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受辱十五 庚午年初夏 ...
-
庚午年初夏十八晴风暖花香
云深的春是真的到了深处，庭院里的兰花开得盛，风一吹，满院都是淡香，连讲堂里枯燥的道义经文，都像是被这香气浸得软了些，没那么惹人厌烦了。
我照旧窝在角落的位置，身子瘫在椅上，扇子盖在脸上，半遮着脸，看上去是彻底睡了过去，鼻息间还刻意放得平缓，装出一副酣然入梦的模样。蓝启仁的戒尺敲得讲堂案桌砰砰响，怒斥魏无羡调皮捣蛋，声音震得耳朵发疼，我也只是微微动了动扇子，半点没抬头，依旧是那副扶不起的懒散样子。
底下各家子弟的动静，我听得一清二楚。魏无羡被蓝启仁罚站，还嬉皮笑脸地对着江澄挤眉弄眼，江澄强忍着怒意，攥紧了拳头；温晁靠着椅背，跷着二郎腿，跟身边温家子弟低声嘲讽蓝氏规矩死板，言语粗鄙，毫无顾忌；金子轩则端着金家公子的矜贵，对周遭的喧闹视而不见，偶尔跟身旁世家子弟谈论仙门事务，语气里满是优越感。
蓝曦臣依旧偶尔来旁听，坐在侧首，温润浅笑，时不时出言调和气氛，目光扫过我时，也只是淡淡一瞥，没有再多的试探。想来是前几日探望过后，他彻底放下了戒心，认定我只是个来云深混日子的废物，再也不会把我和祭刀堂的狠绝、暗中的谋划联系在一起。
这样最好，我要的就是这份全然的轻视，越是无人留意，我越是能安心布局，安心接收来自清河的消息。
讲堂散学后，我慢悠悠起身，揉着眼睛，打着哈欠，一副刚睡醒的迷糊模样，慢吞吞跟在人群后面往外走，故意落在最后，避开众人的目光。随行的亲信弟子早已在廊下等候，见我出来，不动声色地凑到我身边，低声道：“二公子，清河的东西，已送到居所，藏在您指定的地方了。”
我眼皮都没抬，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脚步依旧拖沓，摇着扇子，慢悠悠往居所挪，一路上遇到其他世家子弟，都低着头，恭恭敬敬地避让，一副胆小怕事的样子，半点不引人注目。
刚回到居所，我立刻关上房门，脸上的迷糊慵懒瞬间消散，快步走到床边，掀开床板暗格，里面放着一截空心竹棍，正是聂七送来的密信。这是锦衣卫组建后，第一次正式传回的密报，除了训练进展，还有仙门各处的探查消息，我心头一紧，连忙劈开竹棍，取出里面的丝帕。
丝帕上的密语细小密集，我逐字逐句细看，越看，眼底的神色越是沉静。
锦衣卫的训练进展顺利，十八名子弟皆已适应后山密林的营地，每日苦练隐匿、追踪与密语传讯，个个吃苦耐劳，忠心无二，暂无一人泄露踪迹，族中上下，包括大哥与长老，皆未察觉异样。聂七已按照我的吩咐，在清河城内安插了两名锦衣卫，扮作糕点铺掌柜与杂货郎，每日打探城内流言、外来客商与世家眼线动向，清河腹地一切安稳。
更重要的是，潜伏在边境的两名锦衣卫，传回了关键消息：金家并未放弃西侧关卡的算计，金光善暗中派了心腹，联络了一股盘踞在边境的悍匪，打算趁聂家重心在云深听学、大哥疏于防备之际，偷袭关卡，抢夺物资，孟瑶已察觉到些许异样，正在加强防备，但不知悍匪具体兵力与偷袭时间。
除此之外，丝帕上还记着金麟台与岐山温氏的动向：金光善近日频繁召集金家长老，密谋仙门势力划分，想借着此次听学，拉拢中小世家，扩大金家势力；温若寒则命温晁在云深不知处故意滋事，打压各家子弟，试探蓝氏与其他世家的底线，为温家日后独霸仙门做准备。
看完密报，我将丝帕扔进烛火，烧成灰烬，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案，心底已然有了盘算。
金光善果然不死心，边境偷袭之事，若是没有锦衣卫的密报，我定然不会知晓，等到关卡被破，孟瑶遇险，一切都晚了。如今提前得知消息，便有了应对之策，我即刻修书，让聂七传信给孟瑶，告知他金家的阴谋，让他提前设伏，务必将那股悍匪一网打尽，顺便揪出金家的心腹，断了金光善在边境的爪牙。
温晁在云深滋事，倒是正好，他越是嚣张跋扈，越是惹得各家世家不满，我正好坐山观虎斗，让温家先得罪蓝氏、江氏与其他世家，消耗温家的人缘，日后聂家与温家对上，反倒能多几分助力。
至于金家拉拢中小世家的谋划，我也可让锦衣卫暗中打探，若是有不利于聂家的动向，便提前出手破坏，绝不能让金光善的计谋得逞。
这锦衣卫，果然没白组建，不过短短几日，便发挥了大作用，成了我最灵敏的耳目，让我远在云深，也能掌控清河、边境与仙门的全盘动静，再也不会像从前那般，事事被动。
我正准备提笔写密信，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夹杂着温晁的呵斥声与其他子弟的惊呼声，声音越来越近，径直朝着我的居所而来。
我眉头微蹙，立刻收起纸笔，重新换上怯懦迷糊的神情，将扇子拿在手中，慢悠悠打开房门。
只见温晁带着几名温家子弟，堵在我居所门口，一脸嚣张跋扈，眼神轻蔑地上下打量我，语气满是嘲讽：“这不是清河聂氏的二公子吗？整日躲在屋里，不会是胆小怕事，不敢出来见人吧？听说聂家只有聂明玦还算个人物，你这弟弟，真是废物一个，丢尽聂家的脸！”
身旁的温家子弟跟着哄笑，言语间满是鄙夷，周围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世家子弟，魏无羡与江澄也在其中，魏无羡皱着眉，想要上前，却被江澄拉住，对着他摇了摇头，示意不要多管闲事。
我站在门口，低着头，身子微微发抖，一副被吓得不轻的样子，声音怯生生的：“温、温公子，我没有躲着，只是身子不适，在屋里歇息，还请温公子莫要取笑。”
“取笑？我可没心思取笑你。”温晁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推我，语气蛮横，“听闻聂家有不少好刀，你身为聂家二公子，拿一把出来给我瞧瞧，若是合我心意，我便饶了你今日的无礼！”
他这是故意找茬，想要抢夺聂家的东西，若是我不给，他定然会借机闹事，若是给了，反倒助长了他的气焰，也丢了聂家的脸面。
可我不能跟他硬碰硬，我如今的身份，是怯懦无用的聂二公子，若是露出半点锋芒，便会暴露自己，之前的所有伪装，都会前功尽弃。
我连忙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他的手，脸色发白，连连摆手：“温公子，我、我不懂刀法，也没有好刀，大哥从不让我碰这些，还请温公子见谅。”
“没有？我看你是舍不得！”温晁脸色一沉，就要动手硬闯，“今日我偏要进去搜，我就不信，聂家二公子的屋里，会没有好东西！”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传来，带着蓝氏独有的清雅，制止了温晁的动作：“温公子，云深不知处，禁止私斗滋事，还请公子遵守蓝氏规矩，莫要为难聂二公子。”
蓝曦臣快步走来，身后跟着蓝忘机，面色温润，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温晁见蓝曦臣来了，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太过放肆，冷哼一声，瞪了我一眼：“算你走运，下次别让我碰到你！”说罢，带着温家子弟，愤愤离去。
周围看热闹的子弟也渐渐散去，魏无羡对着我投来一个同情的目光，跟着江澄离开了。
蓝曦臣走到我面前，看着我发白的脸色，语气温和：“聂二公子，没事吧？温晁性子跋扈，日后避开他便是。”
我连忙躬身行礼，声音依旧发颤，满是感激：“多谢蓝宗主相救，晚辈没事，日后一定多加小心。”
蓝曦臣点点头，没再多说，叮嘱我好生歇息，便转身离去，他看着我的眼神，依旧是带着几分同情与轻视，觉得我这般懦弱，根本不配做聂家二公子。
我关上房门，靠在门后，脸上的恐惧与怯懦瞬间消失，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温晁，这笔账，我记下了。
今日我忍下这份屈辱，是为了大局，为了不暴露伪装，可这不代表，我会任由他欺辱聂家，欺辱我。
待锦衣卫成型，待时机成熟，我定会让他，让温家，为今日的嚣张跋扈，付出代价。
我回到案前，提笔写下密信，用密语告知孟瑶边境之事，又叮嘱聂七加强对金家与温家的探查，随后将密信藏入扇骨，交给亲信弟子，即刻送回清河。
做完这一切，我重新拿起扇子，摇了摇，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慵懒。
温晁的挑衅，蓝曦臣的同情，世家子弟的轻视，都不过是我棋局中的小插曲。
我有锦衣卫在暗，有全盘消息在握，这些明面上的欺辱，我暂且忍下。
忍一时之辱，谋万世之安。
大哥在明，我在暗，聂家的安稳，我定会守住。
仙门百家的尔虞我诈，才刚刚开始，而我，早已做好了所有准备。
窗外的兰花香依旧浓郁，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我坐在椅上，闭目养神，仿佛刚才的冲突与密谋，都未曾发生。
云深听学的日子还长，我的戏，还要继续演下去，我的棋，还要慢慢落子。
而那些欺辱过聂家的人，我都会一一记在心里，来日，加倍奉还。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受辱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