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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寒门启蒙 # 第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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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三章寒门启蒙
造纸这件事,谢清琢磨了很久。
久到从他穿越过来的第一个月就在想了。那时候南郡连饭都吃不饱,他夜里睡不着觉,就蜷在那张硌人的木板床上列清单——什么是最紧迫的,什么是第二重要的,什么是眼下做不了但将来一定要做的。
造纸排在第三页。
不是不重要——是太重要了,重要到他不敢在时机不成熟的时候碰它。
水泥、红砖、蜂窝煤,这些东西拿出来,世家大族最多眼馋一下,当你是个会赚钱的巧匠。高产粮和复合弩,拿出来动静大一些,但也还在可控范围内——粮食嘛,谁都要吃;弩嘛,这年头谁手里没几件兵器?
但纸不一样。
纸是用来写字的。写字是用来传播知识的。知识——是这个时代世家大族垄断权力的根基。
你动什么都可以,动知识的垄断,那就是掘人家祖坟。
所以谢清一直在等。等南郡的城墙够硬,等粮食够吃,等手里有了能打仗的兵,等王珩的暗线扎进来足够深——深到这条线本身就成了一种保护。
现在,差不多了。
长乐街开市之后,南郡的月收入翻了五倍。裴从舟又招了一百人进护卫队,加上原来的三百五十,凑足了四百五。城墙加固过一轮,滑轮复合弩的产量稳定在每月六把。最关键的是——天枢走了之后,王珩那边传回来一句话:
"南郡之事,汇通号全力相助。"
八个字,什么都没明说。但谢清读得懂——这是王珩在告诉他:你尽管折腾,有人给你兜底。
那就不客气了。
……
造纸的原料用的是竹子。
南郡多竹。城南十几里的青篁岭上密密匝匝全是毛竹,年年砍年年长,多得都快成灾了。以前南郡穷的时候,百姓砍竹子编筐子、搭棚子、当柴烧,一根竹子卖不了两文钱。
谢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造纸的流程——
砍竹、浸泡、蒸煮、舂捣、打浆、抄纸、晾干。
每一步他都知道原理,但实际操作全是坑。
浸泡要用石灰水,泡多久合适?他记得书上写"百日",但那是最理想的情况。蒸煮要大锅闷煮一整天,火候怎么控制?舂捣是最耗人力的环节,几十斤湿竹料要捣成糊状,光靠人力能累死。
好在他有一个大杀器——水力。
南郡城外那条白石溪上,已经架了两座水力磨坊,是之前磨粮食用的。谢清把其中一座改造了一下,在水轮的轴上接了一排木杵,溪水一推,六根大木杵就"咚咚咚"地轮番砸下去——舂竹料的效率一下子提高了十倍不止。
裴从舟第一次看到那台水力舂碓运转起来的时候,站在旁边愣了好半天。
"……这也行?"
"怎么不行。"谢清蹲在溪边洗手,满手的竹浆糊,黏黏糊糊的甩都甩不掉,"水力又不挑活儿,磨粮食磨得动,捣竹子一样捣得动。"
"不是,我是说——"裴从舟的表情有点微妙,"郎君,你每次弄出一个新东西之前,总是特别平静。像是什么大事都没有似的。但弄完之后……"
"弄完之后怎么?"
"弄完之后就不平静了。"裴从舟看着那六根木杵上下翻飞、溅起漫天竹浆的画面,语气很衷恳,"您这回又打算搞出什么大动静来?"
谢清没回答。他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站起来看着那台舂碓运转。
"从舒,你读过书吗?"他突然问。
裴从舟一愣:"……识几个字。家父在世时教过《千字文》,后来入了行伍,再没碰过书。"
"那你的孩子呢?"
"我家丫头……"裴从舟苦笑了一下,"跟我一样,识几个字。书是买不起的,先生也请不起。"
"为什么买不起?"
裴从舟像看傻子一样看他:"一卷帛书几百文,一册简牍也要几十文。我一个月饷银才多少?给女儿买两卷书,全家就得饿肚子了。"
"所以这个世道,读书写字是士族的事。"谢清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天气一样平常的事,"百姓不是不想读书——是读不起。"
裴从舟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士族垄断学问,寒门子弟连识字都难。不是没有人抱怨过,但抱怨有什么用?没有纸,没有书,没有先生——你拿什么读?
谢清弯腰从舂碓旁边的木桶里捞出一团湿漉漉的竹浆,在手心里摊开。那团东西灰白灰白的,稀烂,看上去跟一坨废泥没什么区别。
"你猜这是什么?"
裴从舟摇头。
"纸。"
"……什么?"
"准确地说,是纸的原料。"谢清把那团竹浆放回桶里,"等我弄好了你就知道了。"
……
第一张竹纸出来的那天,是在长乐街开市之后的第九天。
那天下了点小雨,空气潮得很。谢清蹲在纸坊的竹帘架子前面,看着一张薄薄的竹纸从帘面上慢慢揭下来。
纸很薄,迎着光能看到里面细密的纤维纹路。颜色不算白,是一种偏黄的淡褐色——远不如现代的纸那么漂亮,但摸上去是结实的,用力一扯,纹丝不动。
他拿起炭笔在上面写了两个字。
笔画清晰,没有洇墨,没有断裂。
谢清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突然笑了一下。
那两个字是"南郡"。
一旁的鲁大凑过来看了一眼,挠了挠脑袋:"这就是纸?看着不如帛好看啊。"
"帛一尺多少钱?"
"百十文吧。"
"这张纸呢?"谢清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一遍,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原料、人工、损耗,"三文。"
鲁大的手停在脑袋上没放下来。
"……三文?"
"嗯。以后产量上来了,还能更低。"谢清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块木板上,用另一块木板压好,"鲁叔,这东西你看着不起眼,但它比你打的弩还厉害。"
鲁大不信:"纸有弩厉害?纸又杀不了人。"
谢清没解释。有些话,说早了别人只当你在吹牛。
……
造纸成功之后,活字印刷术的推出只是个时间问题。
严格来说,谢清做的不是真正的"活字"——他没有烧瓷活字的条件。他用的是木活字,让鲁大带着三个手巧的木匠,用硬木一个字一个字地刻。
刻字这活儿极吃功夫。一个熟手一天也就刻二三十个字。谢清第一批只刻了常用字三千个——够用了。反正他印的第一本书又不是《诗经》也不是《左传》,不需要太多生僻字。
他印的第一本书叫《南郡农书》。
内容是他自己编的,把种土豆的法子、沤肥的法子、轮作的法子、育苗的法子,全部用最通俗的大白话写了一遍。每一页配一张简笔插图——他画的,歪歪扭扭的,但看得懂。
裴从舟拿到样书的时候翻了两页,表情复杂极了。
"郎君……你第一本书不印圣贤经典,印种地的?"
"种地怎么了?"谢清理直气壮,"百姓不会种地,再多的圣贤书有什么用?先填饱肚子,然后才谈得上别的。"
"可这要是传出去,那些士族不得笑话你?在他们眼里,种地是下等人干的事,印成书——"
"那就让他们笑。"谢清把最后一摞样书码齐,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等他们饿肚子的时候,就知道谁笑谁了。"
裴从舟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跟着谢清久了他学到一个道理——这人做事自有一套逻辑。你越觉得不靠谱的事,他越有把握。
……
南郡学堂是在纸坊投产后的第五天开学的。
地方选在城西一片空地上,原来是个废弃的祠堂,墙塌了一半。谢清让工程队用三天时间修了一遍——红砖补墙,水泥铺地,窗户糊上新裁的竹纸,透光又挡风。正堂摆了二十张矮桌,每张桌前放一个草蒲团。
墙上刷了白灰,用墨笔写了六个大字——
"**知之者不惑。**"
落款是"南郡学堂"。
第一天来了十二个孩子。
最大的十一岁,是城北李木匠家的长子。最小的才五岁半,是长乐街卖土豆饼的张婶家的小丫头。
十二个孩子,没有一个出身士族。全是铁匠的儿子、泥瓦匠的闺女、编竹筐的老汉家的孙子——清一色的寒门子弟。
谢清站在学堂门口看他们进来,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些孩子穿着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有的甚至连鞋都没有,光着脚踩在水泥地面上。他们缩着脖子、弓着背,像一群被赶进陌生地方的小动物,眼神里又好奇又害怕。
他们之前从没进过学堂。
在他们短暂的人生里,"读书写字"是离他们无比遥远的事——那是谢家这样的士族子弟才能做的。他们的父母从来不敢想自己的孩子能有读书的那一天。
今天,能来的都来了。
张婶一早就把小丫头的脸洗了三遍,辫子编了又拆、拆了又编,最后用一根红绳头系上。李木匠给长子穿上了他自己的一件旧衫子,大了两号,袖子挽了三折。
谢清走进学堂,在十二个孩子面前坐了下来。
"知道为什么叫你们来吗?"
十二个脑袋齐齐摇头。
"从今天开始,你们要在这里读书识字。"谢清用很慢很慢的语速说,确保每一个字他们都能听懂,"不要钱。笔墨纸砚我来出。每天上午上课,下午回家帮家里干活。"
一个孩子怯生生地举了手:"谢……谢郎君,俺们家是打铁的,俺爹说读书没用……"
"你爹打铁用不用看图?"
"……用。有时候客人画个样子,俺爹照着打。"
"那你爹看得懂图吗?"
孩子摇了摇头,有点不好意思:"看不大懂。经常打错,被人退回来。"
"如果你识了字、学了算数,你就能帮你爹看图了。而且——"谢清从桌上拿起一本《南郡农书》,翻到一页有插画的地方,转过去给他们看,"这本书上写了怎么种地、怎么沤肥、怎么让粮食长得更多。你们学会了,回去就能教你们的爹娘。"
十二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那本书。
那是他们见过的第一本"书"。
不是帛做的,不是竹简做的。是一种薄薄的、淡黄色的纸张,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黑字和一些看不懂的画。
那个小丫头踮着脚尖凑过来摸了一下书页,然后飞快地缩回手,像是摸了什么烫手的东西。
"好滑。"她小声说。
谢清忍不住笑了。
"不怕。你们每人发一本,以后就是你们自己的了。"
他把十二本《南郡农书》发下去。
那一刻,学堂里安静极了。十二个孩子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本薄薄的书,有的用袖子擦了擦封面上并不存在的灰,有的翻了一页又一页、虽然一个字也不认识但看得入迷。
李木匠家的长子忽然红了眼圈。
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觉得手里这本书很沉——明明薄薄的一本,轻飘飘的,可他抱在胸口的时候,觉得沉甸甸的。
第一堂课,谢清教了五个字。
天。地。人。一。大。
他没有用什么特别的教法——就是用炭笔在白灰墙上一笔一画地写,写一个念一遍,让孩子们跟着念。然后发下竹纸,让他们自己拿炭笔在纸上描。
写得好不好看不重要。会写就行。
半个时辰之后,十二个孩子里有七个能自己写出"天"字了。虽然歪歪扭扭的,但确实是"天"字,不是乱画。
那个光着脚的小丫头写了满满一张纸的"大"字。每一个都大小不一,横不平竖不直,但她写完之后把纸举起来给谢清看,脸上的表情亮得像一盏灯。
"谢郎君你看!大!我会写大了!"
谢清接过那张纸看了看,点了点头:"写得好。明天教你写'小',大小的'小'。"
"那后天呢?"
"后天教'上'和'下'。"
"那大后天呢?"
谢清被她追问得有点好笑:"大后天你就该背三十个字了,到时候你自己来告诉我想学什么。"
小丫头"嗯"了一声,把那张写满"大"字的纸折好,贴着胸口揣进了怀里。
她要回家给她娘看。
……
天枢是第三天才知道这件事的。
他那几天正忙着安排琉璃的第一批水路运输,没顾上南郡城里的动静。等他从码头回来,路过城西的时候听到一片朗朗读书声,起初以为是谢家自己的族学。走近了一看——
一群穿着破旧衣裳的孩子坐在蒲团上,整整齐齐地跟着谢清念字。桌上摆着竹纸做的书本,每个孩子手里都有一支炭笔。
天枢站在学堂外面的老槐树底下,看了整整一堂课。
他的脸色,从一开始的好奇,到惊讶,到凝重,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恐惧的震动。
不是被读书声吓的。
是被那些纸吓的。
他拿起一个孩子练完字丢在墙角的废纸,捏了捏。纸质粗糙,远不如建康世家用的左伯纸,但——结实、能书写、最关键的是便宜。天枢做了十年生意,一摸手感就知道这东西的成本不可能超过五文钱。
五文钱一张纸。
这个价格,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任何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农户,攒两天的钱就能买一张纸。意味着"纸"这种东西,从此不再是士族的特权。意味着——知识传播的门槛,在这一刻被踩碎了。
而那些"书"——天枢翻了几页那本《南郡农书》,手指头都在发颤。
不是抄的。是印的。
每一页上的字迹大小一模一样,排列整整齐齐,绝不是人手抄写能做到的效果。这意味着谢清不仅造出了廉价的纸,还造出了某种能批量复制书籍的技术。
天枢靠在槐树干上,闭了一下眼。
他想起自己在建康的时候,主子的书房里有上万卷藏书。那是琅琊王氏几代人的积累,每一卷都是门客手抄、校对、装订,养一个抄书坊就要花几千贯。
而谢清——
这个人用竹子和木头,把"书"变成了几文钱的东西。
天枢深吸一口气。
他想到了一个词。
这个词比弩更锋利,比城墙更坚固,比粮食更致命——
**教化。**
弩可以挡住流寇,城墙可以挡住敌军,粮食可以喂饱百姓。但教化——教化可以改变人心。
谢清不只是在教几个孩子写字。他是在告诉整个南郡:你们也可以读书,你们的孩子也可以识字,你们不必永远面朝黄土背朝天地活着。
这一刀,砍的是世家大族的命根子。
而谢清显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印的第一本书是农书,不是经典。这意味着他在故意降低姿态,让这件事看起来"没那么严重"。种地的书嘛,谁在乎呢?
但天枢在乎。
因为他知道,有了纸和印刷术,今天印的是农书,明天就可以印算经,后天就可以印兵法,大后天——就可以印一切。
他不敢再等了。
当天晚上,天枢关上门,铺开一张谢清送他的竹纸——这纸真好用,比帛轻,比简便,下笔流畅——写了一封长信。
这封信他写了足足一个时辰。写完之后,又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把几处用词过于激动的地方改得平和了些。
密信的最后一段是这样的:
"*……此子先铸精钢利弩以为爪牙,再开商路通市以为血脉,如今竟造廉纸、制活字、办学堂以启寒门。弩可防身,商可聚财,唯此三者——纸、活字、学堂——乃动摇天下根基之物。士族之所以为士族,凭的不是刀兵,不是田产,是对学问的独占。此人一旦将廉纸活字推广出去,十年之内,寒门亦可读书,寒门亦可出仕,天下格局必然大变。*"
"*主公明鉴:谢清此人,城防之才不过十之一二,商贾之能不过十之三四。其真正可怖之处,在于他看得到百年之后的事。*"
"*臣再拜,恳请主公速做决断。此人——要么为我所用,要么……*"
天枢的笔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好一会儿。
最终他把那个"要么"划掉了,改成了另一句话:
"*……此人必须为我所用。舍此无他。*"
他把信折好,塞进竹管,用蜡封了口。叫来心腹,嘱咐了一句"六百里加急",看着那人翻墙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天枢坐回桌前,对着烛火发了一会儿呆。
他又想起白天在学堂外面看到的那一幕——那个光着脚丫子的小丫头,举着一张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大"字的纸,笑得像朵花。
天枢在建康活了三十年,伺候主子伺候了十年,什么世面都见过了。可那个画面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从脑子里赶不走。
他把桌上的烛火拨亮了一些,顺手拿起一张废纸——是白天从学堂墙角捡来的那张——摊开看了看。上面写着一个个歪歪扭扭的"天"字。
三文钱一张的纸。五岁半的丫头写的字。
天枢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衣襟的暗袋里。
这东西——比什么密报都有说服力。
他打算连同密信一起送到建康去。让主子亲眼看看。
看看这张纸。
看看这个字。
然后自己判断——谢清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