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三生缘起 混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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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无边无际的混沌。
像是被浸在浓稠的雾里，所有声音、画面，都裹着一层模糊的毛边，看不真切，也听不清晰。
最先钻入耳膜的，是单调又急促的滴滴滴声，机械又冰冷，反反复复，敲得人心头发慌。
混杂在这声响里的，是断断续续的哭泣声，压抑又悲恸，哭声很轻，却裹着化不开的绝望，在空旷的空间里飘着，飘得人鼻尖发酸。
意识昏沉地漂浮着，视线艰难地聚焦。
那是一间惨白的病房，入目皆是刺眼的白，空气里似乎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淡得抓不住。
病床边，立着一个少年。
他身形挺拔，却肩背紧绷，透着一股摇摇欲坠的脆弱。少年微微垂着头，看不清眉眼，只能看到他下颌紧绷的弧度，还有不断滑落的泪珠，滚烫的泪水一滴、一滴，重重砸在病床上面容模糊的女生手背上，烫得她指尖发颤。
是她。
她正躺在那张病床上，浑身无力，连睁开眼睛都耗费尽了力气。
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酸涩与不舍，她想抬手，想去触碰那个少年，想问问他为什么这么难过。
手臂重若千斤，好不容易才缓缓抬起，指尖带着颤抖，轻轻触碰到了少年的脸颊。
他的脸颊冰凉，带着泪痕的湿意。
可就在指尖相触的刹那，眼前的画面，毫无征兆地碎裂。
惨白的病房、哭泣的少年、冰冷的滴滴声，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刺眼的日光，和满地斑驳的血迹。
那个熟悉的少年，静静地躺在一片猩红的血泊之中，衣衫被血色浸透，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她僵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下一秒，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她疯了一般朝着血泊中的少年狂奔而去，裙摆被风掀起，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呼喊。
她在喊他的名字。
可无论她怎么用力，声音都像是被无形的屏障隔绝，半点都传不出去。
耳边一片死寂，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胸腔里炸裂般的痛感。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少年身前，冰凉的地面硌得膝盖生疼，她全然不顾，伸手想要抱住那个满身是血的人，泪水模糊了所有视线，只剩无尽的恐慌与绝望，将她彻底淹没。
画面，再次骤转。
还是那个熟悉的场景，可一切都变了。
那个曾经鲜活的少女，变得憔悴不堪，眼底是化不开的死寂与荒芜，没有一丝光亮。她瘦得脱了形，周身笼罩着彻骨的寒冷，周遭的空气都跟着结冰，冷得人浑身发抖。
绝望，无边的绝望，将她彻底吞噬。
随后，是一片彻底的黑暗，与深入骨髓的冰冷。
好冷……
怎么会这么冷。
冷得四肢百骸都在战栗，冷得意识都要被冻僵。
“啊！”
短促的惊呼卡在喉咙里，于季艺猛地从浴缸里坐了起来。
温水还带着余温，顺着她的发梢滴落，砸在水面上，溅开一圈圈涟漪。她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晃了晃发沉的脑袋，眼前的瓷砖、浴缸边缘、墙上的水汽，都在不受控制地打转，像刚才那场碎掉的梦。
大脑一片空白，耳边还残留着梦里模糊的滴滴声和哭声，心口闷得发慌，连呼吸都带着滞涩。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浴缸边缘，慢慢站起身来。水顺着她的发丝往下淌，滴落在浴室的防滑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低头看着满池温水，有些茫然地喃喃自语：“怎么……在里面睡着了。”
语气轻得像叹息，带着刚从噩梦里抽离的恍惚。
她随手抓过浴巾裹住身子，踩着湿哒哒的拖鞋，慢慢走回卧室。窗外的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浅淡的光带。她站在镜子前，抬手擦去镜面上的水汽，映出一张苍白的脸，眼底还有未褪的惊惶。
指尖轻轻抚上镜中自己的眉眼，她看着那熟悉的轮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又是这个梦……”
第三世了。
这是她第三次睁开眼，回到高二的这个夏天，回到这个熟悉的房间里。
那些破碎的画面，那些撕心裂肺的痛，那些冰冷的绝望，还是跟着她，一次又一次地，闯进她的意识里。
她皱着眉，用力按了按额角，尖锐的钝痛从太阳穴蔓延开来，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一下下扎着她的神经。
她不知道那梦里的少年是谁，不知道那些血泊与哭声从何而来，可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悲伤，真实得让她发抖。
于季艺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茫然，心口又开始隐隐发沉。
她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也忘了，那个梦里的人，到底是谁。
楼下忽然传来熟悉的呼唤声，带着几分轻快：“艺艺！下来吃饭啦！”
是妈妈罗琴的声音，一下子把她从混沌的思绪里拉了出来。
“知道啦妈，马上来！”她对着门外应了一声，声音还带着刚从噩梦里抽离的沙哑，语气里掺着点没睡醒的懒意。
她抬手抹了把脸，把镜子里那副苍白茫然的模样压下去，转身走出了浴室。
回到卧室，她从衣柜里翻出件干净的T恤和短裤换上，头发还湿着，她随便抓了个皮筋松松地扎起来，踩着拖鞋慢悠悠地晃下楼。
刚走到客厅，饭菜的香气就直往鼻尖钻，暖融融的烟火气裹住她，把浴室里残留的冷意、梦里刺骨的寒意，都驱散了大半。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菜一汤，全是她爱吃的，连碗碟都摆得整整齐齐。罗琴正把最后一碗汤端上桌，看见她下来，笑着招了招手：“快来坐，刚做好的，趁热吃。”
“哇，今天这么丰盛啊？”于季艺眼睛一亮，拉开椅子坐下来，鼻尖凑过去闻了闻，“好香，闻着就好吃。”
罗琴给她盛了碗汤，放在她面前：“这不马上要开学了嘛，回学校哪有家里吃得好，多吃点补补。”
于季艺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嘴角弯起来：“是是是，我妈说得对，回学校可就吃不到这么香的家常菜了。”
罗琴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饭的样子，眼神里带着温柔的笑意，一边给她夹菜，一边又随口叮嘱：“高二了，学习要上点心，但也别熬太晚，身体最重要。”
“知道啦！”她咬着筷子点头，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刚才梦里的惊惶和冷意，都悄悄揉散在了烟火气里。
罗琴看着她蔫蔫的样子，又忍不住开口：“你也别总闷在家里看书、睡觉，多出去逛逛，吹吹风也好，别总把自己关着。”
于季艺含着筷子，抬起头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知道啦妈，等吃完饭我就出去走走，顺便买点开学要用的东西。”
“这才对嘛。”罗琴满意地点点头，又给她夹了一大块她爱吃的红烧肉，“多吃点，出去逛也有力气。”
于季艺看着碗里堆起来的菜，无奈又好笑地摇摇头，大口扒了起来。窗外的蝉鸣在午后渐渐淡了，屋里的饭菜香和妈妈的叮嘱，把她从梦里的冰冷和绝望里，一点点拉了回来。
只是低头喝汤的瞬间，她又忽然想起梦里那个模糊的少年，心口莫名又沉了一下。
吃完饭，她帮罗琴收拾了碗筷，擦了擦桌子，便换了件清爽的白T恤和牛仔短裤，揣上钥匙和手机，慢悠悠地出了门。
小区外的老街上，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还是刚才梦里那些破碎的画面，挥之不去。
就在这时，心口猛地一阵抽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心脏狂跳起来，快得让她喘不过气。她脚步一滞，不受控制地蹲下身，紧紧捂住胸口，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怎么回事……为什么跳得这么快，好痛……”
她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的蝉鸣和人声都像是被隔绝开，只剩心脏擂鼓般的跳动声，还有梦里那些哭声、滴滴声，又开始在脑子里乱撞。
“小妹妹，你还好吗？”
一个温柔的女声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担忧。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扶了扶她的胳膊，递过来一张纸巾。
于季艺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碎花裙的小姐姐蹲在她面前，眼神里满是关切：“你脸色好白，是不是心脏病犯了？要不要我帮你叫救护车？”
“没、没事的，”她接过纸巾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勉强扯出一个笑，声音还带着发颤，“老毛病了，歇一下就好，谢谢您。”
小姐姐还是不放心，又扶着她慢慢站起身，确认她能站稳了，才松了口气：“真的没事吗？不舒服一定要去医院啊。”
“真的没事啦，我缓过来了。”她对着小姐姐挥了挥手，看着对方走远，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街角。
老槐树下，那个摆摊算卦的老婆婆，正捻着一串旧木珠，安静地看着她，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过来。
于季艺心头一震，鬼使神差地就走了过去。她攥着口袋里的零钱，还没开口，老婆婆先笑了，声音温和又悠远：“小姑娘，我知道你要问什么。”
她愣了一下，递钱的手僵在半空，干脆深吸一口气，开门见山：“婆婆，您知道的话，能不能告诉我……我和那个人，这一世会怎么样？”
老婆婆抬眸，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指尖依旧慢悠悠捻着那串旧木珠，声音穿过街角的风，清晰而平静：
“缘起不灭，缘落不散，三生石上名姓早刻，轮回之中，自有相逢。”
“命里纠缠之人，纵是跨越生死，也会再度遇见。”
于季艺的心猛地一沉，这些话像一道电流，瞬间击中了她心底最模糊的那片记忆。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老婆婆的下一句话定在了原地。
“小姑娘，你低头看看自己眼角的痣，上一世，你可曾有过第二颗？”
她下意识抬手抚上眼角，指尖触到那两个小小的凸起，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她慌忙掏出手机，点开前置摄像头——镜头里，她的眼角赫然嵌着两颗痣，一上一下，像两道无声的烙印。
她从来没在意过，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多出来的。可老婆婆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那些被遗忘的记忆闸门。
那些反复的噩梦、心口的钝痛、莫名的心悸，原来都不是错觉。
她真的，一次次带着过往的印记，重来过。
她声音发颤，追问：“婆婆，那我们……这一世，到底会怎么样？”
老婆婆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带着看透世事的温和笑意，不再说话，只静静看着她，眼神里藏着她读不懂的深意。
有些事，旁人说不得，唯有他们二人亲自去经历，去解开，去改写。
就算这一世，他们依旧没能圆满相守，也定会有下一世。
兜兜转转，反反复复，他们本就是命中注定、生生世世都要纠缠在一起的人。
风卷着槐树叶簌簌落下，阳光晃了眼，于季艺攥着手机，站在原地，看着老婆婆温和的笑，忽然就懂了。
可这份懂，也只停留在心底的某个角落。她低头看着手机里自己的脸，眼角那两颗痣清晰地映在镜头里，可那个梦里的少年，她依旧记不清半分模样，甚至连他是谁都毫无头绪。
胸口的悸动还没平复，烦躁感却涌了上来。她叹了口气，看着又有几个人围到老婆婆的摊子前，便压下心头的茫然，转身离开了。
算了，想不明白就先不想了。她晃了晃脑袋，干脆把这些乱糟糟的念头丢开，想起妈妈的叮嘱，先去文具店买些开学要用的东西吧，不然回去晚了，又要被念叨。
她揣好手机，顺着老街往路口走，脚步轻快了不少，渐渐消失在梧桐树荫里。
而她身后，那几个围上来的人里，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少年。他身形挺拔，安静地站在人群后面，等其他人都算完离开，才缓步走到老婆婆面前。
老婆婆抬眸看他，眼神依旧温和，捻着木珠的动作也没停，缓缓开口，说的，竟是和方才于季艺一模一样的话：
“缘起不灭，缘落不散，三生石上名姓早刻，轮回之中，自有相逢。”
“命里纠缠之人，纵是跨越生死，也会再度遇见。”
少年垂着眼，听完，深深地点了点头，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情绪，随后也转身，顺着于季艺离开的方向，慢慢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三生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