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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二听十三 庚午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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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午年初夏初二晴风轻
大哥归家，聂府总算有了几分往日的生气，不再是前几日那般，满院都裹着祭刀堂的腥气与压抑。
晨起天刚亮，便听见前院传来大哥操练弟子的喝声，铿锵有力，隔着几道院落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大哥素来严苛，归家第一件事便是整顿族中弟子，操练刀法，肃清军纪，有他在，府里上下都规矩了不少，连侍从们走路都比往日沉稳，不敢再有半分散漫。
我依旧醒得晚，赖在软榻上不肯起身，侍女唤了好几遍，才慢悠悠坐起身，披了件宽松的素色外袍，头发随意束着，一副睡眼惺忪、没精打采的模样。这般模样，大哥见了只会皱着眉斥责我不思进取，却从不会多想，只当我是天生懒散，烂泥扶不上墙，反倒省了我不少心思。
用早膳时，大哥坐在主位，面色依旧刚毅，吃饭时一言不发，尽显宗主威严。我坐在下首，小口扒着粥，不敢出声，只偶尔抬头，装作乖巧的样子，给大哥夹一筷子他爱吃的酱菜，顺着他的心意说话。
“大哥，此次碣石山清剿妖兽，辛苦了，后厨炖了参汤，待会儿给你端到书房去。”
聂明玦放下碗筷，看了我一眼，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整日就知道这些琐碎事，也不多学学刀法，练练修为，日后若是我不在清河，你如何护得住聂家？”
我连忙低下头，装作愧疚又怯懦的样子，小声应道：“我知道了大哥，只是我天生愚钝，刀法练不好，修为也上不去，只能给大哥打理些琐事，不给大哥添乱就好。”
这般说辞，我早已练得炉火纯青，每次大哥斥责我，我都这般回应，示弱认怂，从不反驳，大哥即便再生气，也舍不得过多苛责我这个唯一的弟弟。
果然，聂明玦见我这副模样，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几分：“罢了，你本性纯良，不惹是非便好，修为之事，顺其自然，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我心中暗自松了口气，面上依旧恭顺，连连点头：“多谢大哥，有大哥在，怀桑什么都不怕。”
大哥终究是护着我的，只是他从不知道，我并非纯良，也并非不惹是非，我只是把所有的锋芒与算计，都藏在了这副怯懦无用的皮囊之下，为了护他，护聂家，不得不如此。
用过早膳，大哥去了族中祠堂，祭拜先祖，商议族中事务，我总算得了空闲，悄悄唤来亲信侍从，避开众人，往祭刀堂方向走去。
祭刀堂周围依旧守着亲信，气氛肃穆，不敢有半分懈怠。我站在门口，示意侍从退下，独自站在门外，静静听着里面的动静。
刀灵的低鸣几乎听不见了，只剩蓝曦臣微弱的喘息声，细若游丝，仿佛随时都会断掉。八日折磨，这位昔日温润如玉的蓝氏宗主，早已被磨去了所有风骨，只剩一具残破的躯壳，再无半分反抗之力。
我轻轻推开一条门缝，往里瞥了一眼。
堂内狼藉依旧，青石砖上的血迹发黑干涸，散发着腐臭气息，蓝曦臣靠在梁柱上，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浑身衣衫破烂不堪，沾满血污，四肢都被刀气缠得变形，连动一下手指都难。
他还活着，却比死更难受。
我缓缓合上门缝，没有进去，也没有惊扰他，只是站在门外，轻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只有门内的他能听见：“蓝宗主，今日我大哥在祠堂祭祖，府中守卫松懈，夜半时分，我会让人打开祭刀堂侧门，留一条出路给你。”
门内的喘息声微微一顿，似乎蓝曦臣睁开了眼，却没有力气回应。
“我知道你恨我，也记着今日之辱，我不奢求你原谅，只希望你记住昨日我说的话。回到姑苏，管好蓝氏子弟，不要再插手清河之事，不要再对聂家指手画脚，今日之事，便就此翻篇。”
“若是你敢泄露半句真相，或是日后伺机报复，我聂怀桑虽无修为，却也能让蓝氏付出代价。祭刀堂的刀灵，能困你一次，便能困你第二次，你最好想清楚。”
我语气平淡，没有威胁，却字字透着决绝。蓝曦臣是聪明人，如今他修为尽废，狼狈不堪，回到姑苏还要稳住蓝氏族人，应对仙门百家的问询，根本没有精力与聂家为敌，更不敢将自己被困祭刀堂、受刀灵折磨的真相说出去，那只会让蓝氏颜面尽失，沦为仙门笑柄。
他只能按照我说的，编造一个“误入禁地、刀灵失控、侥幸逃生”的谎言，保全蓝氏颜面，也保全自己最后的尊严。
交代完这些，我不再多留，转身离开祭刀堂，摇着扇子，慢悠悠走回自己的院落，装作无事发生。
刚回到院中，便有侍从送来一封书信，说是姑苏蓝氏送来的，询问蓝曦臣的下落，说蓝氏子弟久等宗主不归，心中焦急，问聂家是否有蓝曦臣的消息。
我捏着书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蓝氏终究是坐不住了，开始四处打探蓝曦臣的下落了。
也好，夜半放蓝曦臣离开，让他连夜赶回姑苏，正好能回应蓝氏的问询，也能彻底了结祭刀堂之事，不留半点后患。
我随手将书信放在案头，没有立刻回复，只等着夜半时分，按计划行事。
午后，大哥从祠堂回来，唤我到书房，说是商议云深不知处听学之事。
“三月中旬，便是姑苏蓝氏听学之期，各家世家都会派子弟前往，我素来不喜蓝氏繁文缛节，不便前往，此次便由你代表聂家，前去听学。”聂明玦坐在椅上，语气沉稳，“你去了之后，安分守己，少说话，多做事，不要惹是生非，也不要与金家、温氏子弟起冲突，知晓吗？”
我心中一喜，面上却装作不情愿的样子，皱着眉，怯生生道：“大哥，我不想去，蓝氏规矩太多，我怕做不好，丢了聂家的脸面。”
“无妨，你只需代表聂家到场即可，不必强求什么，多见识见识仙门百家的子弟，也是好的。”聂明玦摆了摆手，不容我拒绝，“我已让人备好随行的弟子与礼物，三日后便启程前往姑苏。”
我知道，大哥这是想让我出去历练历练，长长见识，只是他从不知道，我早已盼着这一日。
前往云深不知处，听学只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周旋于各家世家之间，打探消息，摸清金氏、温氏、蓝氏的底细，为日后布局仙门做准备。
蓝曦臣回到姑苏，必定会对我有所忌惮，不敢轻易招惹我；金氏子弟在听学之时，定然会处处针对聂家，我正好可以借着怯懦的模样，暗中周旋，让金家吃瘪；温氏子弟骄横跋扈，目中无人，也正好可以借此观察温若寒的野心。
这云深不知处的听学，于我而言，是最好的舞台。
我装作无奈的样子，点头应下：“好吧，我听大哥的，三日后启程前往姑苏，一定安分守己，不给聂家丢脸。”
聂明玦见我答应，面色缓和了几分，又叮嘱了几句规矩，便让我退下了。
走出大哥的书房，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我摇着旧扇，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祭刀堂之事即将收尾，蓝曦臣夜半便会离开，孟瑶稳守边境，聂家安稳，三日后启程前往姑苏，听学之期近在眼前。
一切，都在按照我的计划，一步步推进。
夜半时分，我悄悄起身，换上深色衣袍，避开守卫，来到祭刀堂，让亲信打开侧门，放蓝曦臣离开。
黑暗中，蓝曦臣被侍从扶着，步履蹒跚，浑身颤抖，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恨意与恐惧，却一句话都没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连夜赶往姑苏。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轻轻合上祭刀堂的门，吩咐亲信彻底清理堂内痕迹，抹去所有线索，仿佛这里从未发生过那场血腥的折磨。
祭刀堂的腥气，终将散去，蓝曦臣的离去，意味着这段风波彻底落幕。
而我，依旧是那个清河聂氏最无用的二公子，三日后，便要启程前往姑苏，踏入云深不知处，开启仙门棋局的新一步。
往后的路，更长，更险，可我早已做好准备。
以怯懦为盾，以心机为棋，这仙门百家，我聂怀桑，定要占得一席之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