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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回归十二 庚午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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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午年暮春三十 晴风软
接连几日的阴雾总算散了,今日天光大晴,暖日洒在庭院里,连带着廊下的青石都透着暖意,祭刀堂的腥气被阳光晒得淡了不少,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余味,藏在风里,不仔细嗅,便察觉不到。
我起得比往日稍晚些,许是昨日把孟瑶求援的事安排妥当,心头悬着的石头落了地,夜里睡得安稳,竟难得没有被祭刀堂的声响扰了浅眠。侍女端来洗漱的温水,笑着说今日天好,院中的梨树新抽了嫩芽,看着喜人,我随口应着,抬手揉了揉眉心,浑身都松快了几分。
用过早膳,我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晒着太阳,手里把玩着那把旧扇子,扇面的山水被日光照着,笔墨浅淡,倒比平日里多了几分生气。侍从轻步走来,躬身禀报,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这份安宁。
“二公子,西侧关卡的快马传回消息,援军与粮草丹药已按时抵达,孟将军亲自接了物资,军心大定,昨日击退了金家散修的两次进攻,关卡稳得住。”
我指尖转着扇骨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侍从,语气平淡:“知道了,孟瑶可有回信?”
“有的,孟将军写了亲笔信,说多谢二公子及时驰援,此次击退敌军,守住关卡,全靠二公子调度,待战事平息,他亲自回清河向二公子与大将军请罪,说此前书信言辞过激,扰了二公子心神。”
侍从说着,双手奉上一封折得齐整的信纸,字迹工整,比前几日求援信的潦草沉稳了许多,看得出来,孟瑶此刻是彻底安了心,没了此前的慌乱与焦灼。我接过信,随手拆开扫了两眼,信中满是感激与恭敬,字字都透着踏实,末了还说会坚守西侧,绝不让金家势力越过关卡半步,不让清河有半分危险。
我将信放在石桌上,轻轻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甚好。
孟瑶这边总算是稳住了,西侧防线无虞,金家想从边境突破清河的心思,算是彻底落了空。金光善若是得知此事,怕是要气得跳脚,却又抓不到聂家半点把柄,只能暗自吃瘪。他以为我忙着祭刀堂的事,无暇顾及边境,以为孟瑶孤立无援,必败无疑,却没想到,我即便分身乏术,也不会放着自己人不管。
这仙门百家,向来都是捧高踩低,孟瑶出身低微,旁人都看不起他,可我知道,他有野心,有谋略,更有忠心,只要给他机会,他便能成为聂家最锋利的一把刀。此次我及时驰援,让他明白聂家不会放弃他,往后他定会更加死心塌地,为聂家效命,这比什么都重要。
“回他信,让他安心驻守,不必急于回清河,边境之事,有他在,我放心。粮草与兵器若是不够,随时传信回来,不必拘谨。”我淡淡吩咐道,语气里没了往日的怯懦,多了几分主事的沉稳,却又藏得极深,旁人只当是我运气好,调度得当,绝不会想到我心底的算计。
侍从应声退下,去准备回信,我依旧坐在石桌旁晒太阳,暖融融的日光裹在身上,昏昏欲睡,可脑子却一刻都没停下。
孟瑶的事解决了,接下来,便是祭刀堂里的人,还有金麟台与蓝氏的后续。
祭刀堂内,刀灵已经折腾了八日,蓝曦臣依旧吊着一口气,只是早已没了意识,昏死过去又被刀灵的戾气疼醒,反反复复,受尽折磨;那金氏使者,早已没了动静,想来是被刀灵啃噬得没了性命,成了祭刀堂里的一滩血水,连尸骨都留不下。
金麟台丢了使者,这几日定然急得团团转,四处派人打探消息,只是聂府上下守口如瓶,祭刀堂更是禁地,外人根本无法靠近,他们就算挖地三尺,也找不到使者的下落,只会以为使者是在清河境内失踪,或是自行离开了,绝不会想到,人早已成了刀灵的盘中餐。
蓝氏那边,迟迟等不到蓝曦臣的消息,想必也已经开始慌乱,只是蓝氏素来重规矩,没有确凿证据,不敢贸然来清河要人,只能暗中打探,暂时掀不起风浪。
这般局面,正是我想要的。
既震慑了金蓝两家,让他们不敢再轻易轻视聂家,又没留下半点把柄,不会让聂家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我依旧是那个整日晒太阳、摆弄书画、看似一事无成的聂家二公子,没人会把蓝曦臣被困、金氏使者失踪的事,和我联系在一起。
正闭目养神,又有侍从匆匆走来,神色带着几分紧张,躬身道:“二公子,大将军的快马传信,说碣石山妖兽已全部清剿完毕,明日便可启程返回清河,约莫三日,便能抵达府中。”
我闻言,猛地睁开眼,心头一紧。
大哥要回来了。
大哥性子刚直,嫉恶如仇,最是看重世家礼法,也最厌恶动用刀灵这般阴狠手段,他若是知道我引蓝曦臣入祭刀堂,放出刀灵折磨人,定然会勃然大怒,斥责我心术不正,有损聂家颜面,甚至会亲自打开祭刀堂,放了蓝曦臣,与蓝氏赔罪。
若是那样,我这几日费尽心思布的局,便全都白费了,不仅震慑不了各家,反倒会让聂家落下话柄,被仙门百家耻笑。
可大哥终究是聂家宗主,是我亲兄长,我不能瞒他一辈子,祭刀堂的事,迟早要让他知道。
我捏着扇骨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底快速盘算着应对之策。
不能直接告知真相,要顺着大哥的性子,把此事说成是蓝曦臣执意闯入祭刀堂禁地,惊扰了先祖凶刀,刀灵失控伤人,我阻拦不住,才酿成如今的局面。再把金氏使者勾结散修、侵扰聂家边境,暗中打探聂家机密,误入祭刀堂的事一并说出,把所有过错,都推到金蓝两家身上。
大哥向来护短,只要让他知道,是金蓝两家先算计聂家,冒犯聂家禁地,即便他不喜刀灵伤人,也不会太过苛责我,只会想着如何善后,如何保住聂家颜面,如何应对后续的风波。
想通此节,我心头的慌乱渐渐平复,又恢复了往日慵懒的模样,摆了摆手,对侍从道:“知道了,吩咐下去,收拾好大哥的院落,备好膳食,等大哥归来。”
“是。”侍从退下,庭院里又恢复了安静。
我抬头望向天空,日头正盛,云朵悠悠,可我知道,这份平静,维持不了多久。
大哥归来,便是我要直面兄长的时候,也是聂家应对仙门百家目光的时候。云深不知处的听学之期越来越近,各家世家子弟即将齐聚姑苏,到时候,仙门的暗流涌动,会更加汹涌。
我站起身,缓步走到庭院门口,望着祭刀堂的方向,眼神淡漠。
祭刀堂里的人,该有个了断了。
蓝曦臣不能死,留着他,还有大用,等大哥归来,商议妥当,便找个时机,让他“侥幸”逃出祭刀堂,带着一身伤痛与恐惧回到姑苏,让他亲口告诉蓝氏族人,告诉仙门百家,聂家禁地不可冒犯,清河聂氏不好欺辱。
至于那金氏使者,死了便死了,就当是给刀灵的祭品,金麟台就算怀疑,也没有证据,只能吃个哑巴亏。
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我摇着扇子,慢悠悠走回石桌旁,重新坐下。
阳光正好,暖意融融,我看似闲适,心底却早已布好后续的棋局。
孟瑶稳守边境,大哥即将归来,祭刀堂之事即将收尾,听学之期近在眼前。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只是往后的路,需要更加小心谨慎。
我是聂家二公子,无绝世修为,无赫赫威名,只能以怯懦为伪装,以心机为利刃,在这波谲云诡的仙门之中,为聂家,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谁若敢再欺聂家无人,敢再算计清河,祭刀堂的刀灵,永远都有新的玩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