
我们刚在河对岸的乱石滩上落脚,还没来得及清点人数,斥候就跌跌撞撞跑回来,脸色白得像纸:
“二公子!金麟台的人从上游绕过来了!至少三路,已经把北面的渡口卡死了!”
我心头一沉。
“多少人?”
“看不清,火把连成一片,少说……四五百。”
随行的几个老兵面面相觑。我们此番出来本是为了修缮祭刀堂,带的不过是工兵和护卫,拢共不到两百人。方才沉了大半辎重,如今轻装是轻装了,可手里的家伙什也寒碞得紧——刀有,弓少,甲不全。
有人低声嘀咕:“二公子,要不……往南撤?”
我没答话,目光落在那条暗河上。河水还在流,幽幽地泛着光,像一条沉默的蛇。
往南撤?南边是岐山温氏的地盘。那地方现在虽说是个没人管的烂摊子,可贸然钻进去,跟找死没区别。
往北?北面是金麟台的包围圈。
东面是大哥的碣石山,可隔着这条暗河,过不去。
西面是孟瑶的撒哈拉,隔着千山万水,更是指望不上。
四面合围,退无可退。
我攥紧刀柄,指节发白。就在这时,一个念头突然从脑子里蹦出来,像暗夜里擦亮的一根火柴——
包围圈。
他们的包围圈是沿河布下的。
那他们的后方呢?
我猛地抬头,盯着那条暗河看了三秒,然后一把揪过身边的副手:
“我问你,我们刚才从河上过来,河面多宽?”
“……大概三十丈?”
“水流急不急?”
“不算急,但底下有暗涌。”
“能再渡一次吗?”
副手愣住了。旁边几个弟子也愣住了。
“二公子,您是说……原路返回?”
我没回答,蹲下身,用刀尖在泥地上画了个圈。
“金麟台的人以为我们渡河逃了,所以他们把兵力全部压在北岸,沿河布防,想把我们堵死在河与山之间。”我在地上戳了个点,“可他们的后勤呢?粮草、箭矢、备用甲胄,这些东西总不会跟着士兵一起蹲在河边上吧?”
副手的眼睛亮了。
“后勤一定在南岸。在我们刚才来的地方。”我站起来,把刀尖上的泥甩掉,“他们料定我们不敢回头,所以南岸现在,就是个空壳。”
夜风忽然又起了。
这次不是东风,也不是西风,而是一阵从河面上卷来的、带着水腥气的凉风,扑在脸上,像是有人在暗处轻轻点了一下头。
“所有人听令——”我压低声音,“把火把全灭了。”
“二公子,灭灯了怎么行军?”
“行军靠的是腿,不是眼睛。”我扫了一眼四周,“摸着河岸走,灯笼不许点,马蹄裹布,刀鞘缠绳。谁弄出动静,谁提着脑袋来见我。”
队伍很快在黑暗中蠕动起来。
我们沿着河岸往回摸,脚下的碎石被踩得咯吱响,每一声都像踩在我心尖上。好在夜色够浓,暗河的水声够大,把那些细微的动静一一吞没。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河面上渐渐浮起几点火光。
是金麟台的哨船。
我抬手,所有人立刻伏低身子,趴在河滩的石堆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哨船慢悠悠地划过,船头的人举着火把往岸上照了照,没发现异常,又慢悠悠地远了。
等那点火光彻底消失在河湾处,我才吐出一口浊气,打了个手势。
走。
又摸了一阵,眼前豁然开朗。
南岸的渡口到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金麟台把兵力全压在了北岸,南岸只留了几个看守物资的老弱残兵,歪七扭八地靠在粮车旁边打盹,连个哨都没放。
我盯着那堆物资看了两秒,差点笑出声。
粮草。成袋的粮草。还有几车箭矢、几捆新甲,甚至还有两桶酒。
这是把我们当死人了。
我没急着动手,先让几个身手利落的弟子摸过去,把那几个看守的喉咙抹了。动作干净利落,连哼都没哼一声。
然后我站起身,拔出刀,朝着那堆物资一指:
“搬。”
“能搬走的全搬走,搬不走的——”
我顿了顿,看了一眼那条暗河。
“——沉。”
这一次,“沉”字的味道和之前完全不同。
之前是丢自己的东西,心疼得要死。
现在是丢别人的东西,爽。
手下人动作飞快,卸粮、扛箭、卷甲,一气呵成。不到半炷香的功夫,物资就被搬了个七七八八。搬不走的,连车带粮一股脑推进暗河,扑通扑通的声响在夜里传出老远,可这时候已经不怕了——就算金麟台的人听见,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们早跑了。
我站在岸边,看着最后一辆粮车沉入河底,水面翻起一串浑浊的泡,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话:
“你损害物资!违反军法!”
刚才在河那边,有人这样喊过我。
可现在呢?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袋刚从金麟台“借”来的米,掂了掂,挺沉。
物资。
谁有物资,谁就是大爷。
“宗主!”副手跑过来,满脸都是压不住的兴奋,“金麟台的后勤全在这了!够咱们吃半个月!”
我点了点头,把米袋甩上肩膀,朝暗河的方向偏了偏下巴:
“走。从下游绕回去,别走老路。”
“还从河上走?”
“从河上走。最危险的路,就是最安全的路。”我顿了顿,补了一句,“金麟台的人现在应该已经发现北岸没人了。他们会以为我们往南边山里钻了,绝想不到我们还敢再过一次河。”
队伍再次消失在夜色中。
暗河依旧在流,黑黢黢的,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可这一次,船上多了粮,多了箭,多了甲。
还有一口憋了整整一夜的气。
我站在船尾,回头望了一眼南岸。
那堆沉河的粮车还在水里咕嘟咕嘟冒泡,像金麟台的人咬着牙骂娘。
我咧了咧嘴。
金麟台,金麟台。
你们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我偷了你们一个底朝天。
这局棋,还没到收官的时候。
风忽然又变了方向。
这回是东风,带着那股熟悉的咸鱼腥臭,从河面上滚过来,扑了我满脸。
我皱了皱眉,把衣领往上拽了拽,骂了句:
“他娘的,这风真臭。”
可手里的刀,握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