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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万家灯火,卷终曲 第十五章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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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万家灯火
除夕。
南郡城外的谢氏安置区从天不亮就开始忙活了。
杀猪是头一件大事。安置区养的三头猪——入冬前从城里收来的猪崽,吃了两个月的红薯藤和野菜汤,肥了不少——赵大柱亲自动手。他以前在北边种地时就兼管杀猪,手法利落。三个壮丁按住猪,赵大柱一刀下去,干脆利落。孩子们远远围着看,有的害怕捂着眼,有的兴奋得跳脚——对他们来说,杀猪意味着能吃肉了。
猪血灌了血肠——这是北方流民的吃法。猪板油炼了大油——存起来,来年炒菜用。猪肉切了大块,一半红烧,一半和土豆一起炖。猪骨头砸碎了熬汤,汤里下了白菜粉条。连猪皮都没浪费——刮干净了切成条,卤着吃。
孙嫂带着十几个妇女占据了三个灶台,从早上忙到中午。她指挥起来比赵大柱还有范儿——"那锅里的肉翻一翻!""谁把葱放多了?!""小桃你别偷吃!"
小桃缩着脖子把手从锅边收回来,嘴里还嚼着一块刚捞出来的肉——被烫得龇牙咧嘴,但死活不吐。
春芜在另一边包饺子。她包饺子的手法是跟原来谢家的厨娘学的——皮薄馅大,褶子捏得整整齐齐。但安置区的面粉不够精细,擀出来的皮有些厚。她一边包一边教身边的妇女——好几个南方来的妇人这辈子都没见过饺子,觉得这东西长得像元宝,稀罕得不得了。
"这叫饺子。北方人过年都吃这个。"春芜把包好的饺子一个个码在簸箕上。
"包的什么馅?"
"白菜猪肉的。郎君说,饺子要有肉有菜有面,一个饺子就是一顿饭。穷人的年夜饭。"
阿福没在灶台帮忙。他有更重要的任务——贴门联。
门联是谢清手写的。竹纸裁成长条,用炭笔写了对联——他的毛笔字不行,但炭笔写的工整大字倒还能看。上联"新屋暖炕千家福",下联"红砖铺路万事兴",横批"好日子"。
阿福不认字,但他拿着门联一户一户地贴——用的是熬好的米糊当浆糊。他贴得很认真,上联贴右边,下联贴左边,横批贴门楣上。每贴完一户,就退后两步看一看,歪了就撕下来重贴。
"阿福,你贴反了——"有人喊他。
阿福看了看左手的纸条和右手的纸条,茫然了一秒——他不认字,分不清上下联。
"……哪个字多的贴右边?"
"不是看字多。看最后一个字——"
最后春芜跑来帮忙,手把手教他分辨。阿福皱着眉头听了半天,最后说了句:"那我把两张纸的角折一下——折角的贴右边,不折角的贴左边。这样就不会搞混了。"
春芜愣了一下,笑了:"你这脑子,是够用的。"
午后,安置区的空地被清扫干净了。赵大柱带着壮丁们在中间堆了三堆柴火——晚上要点篝火。围墙内侧挂了一圈红布条——不是什么好布,就是粗棉布染了红色,但远远看去,像一圈红色的绸带,把整个安置区围了起来。
傍晚时分,天黑得早。灯火一盏一盏亮了。
三百多人聚在围墙内的空地上,燃起了篝火。火焰蹿起来的时候,所有人的脸都被映成了暖红色。锅里翻滚着土豆炖肉——土豆是谢清在实验田里小范围试种成功的第一批成果,个头不大但淀粉含量极高,煮熟了粉糯软烂。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肉香、土豆的粉香、以及烧柴的松木香。
孩子们围着篝火追逐嬉闹。小桃和另外几个女孩在玩一种用石子丢来丢去的游戏——她们不知道这叫什么,但玩得很开心。男孩子们在比摔跤——阿福当裁判,公正得像一块铁。
妇人们坐在一起纳鞋底聊家常。孙嫂的嗓门最大:"明年开了春,我要在新房子的院子里种两棵枣树!"
"种枣树干啥?"
"好看。我老家院子里就有枣树,秋天结了枣,红彤彤的,比什么都好看。"
壮丁们围着裴从舟比划拳脚。刘铁嚷嚷着要跟裴从舟掰手腕——他输了,不服,又掰了一次,又输了。第三次的时候裴从舟让了他,他赢了,高兴得像个孩子,端着碗满场跑:"我赢了裴大哥!我赢了!"
裴从舟端着碗坐在一旁,嘴角微微扬着。他没揭穿。
老鲁头坐在火堆边上最暖和的位置——阿福给他专门搬了一把椅子。他手里捧着一碗肉汤,慢慢地喝,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着跳动的火光。他已经很多年没在这样的热闹里过除夕了。上一次是在冀州的老窑场,那时候他还有一双好腿,能蹲在窑口看一整夜的火。
有人开始唱歌了。是一个北方来的老汉,唱的是家乡的小调——调子走得七扭八歪,但声音洪亮,带着一种粗犷的、不讲究的快活。旁边有人跟着拍手打节奏,越拍越快,唱的人跟不上调了,干脆放弃了旋律,变成了吆喝——"好日子——好日子——"
然后所有人都跟着喊起来:"好日子!好日子!"
这两个字从三百多人的嘴里喊出来,震得篝火的火苗都抖了三抖。
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一种谢清刚来时从未见过的神情——安宁与希望。不是盲目的乐观——他们都是经历过苦难的人,知道好日子来之不易——而是一种基于事实的信心:有人在带着他们往前走,走了几个月了,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
……
建康城。乌衣巷。王府。
除夕的宫宴在戌时结束。
王珩回到府里时,身上还带着宫中的沉檀香气。宫宴冗长而无趣——皇帝照例说了些"天下太平、君臣和睦"的场面话,各家世族照例敬了酒、表了忠心。陆家和荀家在宴席上冷着脸坐在对面,全程不说话。他坐在最上首,被两边的人殷勤劝酒,喝了半壶都是温吞水——宫宴上的酒永远是兑了水的,不知道是怕大臣喝醉失态,还是怕有人下毒。
回到书房,他换了常服,遣退了所有侍从。
除夕夜的书房空旷而安静。博山炉里燃着新换的龙涎香,但香气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弥漫开来,反而显得冷清。窗外偶尔传来远处爆竹的响声——建康城的百姓在过年。但乌衣巷里没有爆竹声。世家大族的规矩:除夕守岁可以,但不许放爆竹,"有失体统"。
王珩坐在书案前,面前摆着一碟点心、一壶茶、和一个紫檀匣子。
点心是厨房送来的——精致的糕饼,花样繁多,但他一块都没动。茶已经凉了。
他打开紫檀匣子。
匣子里的东西不多:几份密报摘要、一块琉璃碎片的样品、一张竹纸、一小包豆腐干。
他拿起那包豆腐干。布包打开,里面还剩两块——他已经吃了几块。不是因为好吃(虽然确实不难吃),而是……说不清。也许是因为那个十二岁的小跑腿说的话:"郎君说让你家东家别光磨墨不吃饭。"
一个他素未谋面的人,隔着千里之遥,操心他吃不吃饭。
荒唐。
他从碟子里拿起一块豆腐干,放进嘴里慢慢嚼。淡淡的盐味,淡淡的烟熏味。朴素得不能再朴素。和宫宴上那些精雕细琢的山珍海味比,这东西简直是糙食。
但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窗外又响了一声爆竹。很远。大概是乌衣巷外的平民百姓放的。
王珩的目光穿过窗棂,落在夜空中。建康的夜空没有南郡那么干净——城市的灯火和烟尘遮住了大半星辰。但南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极淡的云翳,被月光映成银灰色。
那个方向是南郡。
他不知道此刻南郡在做什么。也许那个人也在某个地方过除夕。也许他身边围着一群吃饱了饭的流民,烤着篝火,吃着他亲手做的豆腐。
王珩闭了一下眼。
他做了三年宰相。三年里,每一个除夕都是这样过的——宫宴、回府、独坐书房。没有家人。父亲死了,母亲早亡,没有兄弟,没有妻子。琅琊王氏的偌大府邸里住着三百多号仆从,但没有一个人能和他坐在一起过年。
不是没有人想。是他不让。
他太清楚了——权力的代价之一,就是孤独。他和任何人之间都隔着一层"利益"的滤网。别人看他,看到的是宰相、是王氏家主、是权力的化身。没有人看到他。
也许——
他又拿起了那张竹纸。
"穷乡僻壤的百姓吃得起。"
写这句话的人,不知道他是宰相的时候就敢跟他平等对话。知道了以后呢?会变吗?
他不确定。但他发现自己在期待一个答案。
这种期待让他有些不适。他已经很久没有期待过什么了。
他将竹纸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
然后他做了一件今晚唯一出格的事——他端起那壶凉透了的茶,对着南方的窗户,微微举了一下。
不是敬酒。茶而已。
但那个动作里有一种极其轻微的、几不可察的……柔软。
……
南郡。
谢清坐在围墙上,双腿悬空,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土豆炖肉。
春芜爬上来,在他身边坐下,递来一件衣服。
那是王珩送的火浣布大氅。谢清犹豫了一下,还是披上了。大氅轻若无物,却暖如春日。月白色的面料在篝火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暖光。
"郎君,"春芜看着下面热闹的人群,忽然说,"奴婢觉得,咱们谢家,又活过来了。"
谢清没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篝火,越过围墙,看向远方漆黑的夜空。北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极淡的云翳,被月光映成银灰色。那个方向是建康城。
他不知道此刻建康城里那个送他人参和大氅的人在做什么。也许也在某个空旷的书房里,对着一盏孤灯,独自度过这个除夕。
也许他在吃豆腐干。
想到这里,谢清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轻的、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温和。
他说不清这种直觉从何而来。他和王珩之间隔着千里山河、隔着天差地别的身份、隔着素未谋面的陌生。但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个人的除夕是安静的。不是平和的安静,是……空旷的安静。像一座金碧辉煌的空房子。
阿福不知什么时候也爬上了围墙,在谢清另一边坐下,两条腿晃来晃去。他手里攥着半块土豆饼,一口一口啃着,腮帮子鼓鼓的。火浣布大氅的一角被风吹起来,拂过阿福的脸,他伸手抓住了那个角,下意识地攥在手心里——大氅很暖,他贪那点暖。
"郎君。"他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
"嗯?"
"明年……还能这样吗?"
谢清转头看了他一眼。月光底下,这个十二岁的男孩黑黢黢的脸上,有一种很认真的、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怕说出来就会碎。
"能。"谢清说,"不但能,还会更好。"
阿福没再说话,但嘴角翘了起来。他把脸转向另一边——不想让郎君看到他在笑。但他笑得太用力了,嘴里的土豆饼差点掉出来。
围墙下面,裴从舟正在教几个壮丁掰手腕。春芜端着一盘子土豆饼挨个分发——她给每个人都多拿了一块。篝火噼啪作响,有人开始唱一首谢清听不懂的南方小调,跑调跑得离谱,但大家都笑了。老鲁头坐在椅子上打着拍子,小桃骑在赵大柱脖子上,手里举着一根烧焦的木棍当火把,嚷嚷着"好看!好看!"
谢清靠在围墙的垛口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一些前世的事。
毕业第一年在西北工地上过的那个春节——四个人挤在活动板房里,吃着泡面看手机上的春晚,外面零下二十度,风吹得板房哐哐响。项目经理老周举着一杯白酒说"弟兄们辛苦了",然后四个人碰了碰纸杯,什么也没说。那杯白酒是老周自己带的——牛栏山二锅头,十五块一瓶。他说这是他三十年来喝过最好的酒。
那时候他觉得,人生大概就是这样了。干活,攒钱,还贷,再干活。一条看得到尽头的直线。
现在他坐在另一个世界的围墙上,披着一件来自权臣的大氅,面前是三百多个他养活的人。篝火映着他的脸,土豆炖肉的香气在冬风里飘散。身边一左一右,一个是跟了他七年的忠心丫鬟,一个是他从城门口捡回来的孤儿。围墙下面,一个落难武将在陪壮丁们掰手腕。
他的人生已经不是一条直线了。它转了一个弯,到了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地方。
没有系统弹窗。没有积分总结。没有什么"第一卷进度报告"。
只有万家灯火,和一个安静的除夕夜。
"新年快乐。"他低声说。
不知是说给自己,还是说给这片土地上所有正在努力活下去的人。
也许——也说给了北方那个空旷书房里、独自磨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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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绝处逢生·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