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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千金买纸 第二十五章 ...

  •   第二十五章千金买纸
      南郡。谢府。

      春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三天。

      这三天里,南郡的人习惯了一件事——每天清晨,裴从舟会披着蓑衣从印坊走到学堂,再从学堂走回印坊,浑身湿透也不在意。自从造纸坊和印坊投产以来,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好像突然找到了一辈子要做的事。他每天在印坊盯版、校字、试墨,对印出来的每一页都反复检查,稍有不满便整版重排。

      谢清有时候路过印坊,看见裴从舟蹲在地上,把刚印好的纸一张张铺开,逐字核对,觉得这个人比自己还认真。

      这天傍晚,雨刚停。

      谢清在书房里算账——长乐街上个月的流水、印坊的纸墨消耗、学堂的口粮开支。一笔一笔记在竹纸上,墨迹工工整整。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少爷。"

      是阿福的声音。谢清没抬头:"进来。"

      阿福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个木箱子。不大,一尺见方,外头裹着油布防雨。

      "天枢先生刚才遣人送来的。说……是建康的回信。"

      谢清放下笔。

      建康的回信。

      他上次托天枢转交了一封信,试探性地问了几个问题——都是些看似不经意的问题:建康如今纸价几何?帛书抄录一卷几日?若有廉价纸张,世家大族是乐见还是忌惮?

      问得很随意,像闲聊。

      但谢清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在试探天枢背后那个人的底线。

      阿福把木箱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谢清打开油布,揭开箱盖。

      箱子里分了三层。

      最上面是一封信。厚厚的,用上好的蚕茧纸写成,字迹端正清隽。

      中间一层是一只小布袋。谢清捏了捏,硬邦邦的——之前天枢送来过一块松烟墨,这次又是?

      最下面一层——

      谢清愣住了。

      银票。

      一叠银票。整整齐齐码在箱底,每一张都印着"庆丰号"的戳记。他抽出来翻了翻。

      一百张。每张面额一千两。

      十万两白银。

      谢清把银票放下,先拿起了那封信。

      "谢郎足下——"

      开头两个字就让他愣了一下。谢郎。这个称呼不远不近,比"谢公子"亲切,比"清弟"疏远。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他继续往下看。

      "前日承蒙惠赐竹纸一叠、农书一册,阅之再三,击节叹赏。纸质虽朴,而胜在廉韧,实为利国利民之物;书虽浅白,而字字切实,胜过清谈万卷——"

      谢清眉头微微一动。

      这个人夸他夸得很克制。不是那种空洞的溢美之词,而是一条一条地说纸好在哪儿、书好在哪儿。像一个商人在评估货品——但又不只是商人。字里行间有一种隐约的、不太寻常的热忱。

      "——惟有一事不尽如人意。书中字迹偏灰,想是墨品不足之故。今附赠松烟墨两块,青州李家所制,发墨浓黑、经年不褪。聊供试用,不成敬意。"

      谢清打开那只小布袋。

      两块墨。比上次那块更大,通体漆黑,表面泛着幽幽的光泽。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墨身侧面刻了四个小字——"墨止轩制"。

      墨止轩。

      谢清对这三个字没什么概念。他不知道这是王珩书房的名字,也不知道这意味着这墨不是外面买的,是那个人书房里自己用的。

      他只觉得这墨品质极好。比南郡现在用的碳墨好了不止十倍。

      谢清把墨放在一边,继续看信。

      信的中段,语气忽然变了。

      "——闻足下办学堂于南郡,以廉纸授寒门子弟。此举甚善。然竹纸之用,岂止于此?若能大量造纸,广传天下——经史子集、百家之言皆可印行,则士族私藏之学,一朝散入寻常百姓家。此非百年之功,实千年之利也。"

      谢清看到这里,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这个人看得太准了。

      他接着往下看。

      "今附银十万两,愿订竹纸五万张。另请足下于农书之外,加印《春秋》《论语》《孟子》三种,各五百册。费用不论,一应从优。"

      五万张竹纸。《春秋》《论语》《孟子》各五百册。十万两白银。

      谢清把信放在桌上,盯着那叠银票看了一会儿。

      十万两。

      南郡一年的赋税收入不到三千两——还是在长乐街开市之后才有的。这十万两等于南郡三十多年的收入。

      这不是"赏赐"。赏赐不会开口订货、不会指定品种、不会附银票。这是投资。

      更准确地说——这是下注。

      一个手握半壁天下情报网的人,在南郡身上押了十万两白银的注。

      谢清闭上眼想了想。

      他早就知道天枢背后站着谁。

      几个月前,裴从舟认出了汇通号货箱上的私印——琅琊王氏的族徽。那之后,谢清心里就有了数:天枢的东家,就是当朝宰相王珩。

      但知道归知道,双方都默契地没有捅破这层窗户纸。谢清在信里叫他"东家",王珩在信里自称"天枢友人"。一个装不知道,一个装不存在。各取所需,各自方便。

      如今这封信——

      谢清把信翻到最后一页。

      落款。

      "王渡之。"

      谢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不是震惊——他早就知道了。让他意外的是,王珩竟然主动亮了牌。

      从"天枢友人"到"王渡之"。

      这三个字的分量,不在于告诉谢清什么新信息——而在于王珩自己做了一个决定:不装了。

      堂堂当朝宰相,在给一个偏远小城的落魄士族写信时,主动署上了自己的字。这不是"掀底牌",这是"递名帖"。

      谢清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

      他没有慌。也没什么好慌的——这个答案他几个月前就已经知道了。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王珩选择在这个时候亮明身份。十万两银子、五万张纸的大单、指名要印经典——再加上一个毫不遮掩的落款。

      这不是试探,是表态。

      但表态归表态,问题还在。

      十万两银子不是白给的。王珩要买的也不只是纸。

      他要买的是——影响力。

      谢清把信又看了一遍,这次看得更仔细。

      "经史子集、百家之言皆可印行"——这句话听着高瞻远瞩,但细想一下,《春秋》《论语》《孟子》是什么?是儒家经典。是这个时代所有士子求仕的必读书。

      王珩让他印这三种书,不是为了"散入寻常百姓家"——是为了分发给寒门士子,拉拢人心。

      一个寒门子弟读不起书、买不起帛卷,一辈子出不了头。但如果有人送他一本三文钱的竹纸版《论语》呢?他会感激谁?

      感激造纸的谢清?不。感激出钱的王渡之。

      谢清太清楚这套逻辑了。他上辈子见得太多——教育公益的冠名权,比教育本身更值钱。

      他不怪王珩。这是权臣该做的事。换了他坐在那个位子上,他也会这么做。

      但他不打算照办。

      ……

      第二天一早,谢清在书房里写了一封回信。

      回信不长。

      "王公台鉴——"

      他犹豫了一下,把"王公"划掉,改成"渡之先生"。

      又犹豫了一下,划掉,改回"王公"。

      太亲近了不合适。对方是当朝宰相,他是个偏远小城的落魄士族。你叫人家"渡之先生",像话吗?

      "王公台鉴:承蒙厚爱,惠赐白银十万两并订购竹纸,清感佩莫名。松烟墨已试用,发墨果然浓黑——"

      写到这里,谢清停了笔。

      怎么措辞呢?

      直接说"经典不印"?太硬了。这是十万两白银,不是十文钱。

      说"容我考虑"?太软了。一旦模糊了态度,对方就会以为他在议价。

      谢清想了一会儿,继续写。

      "——竹纸五万张之订单,清当全力以赴,三月之内必可交付。另附松烟墨试印之新纸样张十页,请王公过目。"

      "至于加印《春秋》《论语》《孟子》一事,清思量再三,恐一时难以从命。"

      "非清不知经典之贵。实因南郡百姓十之八九不识字,纵有经典在手,亦如明珠投暗。清以为:启蒙之道,当由浅入深、由实入虚。农书教人种地、算经教人记账——此二者,乃升斗小民安身立命之本。待识字者渐多,经典之需自然水到渠成。"

      "今南郡印坊产力有限,月印不过千册。清宁可将这千册全部用来印农书、算经、医方、匠作之书——先让百姓吃饱穿暖、学会算账看病、精于百工之技。至于《春秋》大义、《论语》微言——"

      谢清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几秒。

      然后他写了一句话。

      "——待天下人皆能读书之日,何愁无人读《春秋》?"

      写完,谢清看了看。

      这句话说得太大了。一个偏远小城的小小县令——虽然还不是正式的——在给当朝宰相写信,说"待天下人皆能读书"?

      但他没改。

      因为他就是这么想的。

      谢清把信折好,又想了想,从桌上拿起一本薄册子。这是印坊刚印出来的第二本书——《南郡算经》。裴从舟编的,教的是最基础的加减乘除和简单的田亩丈量计算。封面是谢清自己画的插图——一个算盘,歪歪扭扭的,看起来像个蜘蛛。

      他把算经和信一起放进竹筒里,交给阿福。

      "让天枢送走。"

      "好嘞!"阿福抱着竹筒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少爷,那十万两银票……"

      "收着。"谢清说,"银子我照收,书我照印——但印什么,我说了算。"

      阿福嘿嘿一笑,跑了。

      ……

      三日后。

      裴从舟推开印坊的门,看到谢清蹲在地上,面前摊了一大片刚印好的纸。

      "少爷,你在做什么?"

      "在想下一本印什么。"

      谢清面前铺了好几份手稿。有的写了一半,有的只写了个标题。

      裴从舟蹲下来看了看。

      "《南郡医方》?"

      "嗯。"谢清说,"常见病的识别和简单处置。风寒怎么治,腹泻怎么办,伤口怎么包扎。不用开方——老百姓看不懂方子也抓不起药。就教最基本的。"

      裴从舟又看了看另一份。

      "《百工小识》?"

      "教基本的木工、泥瓦、编织技术。配图为主,文字为辅。让不识几个字的人也能照着图学。"

      裴从舟沉默了一会儿。

      "少爷。"他的声音有点哑,"听说……建康那边来了大单子。要订五万张纸,还要印经典。"

      消息传得真快。谢清想,印坊的工匠们肯定私下议论了。十万两银子的大单——对南郡来说,这是一个天文数字。

      "你知道我拒了?"

      "知道。"裴从舟说,"印坊的人都在议论。有人说少爷糊涂——十万两银子的生意,人家要什么就给什么呗。有人说少爷有骨气——不为五斗米折腰。"

      "你怎么看?"

      裴从舟想了想。

      "我觉得……少爷不是有骨气,是有主意。"

      谢清看了他一眼。

      裴从舟继续说,慢吞吞地组织语言:"我没读过什么书。但我在南郡这几个月,看着少爷做事——修路、盖房、种地、开市、造纸、办学堂——每件事看着不相干,但连起来看,像是在照着一张图纸盖一座房子。先打地基,再砌墙,再上梁。不会因为有人出钱让你先装窗户,你就跳过砌墙那步。"

      谢清笑了。

      "从舟,你这话比你排的版还漂亮。"

      裴从舟脸红了一下。

      谢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说得对。我是在盖房子。经典是窗户——很重要,但不是现在。现在得先把墙砌好。"

      他弯腰把那些手稿收起来。

      "《南郡医方》你来排版。《百工小识》的图我来画——我画得丑,但看得懂就行。争取两个月内,跟第三批纸一起出。"

      "好。"裴从舟应了,转身要走。

      "等一下。"谢清叫住他。

      裴从舟回头。

      谢清从怀里掏出一块墨,递给他。通体漆黑,表面泛着幽光。

      "试试这块。比咱们自己做的碳墨好。你先拿去试印几版,看看效果。"

      裴从舟接过来翻了翻,看到侧面刻的"墨止轩制"四个字,没当回事。建康来的好墨嘛,肯定比南郡的碳条强。

      他不知道这块墨原本放在当朝宰相书房的笔架上。

      也不知道递给他墨的人,今天凌晨三点才睡,因为一直在纠结回信里"待天下人皆能读书之日"那句话到底会不会惹怒对方。

      最终决定不改——

      因为不改才是真的。

      ……

      十日后。建康。乌衣巷。

      天枢的飞鸽准时到了。王珩在墨止轩拆开竹筒,取出两样东西。

      一封信。一本册子。

      他先看了那本册子。封面印着《南郡算经》,底下一幅歪歪扭扭的算盘——

      王珩盯着那幅画看了两秒,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画功。跟上次那本农书的插图如出一辙。歪的。丑的。但就是那种笨拙的认真劲儿——

      他翻开算经。

      加减乘除。田亩计算。粮食折算。物价换算。

      每一页都是最基础、最实用的东西。目标读者显然是目不识丁的百姓——每道例题都用"张三有五亩田""李四卖了三斗米"来举例,生怕人家看不懂。

      王珩把算经翻完,放在桌上,然后打开那封信。

      读完第一遍,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读到第二遍——"清宁可将这千册全部用来印农书、算经、医方、匠作之书"——他的眉毛挑了一下。

      读到第三遍——"待天下人皆能读书之日,何愁无人读《春秋》?"——

      他把信放下了。

      书房安静了很久。

      王珩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他想起自己在信里写的那段话。"经史子集、百家之言皆可印行,则士族私藏之学,一朝散入寻常百姓家。"

      他写这段话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想的是用经典拉拢寒门士子。想的是用廉价书籍打破其他世家的知识垄断——但不打破自己的。想的是借谢清的纸和活字,为自己的政治布局添一枚棋子。

      这些盘算精妙、周全、滴水不漏。

      然后谢清回了一句话:待天下人皆能读书之日,何愁无人读《春秋》?

      王珩闭上眼。

      他忽然觉得自己格局小了。

      不是技术上的小,不是谋略上的小——是心量上的小。

      他想的是"怎么用这件事"。谢清想的是"把这件事做对"。

      他想的是"给谁看"。谢清想的是"给所有人"。

      他王珩号称天下第一等聪明人,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十几年,布局之精密无人能及。但此刻他发现,面前这个穷乡僻壤的年轻人,用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就把他十步棋的格局一脚踢翻了。

      不是击败。是超越。

      超越了"权术"这个维度。

      谢清根本不跟他在这个层面上博弈。

      人家在更高的地方。

      ……

      王珩坐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自己意料的事——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种很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欣赏。

      "好。"他低声说了一个字。

      他提起笔,铺开竹纸——还是用谢清的竹纸,不用自己的蚕茧纸——写了第二封回信。

      这一次,他没有改稿。一气呵成。

      "谢郎足下:来函拜读,惭愧无地。"

      "清之所言极是——启蒙之道,当由浅入深。珩一时急切,竟思虑不周。经典之事,悉听尊便,不复置喙。"

      "十万两银照付,不必退还。纸张之订单如故,品种数量,一应由足下做主。今后南郡印坊所出之书,无论农书、算经、医方、匠作,珩皆照单全收,不限数量,不限品种。"

      "另:松烟墨用着可还顺手?若不够,再寄。"

      "又:算经封面那幅算盘画得不错。比农书那幅好看了一点。"

      落款——

      王珩的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几秒。

      上一封信他用的是"王渡之"。这一封——

      他落笔:

      "渡之。"

      把"王"字去了。

      只留私字。

      他把信折好,放进竹管。然后从紫檀匣子里取出一方小印——不是宰相大印,不是琅琊王氏的家章,是他十六岁时自己刻的一枚闲章,上面只有两个字:"如晤"。

      沾了印泥,按在竹管口的封蜡上。

      王珩看着那个红色的"如晤"印记,忽然想起了一句很老的话。

      千金买骨。

      那个故事里,燕昭王用千金买了一匹死马的骨头——不是为了那匹马,是为了昭告天下:燕王珍视千里马。

      他这十万两银子,不是在买纸,不是在买经典。

      是在买——跟谢清说话的资格。

      如今谢清把他的"经典"订单原样退回,收了银子但不卖原则。

      一般人会恼。当朝宰相的面子,就值这几本农书?

      但王珩不恼。

      他反而觉得——

      这十万两花得值了。

      因为谢清拒绝他的方式,比答应他更让人心动。

      世间最难得的不是一个听话的人,是一个有主见的人。有主见、有底线、有理想——还肯跟你说实话。

      这样的人,你给他十万两他不会变,给他百万两他也不会变。

      这就是他要找的人。

      王珩把竹管交给暗卫,吩咐送走。

      然后他走到书架前,把那本《南郡算经》放在了紫檀匣子旁边——不放进去,放在旁边。

      匣子里装的是私人之物。算经是公事——王珩还没打算把"公"和"私"混在一起。

      虽然那条线已经模糊得快看不见了。

      他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另一封信——这封不是给谢清的,是给天枢的。

      "天枢:即日起,南郡所需一应物资,凡谢清开口索要者,照数拨付,不必请示。上限暂定每季五万两。若有超出,先行垫付,事后核销。"

      "另——公输先生之事,我已与其孙公输远商定。待春耕结束,即遣南下。"

      写完,他加了一句:

      "保护好他。不仅是为了琅琊王氏。"

      最后一个字的墨迹还没干,王珩就把笔放下了。

      他自己也没注意到——写"保护好他"的时候,笔锋微微颤了一下。

      不是手抖。

      是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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