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误忘十一   庚午年 ...

  •   庚午年暮春廿九 阴寒雾绕廊

      晨起的雾格外浓,裹着祭刀堂散不去的腥气,漫了整座聂府庭院,连廊下的灯笼都被雾气浸得发潮,光影昏昏沉沉,瞧着没半分精气神。

      我懒怠起身,蜷在软榻上,随手翻着案头闲置的山水画册,页角都卷了边,是从前闲时涂画的稿子,没什么章法,倒也符合旁人眼中我这聂家二公子不学无术的模样。侍女轻手轻脚进来添茶,说外头风凉,让我多披件衣裳,我随口应着,目光落在画册上,心思却飘得老远。

      祭刀堂里的动静,又弱了几分。

      算上昨日丢进去的金氏使者,里头困着的人,堪堪十八个。刀灵折腾了七日,早已没了起初的狂躁,却更显阴狠,不再是铺天盖地的戾气冲撞,只慢悠悠缠在人身上,一丝一缕地啃噬修为与生机,连惨叫声都变得有气无力,只剩细碎的呻吟,隔着厚重的木门,混在晨雾里,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

      侍从一早来报,说蓝曦臣已是半昏半醒,偶尔睁眼,眼神空洞,再也没了往日蓝氏宗主的温润端方,活像个只剩一口气的木偶;那金氏使者更不堪,不过一日功夫,锦衣被撕得破烂,浑身血污,连哭喊的力气都没了,只会趴在地上抽搐,彻底没了昨日在厅中趾高气扬的模样。

      我听着,只是轻轻点头,没多言语。

      这本就是他们该得的下场。金麟台野心勃勃,处处算计聂家,蓝氏故作公道,插手清河事务,既敢伸手,就要做好被刀灵缠住的准备,没什么值得同情的。我身为聂家二公子,护不住全族,便只能用这般阴私手段,震慑四方,换清河一时安稳,换大哥在外安心清剿妖兽,不必忧心后方。

      正翻着画册,指尖顿在一页空白处,脑中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浑身一僵,原本散漫的心思瞬间收紧,一股凉意从后颈窜上来。

      糟了。

      竟把一桩天大的事忘了。

      是孟瑶。

      前几日,我只顾着布局引蓝曦臣入局,盯着祭刀堂的动静,应付金麟台的试探,全然忘了孟瑶那边早在五日之前,便送来了求援信。

      孟瑶随大哥在边境历练,独自带队驻守西侧关卡,抵御金家暗中勾结的散修侵扰,前几日传来急信,说对方人多势众,又有金家暗中补给兵器,他手下兵力不足,修为也堪堪自保,关卡快守不住了,伤亡惨重,求我速派援兵,再送一批粮草兵器过去,否则西侧防线必破,到时候金家势力便会长驱直入,直逼清河腹地。

      那日信送来时,我正筹备引蓝曦臣入祭刀堂的最后事宜,随手将信压在了案头书卷下,想着事后再处理,可这几日诸事缠身,竟彻彻底底忘在了脑后,连一封回信都没给,更别说调兵遣将、运送物资。

      孟瑶此人,出身低微,在金家受尽冷眼,才投奔到聂家,大哥惜他有谋略、懂分寸,对他颇为器重,他也一心想在聂家做出一番成绩,证明自己。此次驻守西侧关卡,本就是他主动请命,若是因为我忘了求援,导致防线被破,弟子死伤无数,不仅他自己前程尽毁,无颜再面对聂家,更会让清河陷入险境,金家便可借着这个由头,联合其他世家,名正言顺地攻打聂家。

      到那时,祭刀堂的震慑,便成了笑话。

      我猛地从软榻上坐起身,手中的画册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连忙翻身下床,快步走到案前,伸手扒开堆叠的书卷,果然,那封沾着边境尘土的求援信,被压在最底下,边角都被书卷磨得有些发皱。

      拿起信,重新展开,一字一句再看一遍,信上字迹潦草,透着孟瑶彼时的焦急与慌乱,末尾那句“若援军不至,瑶唯有以死谢罪”,看得我心头一沉。

      孟瑶不同于旁人,他心思缜密,做事稳妥,是难得的可用之人,日后我聂家在仙门立足,少不了他的助力,绝不能让他死在边境,更不能让西侧防线失守。

      我当即扬声唤来侍从,声音里没了往日的慵懒散漫,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急切,却又刻意压着,不让旁人察觉我的慌乱:“去,立刻传我的命令,调驻守东城的两百精锐,即刻启程,赶往西侧关卡,支援孟瑶,不得有误。”

      侍从愣了一下,显然没见过我这般神色,连忙躬身应道:“是,二公子,属下这就去办。”

      “等等。”我又叫住他,快步走到库房名册前,指着上面标注的粮草与兵器位置,“再备足十日的粮草,还有五十把新铸的砍刀,十箱疗伤丹药,一并随军送去,务必在两日内抵达关卡,晚了,就不必回来了。”

      侍从见我神色凝重,不敢耽搁,连忙领命退下,脚步匆匆,赶往军营筹备。

      我站在案前,捏着那封求援信,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泛起一丝后怕。

      亏得此刻想起,若是再晚一两日,西侧关卡破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这些日子,我一心扑在祭刀堂,自以为布局周全,却偏偏漏了边境的孟瑶,实在是不该。仙门纷争,从来都不是一处的事,祭刀堂的震慑,边境的防线,金麟台的算计,蓝氏的动向,环环相扣,一处出错,满盘皆输。

      我虽是装作无用的二公子,可心里不能真的无用,不能有半分疏漏。

      孟瑶那边,除了援兵与物资,还需一封回信稳住他。他本就心思重,又敏感多疑,迟迟等不到回信与援兵,必定会胡思乱想,甚至以为聂家放弃了他,到时候军心涣散,不用金家攻打,自己便先乱了。

      我走到案前,铺开宣纸,研磨提笔,刻意放缓笔触,写得字迹松散,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信中只说近日清河琐事繁杂,一时耽搁了回信,援兵与物资已在路上,让他安心驻守,守住关卡,不必忧心,待大哥归来,定会论功行赏。

      我没提祭刀堂的事,也没说蓝曦臣与金氏使者的下落,只字不提清河内部的变故,免得孟瑶分心,也免得消息泄露,坏了我的全盘布局。

      写完信,封好口,立刻唤来亲信,让他快马加鞭,务必在援军抵达前,先把信送到孟瑶手中,让他安心。

      安排好这一切,我才松了口气,瘫坐在椅上,抬手揉了揉眉心,只觉得一阵疲惫。

      从前只觉得,做个无用的二公子,躲在大哥身后,不问世事,只爱书画折扇,便是最好的日子。可如今才明白,身处聂家,身处这尔虞我诈的仙门,根本没有真正的安稳可言。大哥性子刚直,不懂权谋,我若是不扛起这份责任,不处处留心,步步算计,聂家迟早会被吞噬。

      祭刀堂里的刀灵还在慢慢折磨着那些人,金麟台没了使者的消息,迟早会再次派人来,大哥不日便会归来,云深不知处的听学也越来越近,边境的孟瑶还在苦苦支撑,一桩桩,一件件,都压在我心头。

      我拿起掉在地上的画册,随手合上,扔在一旁,再也没了翻看的心思。

      窗外的晨雾渐渐散了,风依旧带着寒意,祭刀堂的方向,偶尔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提醒着我,清河的危机,远没有结束。

      孟瑶的求援,算是给我提了个醒,往后,再也不能这般疏漏,任何一件小事,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边境的方向,心中默默盘算。

      援军两日抵达,孟瑶那边便可稳住,西侧防线不失,金家便没了可乘之机。等大哥归来,将祭刀堂与边境之事一并告知,有大哥坐镇,聂家便有了主心骨。

      待听学之时,我再前往姑苏,装作怯懦无用的模样,周旋于各家世家之间,打探消息,暗中布局。

      金麟台,蓝氏,温氏,还有那些虎视眈眈的散修势力,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今日忘了孟瑶求援之事,是我的过失,往后,我定会事事留心,步步为营,绝不再犯同样的错。

      祭刀堂的血腥味还在,边境的战火未熄,仙门的棋局才刚刚铺开。

      我聂怀桑,身为聂家二公子,纵然无绝世修为,无显赫威名,也定会护住聂家,护住我想护的人,让所有算计聂家的人,都付出代价。

      风拂过窗棂,吹动案头的信纸,我抬手合上窗,隔绝了外面的寒意与隐约的呻吟,眼底闪过一丝坚定,转瞬又恢复了往日慵懒怯懦的模样。

      日子还长,棋局未完,一步错,步步需谨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