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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窑火通红,红砖问世
隆冬腊月,南郡的天低沉得像要压到地面上来。灰蒙蒙的云层一连几天都不散,偶尔飘几粒雪籽子,不大不小,打在脸上生疼。
谢清没有被寒冷困住。冬天正是大干一场的好时机——农闲。地里的冬小麦已经播下去了,土豆和红薯要等开春。这段空窗期,正好搞基建。
三百多号流民如今吃得饱、穿得暖——谢清用系统积分换了一批粗棉布,让妇女们赶制了冬衣。布料不算好,但厚实,里面絮了旧棉花和干草,保暖效果不错。精神面貌焕然一新。壮丁每天跟着裴从舟练基本的队列和棍术,老人和妇女在作坊里帮忙制盐、制皂、造纸。阿福哪里都跑,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耗子,今天在造纸坊盯质量,明天去盐坊帮忙搬粗盐,后天又跑到城里替春芜送货。
谢清自己在攻克新项目——烧砖。
之前修围墙用的是土砖加水泥灌缝,坚固是坚固了,但土砖质量参差不齐——有的硬,有的软,有的吸水后发胀裂开。遇到连阴天,墙面就往外渗水,泡久了土砖会回软。他需要的是真正的烧制红砖——黏土高温烧结,坚硬耐久,不怕水泡,不怕冰冻。
而且,开春后他要给流民们盖真正的砖房——不能让人一直住茅草棚屋。
"关键是窑。"他蹲在后院空地上用树枝画设计图,旁边围着赵大柱、老鲁头和几个壮丁。"需要一座能烧到一千度以上的砖窑。"
说到砖窑,瘸腿的老鲁头坐直了身子。
老鲁头大名鲁德,河北人。年轻时跟着师傅在冀州最大的砖窑干了三十年——从学徒干到大师傅,整个冀州北部的城墙和官府衙门用的砖,有一半出自他的手。他烧砖有一绝:能靠肉眼判断窑温。火焰是什么颜色、窑壁是什么光泽、空气里弥漫着什么味道——他全凭经验就能判断,误差不超过五十度。
五年前北方兵乱,他的窑被烧了,徒弟们散了,自己腿也断了——被溃兵的马踩的。一路南逃到南郡,半死不活地混在流民堆里。
自从安置区建起来后,他一直在灶台边帮忙看火——也没别的活能干了。谢清给他的评价是"闷声不响但眼里有活",一直留意着这个人。
现在,他的机会来了。
"谢家主,"老鲁头的声音有些激动,但压得很低,"您说的这个砖窑——我能建。"
"说说你的想法。"
老鲁头用拐杖在地上画了起来。他画得比谢清还快——圆顶馒头状窑体,底部三个进火口,顶部一个可调排烟孔。窑体内壁需要涂耐火泥,窑底铺耐火石板。这些要点和谢清脑中的设计大同小异——但老鲁头多了一样东西:经验。
"谢家主,你画的这个改良窑结构是好的。但有一处我想改——进火口不要开在正前方,要偏左三十度。这样火焰进窑后会形成旋转,热量分布更均匀。不然窑前面的砖烧过了,后面的砖还生着。"
谢清眼前一亮。这个细节他没想到——图纸上没有,教科书上也没讲过。这是只有真正烧过几千窑的老师傅才懂的诀窍。
"还有,"老鲁头继续说,"黏土里要掺一成细河沙。纯黏土收缩率大,砖烧完冷却时容易裂。掺了河沙,收缩匀称,裂砖率能降一半。"
谢清点了点头,当即拍板:"鲁伯,窑务总管就是你了。窑体设计、烧制工艺、质量把控,全听你的。"
老鲁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已经五年没碰过窑了。五年的流亡、残废、乞讨,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碰窑了。
"谢家主,老头子这条命,就交给你了。"他说这话时没跪——他膝盖跪不了——但语气比跪还郑重。
二十个壮丁花了五天,按照老鲁头和谢清共同敲定的图纸,在城外空地上垒起了第一座砖窑。窑体高约一丈半,直径两丈,圆顶馒头状。用的是山上采来的石块和耐火黏土,里里外外糊了三层。窑底铺了一层平整的石板,防止砖坯直接接触地面导致受热不均。
黏土砖坯早就备好了——赵大柱带人在河边取了上好的红胶泥,掺入一成细河沙(按老鲁头的配方),反复踩踏揉匀,灌入木模具成型,在通风处阴干了七天。一共备了两千块砖坯——够烧第一窑了。
装窑那天,老鲁头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在窑口前指挥。砖坯的码放方式有讲究——不能平放,要竖着立起来,每两块之间留出一指宽的缝隙让热气流通。底层码密一些,上层码疏一些。"火往上走,热往上聚。底下的砖受热多,码密了才不会过烧。上面的砖受热少,码疏了热气才钻得进去。"
装完窑,封口,只留进火口和排烟孔。点火。
第一天,窑温慢慢爬升。老鲁头坐在窑旁的一把旧椅子上——阿福特意给他搬来的——盯着进火口的火焰颜色。"暗红——不够。加柴。要硬木柴,不要松木,松木火烈但不持久。"
第二天,火焰从暗红变成了亮橙。"到了。维持这个温度,不准加柴也不准减柴。"老鲁头的声音变得严厉,像一个老将军在指挥战役的关键时刻。
阿福揽了夜班看火的活儿——他个子小、觉少,蹲在窑口边盯着火苗,困了就靠在墙根打个盹,火候一变立刻爬起来喊人。裴从舟说他"比狗还警醒",阿福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这话是夸还是骂?他没想明白。
第三天,出了状况。
半夜里,排烟孔突然堵了——可能是窑顶凝结的水滴混着灰尘形成了一块泥饼,卡在了孔口。窑内气压骤升,进火口的火焰突然往外倒灌——"呼"的一声,一团火苗窜出来半人高,差点燎到蹲在旁边的阿福。
阿福"嗷"一声跳开了,眉毛尖烧了一点点焦。他第一反应不是喊疼,而是扭头看窑——"窑怎么了?!"
老鲁头拄着拐杖赶到,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排烟孔堵了!快——拿长竿子通一下!"
刘铁扛着一根竹竿跑来,对准排烟孔往里捅——"噗"的一声,泥饼被捅碎了,一股浓烟和热气从孔口冲出来。窑内气压恢复正常,火焰重新稳定了。
虚惊一场。
老鲁头长出一口气,然后对着阿福发了一顿脾气:"小子!以后蹲在窑口要保持三步距离!听到没有!你要是被烧了,谁来替我看火!"
阿福摸了摸自己被烧焦了一点的眉毛,嘿嘿一笑。
第三天清晨,停火。让窑自然冷却一天。
第四天,开窑。
所有人屏住呼吸。赵大柱、刘铁、老鲁头、阿福、春芜,还有几十个闻讯赶来的流民,全都围在窑口前。连小桃都来了——她扒着孙嫂的腿,探出半个脑袋。
窑门缓缓推开。老鲁头亲自上手——他一把推开了要帮忙的刘铁,"第一窑的门,老头子自己开。"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干燥的、略带焦香的味道。等热气散尽——
整整齐齐的红色砖块,在晨光中散发着温润的光泽。像是一千多块被打磨过的红色宝石,排列成整齐的方阵。棱角分明,质地均匀,颜色从深红到浅红过渡自然——每一块砖的色泽虽略有差异,但都在"合格"的范围内。用手指弹上去,"叮叮"作响,声如磬玉。
"成了!"老鲁头激动得老泪纵横。他一瘸一拐地走到窑口,拿起一块红砖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成了……成了!红砖!真的是红砖!比我在冀州烧的还好!"
他的声音在发抖,眼眶里的泪水顺着满是褶子的脸淌下来。五年了。五年没碰过窑。他以为自己的手艺跟着那条断腿一起废了。
裴从舟拿起一块,用力朝地上一摔。砖块碎成几瓣,但断面光滑致密,没有气泡和裂纹。碎瓣的颗粒细腻均匀——这说明烧结温度到位了,黏土颗粒完全融合。
"好砖。"他用了两个字,但语气里有三分重量。
赵大柱接过一块,放在手心掂了掂——沉甸甸的,比土砖重了一倍不止。他用指甲使劲抠,一点印子都没有。"这要是拿来盖房子……"
"以后南郡的房子,全用这种砖盖。"谢清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再建三座窑,日产红砖一万块。开春后,流民安置区的棚屋全部换成红砖房。红砖红瓦,风吹不倒,雨淋不塌。"
"一万块?!"赵大柱惊了。
"嫌少?那就两万。鲁伯,三座窑够吗?"
老鲁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声音还在抖,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大师傅的笃定:"够。三座窑轮流烧,日产两万块没问题。给我二十个人,十天之内把窑建好。"
"给你三十个。"
阿福站在窑口边,手里捧着一块刚出炉还温热的红砖,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好厉害"的惊叹,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情绪。他在想——去年冬天他蜷在城门口的时候,头顶是漏风的破庙屋檐,身下是冰冷的石板。做梦都没想过有一天能住进砖房里。
他把那块红砖举起来,对着灰蒙蒙的天空看了看。砖的颜色在冬日的光线里泛着暖红,像一块凝固的火焰。
小桃从孙嫂身后钻出来,伸手摸了摸红砖的表面,"好暖和。"她说的是温度——砖刚出窑,还带着余温。但阿福觉得这句话说的不只是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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