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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勘妄镜 走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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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中,有一只壳,黄棕光晕包围周身,一明一暗漂浮。
星星点点的白萤萦绕一圈,交缠成线。
楼千觞浮于壳外装满此方小世界的温水中,向壳内蜷缩的女孩游过去。
手掌附在壳上,刚还心说鸡蛋壳一样的手感,楼千觞就被吸进去,和女孩面对面。
薛杳杳背靠蛋壳,蹲坐着蜷缩身体,手臂交叠抱住自己,头埋在膝前,看不清脸。
头发披了满肩,顺着身体落下地,好像给她加了一层保护罩。
楼千觞拈起一缕头发缠在手指上,想了想,拨开她肩后的头发,把手中握着的绿色菩提种子放在她后颈处。
菩提种子放好后,绿色闪了闪,随后融进那片皮肤里。
接着,楼千觞手放在薛杳杳头顶,送进一缕神识察探体内情况。
感受到体内灵力汹涌倒窜四处乱流,楼千觞叹口气,灵力竟紊乱到这种地步。
楼千觞一边给她梳理灵力,一边耐心等待薛杳杳自己醒来。
幻境里,
倒塌的破祠堂里,一具心口被一剑捅穿的尸体仰躺在地上,身体各处伤口汩汩流着血。
血流到薛杳杳脚边,裙摆被血浸湿染红,直到小腿也感到湿腻腻的滑润感觉,薛杳杳才往后退了下,呆坐在台阶下方。
薛杳杳几乎盯着尸体枯坐了半夜。
月上中天,白光照亮祠堂破碎的牌位时,她突然感到后颈一凉,眨了下眼,从诡异的状态走出,移开怔怔凝视尸体和祠堂的目光。
好像即将在痛苦情绪的深海里即将被溺死时,被人渡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太急太猛,薛杳杳的身体忍不住晃了晃。
一双无形的手拉动时间线,祠堂外四季风景变幻,树叶从葱绿到枯黄,枯黄到灰白。
时间加快,一个少女在不断穿梭而过的片段里奔跑,到达金阙宗石柱上。
薛杳杳立在石柱边,风声从天空擦着耳边呼啸而过,她面无表情注视对面摇摇欲坠的男人。
金阙宗宗主,她的父亲,狼狈地跪地,剑扔在一旁,对她破口大骂。
“薛挼蓝,我是白养了你,你和你早死的娘一样,是个祸害!”
父亲浑身都是血窟窿,身体快从石柱上坠落,却依旧对她怒目圆瞪,双眼赤红,恨不得食她的血,吃她的肉。
“诸儿是不是你杀的?”
“你个祸害,狼子野心的败类。”
薛杳杳无动于衷听着他重复过百遍的话,心里掀不起一点涟漪,甚至有心情回忆过去他别样的骂法。
“你就是个废物,别浪费宗门资源。”父亲轻描淡写把她母亲宗门送来的丹药扣下。
“滚,别在这碍我的眼。”父亲一把轰开正在练剑的她,顺手将木剑折断。
“你走大运进了浮岛,就在里面好好服侍诸儿,别整天吊丧个脸给诸儿难看。”
薛诸对她拳打脚踢,恶言恶语辱她母亲时,父亲只会嫌恶看一眼,喊儿子不要浪费时间修炼,然后挥挥手离开顺便让她搬得更破更远些。
楼千觞的手指戳着薛杳杳的背,一路向上,路过肩膀,侧脸,到达眉心,边戳边念叨。
“再不醒过来,我就把你的头扒拉开,伸进去戳你脸,薛杳杳。”
石柱上风声渐小,薛杳杳耳边似乎听到谁的低声絮语,声音熟悉。
她轻皱眉,耳朵动动,竭力忽视金阙宗宗主作呕的谩骂,在污言秽语中捕捉到“醒”“杳杳”几个零星字眼。
“就对我们这么不信任?”楼千觞用指头戳她的头,力气很大,语气恨铁不成钢。
薛杳杳望着他一如往常的恶毒嘴脸,内心那股无趣忽然迅速升上来,充盈了胸腔,甚而加了几分厌烦。
话好多。
如果和薛诸死前一样安静就好了。
薛杳杳把剑抬到身前,走到金阙宗宗主身前,无视对方惊恐神情,俯下身,利落将剑捅入心脏处。
噗嗤——
薛杳杳将袖子挡在脸前,拦住了喷涌的鲜血。
她随手捏了清洁术,没有像祠堂那夜脏污狼狈,浑身干干净净飞下石柱。
玉姨见她出现,露出一个欣慰笑容。
藤蔓之下是等待消息的长老,玉慎长老焦灼等待薛挼蓝的同时,还要稳住后方长老的心绪。
“玉姨,辛苦了。”
薛杳杳在玉慎长老面前,真诚道谢。
幻境就此定格。
混沌外是温热流动的水,此时恰好上下翻涌,一缕神魂在水中,四下环顾,寻找熟悉的引力。
薛杳杳现在不过是一抹意识,身随心动,回到躯体的心念一起,虚幻透明的神魂便在水中舒畅游动,一瞬进入壳内。
蛋壳内,薛杳杳睁开眼,首先感到后肩疼痛,她从膝盖和胸前空隙抬起头,对上楼千觞熟悉的关切目光。
“刚好给你灵力梳理得差不多,现在是不是感觉心境平和多了?”
薛杳杳竭力无视疼痛,坦然点头,“好多了。”
楼千觞见她神色自然,不像心绪不宁埋雷的样子,于是不客气道“好多了就行,现在老实交代幻境是怎么回事?”
薛杳杳沉吟片刻,先从两人不同的幻境说起。
那夜勘妄镜中刚映出她的模样,她就感觉一阵晕眩,如中了金阙宗外深林中草的毒素一般,随着心神恍惚,神识被吸入,勘妄镜生效幻境也就启动,直到刚刚才解决。
简单称为里幻境。
而楼千觞的幻境,应该是表幻境。当有人在现实中进入薛杳杳神识,企图从幻境中救人时,勘妄镜便再次生效,根据境主的过往衍生出一个新的相关联的幻境。
楼千觞打破了表幻境,才得以真正进入薛杳杳的识海,也就是此处。
楼千觞打断她,“喂喂,我猜得出这些,我又不是笨蛋。”
“我问的是幻境内容,既然是相关联,我看到的和你那边估计差不多。”
“别顾左右而言他,我可不是叶荇池一样,会被你骗过去。”
好吧,薛杳杳叹气,她还以为能略过这一茬。
“勘妄镜就会让人沉湎过去害怕和不愿回忆的场景嘛,我就多待了会,”薛杳杳自暴自弃,怎么都不愿意讲之前的好像自己很懦弱的黑历史。
楼千觞也不为难她,只补充说“只有通过我幻境,才能进入识海看到你真实的身体状况。”
“是不是沉湎幻境越久,灵力紊乱越厉害,最终到走火入魔的地步?”
薛杳杳颔首赞同,“勘妄镜作为幻器应该就是如此杀人的。”
“怪不得丹阳派会把此等宝物送给我。”
勘破虚妄才能活,怪不得叫勘妄镜,真是看得起她。
难得有人能把薛杳杳一个小木头气得冷笑出声,楼千觞赶紧煽风点火,“出识海后,你细细和我说。”
薛杳杳木着眼看她,楼千觞作无辜态眨眨眼。
一双冰手伸过去虚虚牵着楼千觞三根手指,薛杳杳心念一动,蛋壳随即消失,两人陷入温热水里。
实在有些像羊水里的婴儿。
温暖,安全。
薛杳杳让楼千觞闭眼,凝神闭眼向前游,不知游了多久,两人同时睁开双眼,天光大亮,已回到了宗主府。
薛杳杳还躺在床上,楼千觞坐在床榻边给她塞了勘妄镜叫她好好研究,转身出门告诉玉姨她们宗主已经醒了,目前身体无大碍。
玉慎长老进来仔细检查了薛杳杳的身体后,确定没有大碍,简单和她说了最近宗内的大事,就出去和长老处理最近积压的公务。
玉慎长老走时特意开了窗,暖风进来,二人坐在窗边桌上,谈起丹阳派的事。
论道大会前是凡界向修真界一年一度输送人才的关键时刻,这关注宗门一代弟子基本盘的问题。
“我自然也很上心,”薛杳杳披发靠在椅背上,淡淡道:“而且关注自家宗门人才的同时窥视同水平宗门的情况也是我们宗主的共识。”
楼千觞边喝茶边听她说。
“现在想想和藏云宗肯定脱不了干系,”薛杳杳放茶杯时力道没控制住,在桌上清脆磕了声。
藏云宗略逊金阙宗一筹,平日大小事都在暗自较劲,薛杳杳虽看不上他们的实力和行小道的门风,平日里还是会多加关注,以防被小人算计。
这不,薛杳杳翻看凡界最近为藏云宗献上的弟子数量和宗内最近异动的情报,敏锐察觉到不对劲。
不过远远在他们宗门眺望一下,还没看清细节,就先收到了丹阳门送来的礼物。
丹阳门素来是藏云宗的走狗,和金阙宗长久针锋相对。
薛杳杳收下丹阳门送来的礼物,本身也是在试探,两宗如一丘之貉,兴许能从丹阳门的鲁莽行径中知道什么。
“现在就能确定它们两宗肯定做了见不得人的害人事情,”薛杳杳笃定道,“不然也不会连一个只是稍微有所察觉的人都不放过。”
“更别说,我还是宗主,他们连这都不顾了。”
楼千觞接话,“不敢想是多大的坏事。”
她放下茶杯,和薛杳杳对视一眼,确定两人默契地想法一致。
楼千觞率先站起身,掀开门帘,对薛杳杳笑道:“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