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回归十二 庚午年初夏 ...
-
庚午年初夏初一 晴风和
日头晴得透亮,连风都带着暮春的暖意,吹在脸上软乎乎的,庭院里新抽的梨树叶晃得人眼晕,我靠在廊下的软榻上,盖着薄毯,竟差点睡过去。
许是连日悬着的心都落了地,孟瑶那边接连传来捷报,击退金家散修三次进攻,西侧防线固若金汤,粮草充足,军心安稳,再也没有此前的焦灼;祭刀堂的动静愈发微弱,刀灵折腾了九日,戾气也消了大半,不再整日嘶吼,只偶尔发出几声沉闷的低鸣,像是困了,倦了,慢慢蛰伏起来。
侍从轻手轻脚端来凉茶,放在廊边的小几上,低声回禀:“二公子,大将军的队伍已经过了西郊,约莫半日,就能抵达聂府了,属下已经按您的吩咐,收拾好了主院,备好了大将军爱吃的酒菜,就等大将军回来。”
我闭着眼,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没什么精气神:“知道了,让底下人都安分些,别在大哥面前乱说话,尤其是祭刀堂的事,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准提。”
“属下明白,已经叮嘱过所有人,谁敢多嘴,按族规处置。”侍从躬身应下,不敢多留,悄声退了下去。
我缓缓睁开眼,望着头顶的檐角,阳光透过木格,洒下斑驳的光影,心头却没有半分轻松,反倒沉甸甸的。
大哥终于要回来了。
这位聂家宗主,性子刚烈如火,一身修为傲视仙门,最是光明磊落,眼里容不得半点阴私,平生最恨暗中算计,更别提动用祭刀堂的刀灵折磨人。若是让他知道,我故意引蓝曦臣入局,把金氏使者丢进祭刀堂喂刀灵,他定然会气得当场砸了我的扇子,怒斥我阴狠歹毒,丢尽聂家先祖的脸。
可我别无选择。
金麟台步步紧逼,暗河设伏,截杀聂家弟子,勾结散修侵扰边境,妄图蚕食清河疆域;蓝氏故作公允,带着三百子弟闯入清河,名为调停,实则施压,根本没把聂家放在眼里。我若是不拿出狠手段,不借着刀灵震慑四方,聂家迟早会被这些人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大哥只懂以武力镇住场面,不懂权谋算计,不懂人心险恶,他在碣石山清剿妖兽,不知仙门百家的算计有多阴狠,我若是不替他守住后方,不替聂家铺好路,等他反应过来,一切都晚了。
我从软榻上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特意选了件素色的旧袍子,看着越发显得怯懦瘦小,手里依旧握着那把边角卷毛的旧扇子,摇摇晃晃,一副没什么出息的模样。这般模样,是我最好的保护色,就连大哥,平日里也只当我是扶不起的阿斗,懒得苛责我,只让我安稳度日就好。
今日,我更要把这副模样演到底。
我缓步往祭刀堂的方向走去,沿途吩咐侍从,把府中往来的路径都收拾干净,别让大哥察觉到异样。祭刀堂门口,守着两个亲信弟子,见我过来,连忙躬身行礼,神色恭敬又带着几分忌惮。
“二公子。”
“里面如何了?”我站在门口,声音压得极低,没有丝毫波澜,仿佛问的不是困着两位世家贵人的囚笼,只是一处寻常的库房。
“回二公子,蓝宗主依旧是半昏半醒,只剩一口气吊着,那金氏使者……早已没了气息,被刀灵气噬得没了踪影,只剩一滩血迹,擦都擦不掉。”弟子低声回道,头埋得很深,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微微颔首,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金氏使者本就是个弃子,留着无用,死了反倒干净,省得日后麻烦。至于蓝曦臣,必须活着。
我抬手,轻轻敲了敲厚重的木门,门内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是蓝曦臣,他还没死。
“蓝宗主,听得见我说话吗?”我隔着门,语气平淡,没有半分恨意,也没有半分得意,就像寻常闲谈一般,“我大哥,聂明玦,今日便要回清河了。你我都清楚,我大哥性子刚直,最不喜刀灵伤人,等他回来,我便会寻个由头,放你出去。”
门内的呻吟声顿了一下,似乎是蓝曦臣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丝疑惑的声响。
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继续说道:“你回去之后,该怎么说,不用我教你吧?就说你好奇聂家禁地,执意闯入,惊扰了先祖凶刀,刀灵失控,你侥幸逃生,与聂家无关。”
“若是你敢把真相说出去,蓝氏与聂家,必定不死不休,到时候,战火四起,蓝氏弟子死伤无数,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你是蓝氏宗主,该知道孰轻孰重。保住蓝氏安稳,保住你的名声,比什么都重要。至于今日之辱,你可以记在心里,日后想报仇,我聂怀桑随时等着,但不是现在。”
门内一片死寂,再也没有声响,想来蓝曦臣是听懂了,也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他如今修为尽废,半条命都没了,根本没有和我谈判的资格,只能按照我说的做,否则,他唯有死在祭刀堂里,连全尸都留不下。
“好好养着吧,等我大哥回来,便放你出去。”我说完,不再理会门内的动静,转身离开,摇着扇子,慢悠悠往山门方向走去,准备迎接大哥归来。
走到山门处,远远便看见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为首之人,身形高大,一身玄色劲装,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周身散发着凛然正气,正是聂家宗主,聂明玦。
大哥身后跟着数十名亲卫,风尘仆仆,脸上带着清剿妖兽后的疲惫,却依旧身姿挺拔,气势逼人。
我连忙快步迎上去,脸上堆起怯懦的笑意,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讨好:“大哥,你可算回来了,怀桑等你好久了。”
聂明玦勒住马缰,翻身下马,看到我这副模样,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严厉,却又藏着兄长的关切:“这段时日,清河没出什么乱子吧?金家的人,没再来找事?”
他素来严厉,对我这个不成器的弟弟,向来是恨铁不成钢,却也处处护着。
我连忙点头,装作乖巧的样子:“没有没有,金家的人早就走了,蓝宗主前几日还来过,说是调停纷争,后来就回姑苏了,一切都安好,大哥放心。”
我低着头,不敢看大哥的眼睛,生怕被他看出破绽,手心微微冒汗。
聂明玦打量了我一番,见我神色如常,府中也安安静静,没有异样,便信了我的话,摆了摆手:“安好便好,你若是安分守己,不惹事端,我便放心了。此次碣石山清剿,还算顺利,日后金家若是再敢来犯,我定不轻饶。”
“是是是,大哥说得对,有大哥在,没人敢欺负我们聂家。”我连忙附和着,一副胆小怕事、全靠大哥庇护的模样。
聂明玦没再多说,迈步往府内走去,我跟在他身后,一颗心悬在半空,却又暗自松了口气。
第一关,算是瞒过去了。
只要蓝曦臣按照我说的做,只要府中下人不乱说话,大哥便不会知道祭刀堂的真相,不会知道我暗中做的这些事。
等过几日,寻个机会,悄悄放蓝曦臣离开,让他回到姑苏,此事便算是彻底了结。金麟台丢了使者,找不到证据,只能作罢;蓝氏吃了哑巴亏,不敢声张,只能暗自忌惮聂家;孟瑶稳守边境,聂家内外安稳,再等几日,便到了云深不知处的听学之期,我便可前往姑苏,周旋于各家世家之间,继续布局。
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大哥走在前面,身姿挺拔,我跟在身后,摇着旧扇,依旧是那个无用的聂家二公子。
没人知道,我这副怯懦的皮囊下,藏着怎样的心思;没人知道,祭刀堂的血色,早已刻进了我的心底;没人知道,从今日起,仙门百家的棋局,早已由我这个不起眼的二公子,悄悄掌控。
大哥进了主院,歇息休整,我站在庭院里,望着祭刀堂的方向,轻轻摇了摇扇子。
刀灵蛰伏,蓝曦臣待毙,金家吃瘪,边境安稳。
一切,都刚刚好。
只是往后的路,依旧要步步小心,半点都不能松懈。
我是聂怀桑,清河聂氏二公子,看似无用,却能以心为棋,以身为饵,护我清河,守我聂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