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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锦衣十四  庚午年初 ...

  •   庚午年初夏十四晴云深风清

      接连几日的绵雨歇了,云深不知处的天放得透亮,阳光洒在青瓦上,连廊下的兰草都透着鲜润的绿意,讲堂里的讲学依旧枯燥,蓝启仁老先生的戒尺拍在案上,声声威严,底下子弟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照旧缩在角落,头埋得低低的,手里转着那把旧扇,扇面抵着下巴,看上去昏昏欲睡,眼皮都快粘在一起,活脱脱一副被讲学磨得没了精神的纨绔模样。蓝启仁瞥了我好几回,眼神里的嫌弃都快溢出来,却终究没点我的名,大概是觉得跟我这般无用之人置气,纯属白费功夫。

      周遭的动静,我却半点没漏。

      魏无羡又在底下偷偷画蓝老先生的小像,画得歪歪扭扭,还悄悄递给江澄看,江澄脸都黑了,却只能强忍着瞪他;温晁干脆趴在桌上打盹,温家子弟在旁伺候着,全然无视蓝氏规矩,嚣张得明目张胆;金子轩依旧端着架子,跟几个世家子弟低声交谈,言语间满是金家的傲气,时不时往蓝氏子弟那边瞟,想来是在留意蓝氏的动静。

      蓝曦臣偶尔会来讲堂旁听,坐在侧首,温润含笑,目光扫过全场时,总会不动声色地掠过我这个角落,与我对视便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半点看不出私下的忌惮。我们俩就这般,在众人面前演着和睦戏码,心照不宣地绝口不提祭刀堂的半个字,各自藏着一肚子心思。

      散学之后,我避开人群,慢悠悠踱回居所,刚进门,随行弟子便悄声递来一截削好的竹棍,低声道:“二公子,清河送来的,按您的吩咐,藏在竹节里了。”

      我心头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接过竹棍摆到案上,挥挥手让弟子退下,关好房门,才将竹棍劈开,里面藏着一方丝帕,是聂七送来的密信,用特制密语写就,字迹细小,唯有我能看懂。

      信上所言,正是锦衣卫筹建的进展。
      聂七已按我的吩咐,回到清河后山密林,悄悄搭建了隐秘营地,选的都是族中无依无靠的孤儿,还有几个在外收拢的忠勇孤童,一共十八人,个个身世清白,无牵无挂,对聂家满心感激,忠心无需多虑。营地隐蔽,被密林遮掩,平日里只闻鸟鸣,不见人影,族中弟子无人知晓,就连大哥身边的亲信,都没察觉到半分异样。
      银两物资已从我私库调出,悄悄运送到位,初期的粮草、训练器具、易容用的物什,都已备齐,聂七已开始着手训练,先练隐匿与传讯,再练追踪与探查,一切按我的要求来,绝不张扬,绝不外露。
      另外,聂七已挑选两名最机灵的子弟,悄悄前往西侧边境,潜伏在孟瑶军营附近,专门传递边境消息,每月两次密报,确保边境动静第一时间传回,绝不会再出现此前求援信延误的疏漏。

      看完密信,我将丝帕凑到烛火边,烧成灰烬,看着灰烬落入火盆,才缓缓松了口气。
      甚好,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锦衣卫的雏形,已然有了。

      十八人,不多,却都是精挑细选的死士苗子,从小培养,只听命于我一人,往后便是我最隐秘的耳目,最锋利的暗刃。有他们在,清河的后方、边境的防线、仙门的动静,我都能了如指掌,再也不会陷入消息闭塞的被动境地。

      金家、温家、蓝家,都以为聂家只有大哥的一把刀,只有明面上的势力,却不知我早已在暗处,布下了第一张谍网。他们的算计、布局、暗招,往后都休想瞒过我,但凡敢动聂家的心思,我便能提前察觉,提前应对,让他们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坐在案前,拿起纸笔,却不是写书画,而是用密语给聂七回信,细细叮嘱后续事宜。
      一是训练务必隐秘,营地夜间才敢点灯,白日全员隐匿,绝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密林,若是有族中弟子误入,一律拦下,用族规惩戒,绝不能泄露营地踪迹;二是每月密报,除了锦衣卫训练进展,还要附上仙门各处打探到的消息,尤其是金麟台与岐山温氏的动向,金光善的谋划、温若寒的动作,一丝一毫都要记清;三是在清河城内,悄悄安插两名锦衣卫,扮作市井商贩,打探城内流言与外来势力踪迹,守住清河腹地的暗线;四是密信传递务必谨慎,依旧藏于扇骨或竹节之中,专人快马传送,绝不经第三人之手。

      写完回信,我将丝帕折好,藏进随身扇子的扇骨夹层里,这把旧扇,平日里是我伪装闲散的物件,如今倒成了传递密信的绝佳载体,旁人只会觉得我整日摇扇把玩,绝不会想到扇骨里藏着聂家最核心的机密。

      刚收好扇子,门外便传来轻轻的叩门声,语气恭敬:“聂二公子,蓝宗主前来探望。”

      我心头微凛,立刻收敛眼底的锋芒,重新换上怯懦慵懒的神情,慢吞吞起身开门,脸上堆起局促又恭敬的笑意,躬身行礼:“蓝宗主,您怎么来了,晚辈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蓝曦臣站在门外,身着月白长袍,手持玉笛,面色温润,身后跟着一名蓝氏子弟,手里捧着一个食盒,语气平和:“听闻聂二公子近日在讲堂总是精神不济,想来是不惯云深的饮食,我让人备了些精致点心,特意送来,二公子莫要嫌弃。”

      他这话,说是探望,实则是试探,想来是见我近日总是闭门不出,行为隐秘,心里起了疑,想过来探探我的底细,看看我是不是在云深不知处,暗中搞什么小动作。

      我连忙侧身让他进屋,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连连摆手:“蓝宗主太客气了,晚辈怎敢嫌弃,只是晚辈天生懒散,听不得枯燥的道义,才总是犯困,劳宗主挂心,实在是惭愧。”

      进屋后,我故意将案上的书画、画册摆得凌乱,扇子随意放在一旁,装作整日只顾摆弄这些玩意儿的模样,绝不让他察觉到半分密信的痕迹。

      蓝曦臣目光淡淡扫过屋内,视线在案头的书画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聂二公子倒是雅致,喜好书画,倒也符合二公子的性情。只是听学之时,还是要稍稍用心,莫要让蓝老先生太过费心。”

      “是是是,晚辈记住了,往后一定用心,一定用心。”我低着头,连连应声,一副胆小怕事、唯唯诺诺的模样,伸手接过他递来的食盒,指尖刻意有些发抖,显得格外局促。

      蓝曦臣看着我这般模样,眼底的戒备稍稍散去几分,想必是觉得,我这般怯懦无用,就算在云深,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更不可能有什么隐秘谋划,不过是个混日子的纨绔罢了。

      他又随口问了几句清河近况,问大哥在聂府是否安好,我都按着事先想好的说辞,一一应答,只说大哥整日操练弟子,聂府一切安稳,绝口不提祭刀堂、不提锦衣卫,半分破绽都没有。

      闲聊不过片刻,蓝曦臣便起身告辞,没有多做停留,想必是确认我没有异样,便放心离去。

      我将他送至门口,躬身相送,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廊间,才缓缓关上房门,脸上的局促与怯懦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淡漠。

      蓝曦臣的试探,不过如此。
      他终究还是被我这副伪装的皮囊骗了,以为我真的只是个无用的二公子,对我放下了戒心。也好,越是这般,我越是安全,锦衣卫的筹建,越是能顺利推进。

      我回到案前,拿起藏有密信的扇子,轻轻摇了摇,望着窗外的景致,心绪平静。

      锦衣卫在清河悄然成型,暗线在边境与仙门慢慢铺开,消息渠道已然畅通,我在云深听学,看似闲散,实则已将整个仙门的暗线,牢牢握在手中。

      大哥在明,镇守清河;我在暗,编织罗网。
      聂家的安稳,从此有了双重保障。

      往后,无论金家如何算计,温家如何跋扈,蓝家如何隐忍,我都能凭借锦衣卫的耳目,提前知晓,从容应对。

      这盘棋,我下得越来越稳。

      世人皆笑我聂怀桑无用,可他们从不知道,无用的皮囊之下,藏着怎样的布局,怎样的心思。

      锦衣卫已成雏形,暗线已布,接下来,便是静待时机,看仙门百家,如何上演尔虞我诈的戏码,而我,只需要静静旁观,暗中掌控,做那个最后的执棋人。

      窗外阳光正好,庭院里兰草芬芳,我重新换上慵懒的神情,捧着食盒里的点心,慢悠悠吃着,仿佛刚才的密谋与试探,都只是一场虚幻。

      云深听学的日子还长,我的伪装,还得继续演下去。
      而我的暗棋,早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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