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第四十三章 北风起，征粮令至 第四十三章 ...
-
第四十三章北风起，征粮令至
入冬前的第一场北风，比往年早了半个月。
消息比风来得更早。
裴从舟是在夜里被天枢叫醒的。他披衣出门的时候，看到天枢的脸色像是刚从鬼门关回来，不是害怕，是那种见过大场面之后强压着的冷静。
"北边出事了。"天枢的声音很低，"幽州失守了。"
裴从舟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幽州，那是大晁北方的第一道门。幽州一破，整个北方门户洞开，东胡铁骑可以长驱直入中原腹地。
"什么时候的事？"
"七天前。东胡乌兰部四万骑兵夜袭幽州关，守将孟绰战死，城破。消息是用王相爷的密线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朝廷的邸报最快还要三天才到。"
裴从舟闭了一下眼。孟绰，那是北境出了名的硬骨头，八年前跟着晋王打东胡就立过大功。连他都扛不住，说明东胡这次来的不是试探，是真打。
"家主呢？"
"已经在书房了。"天枢说，"叫你过去。"
---
谢清的书房亮着灯。
他坐在桌前，面前铺着一张大晁北方的舆图。图上用朱砂标了几个点：幽州、并州、凉州、洛阳，组成一条从东北到中原的弧线。
看到裴从舟进来，谢清抬了一下头："坐。"
裴从舟在他对面坐下来，目光落在舆图上。他是行伍出身，一看那几个红点就明白了谢清在推演什么。
"如果东胡不止一路呢？"谢清用手指点了点并州的位置，"幽州是正面，但东胡的老狐狸呼延勒不会把所有兵力都砸在一个点上。你看这里——"他的手指划过太行山脉，"并州的防线薄得像纸，只有五千守军。如果幽州只是声东，并州才是击西——"
裴从舟的脸色变了。
"那洛阳就危险了。"
"对。"谢清收回手，"但这不是我们现在最该操心的事。"
"那什么才是？"
谢清看着他，语气平静："征粮令。"
---
征粮令是三天后到的。
朝廷的使者是一个姓刘的八品小官，带着二十个兵丁，风尘仆仆地赶到南郡县衙。他宣读的圣旨很简短：鉴于北方战事紧急，朝廷令天下各州郡按户籍上缴"战时粮税"，以充军粮。
南郡的份额是：粮食三万石，布帛两千匹，银钱五千两。
裴从舟站在谢清身后，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手指在剑柄上紧了一下。
三万石。
南郡去年一整年的粮食产量，多亏了土豆和铁杆小麦，大约是十二万石。除去百姓口粮、来年种子和储备，能动用的余粮顶天了五万石。朝廷一开口就要三万石，剩下的连过冬都勉强。
更何况，南郡在册的户籍只有四千余户。按正常的征粮比例，一户最多该摊三到五石，总共也就一万五千石上下。三万石，是正常标准的两倍。
谢清接过圣旨，面上不动声色。
"刘大人辛苦了。"他笑着把那个小官请进客堂喝茶，"征粮一事，谢某自当遵从朝廷旨意。只是三万石数目不小，还需清点粮仓、安排转运，容我们几天时间。"
刘姓小官连忙点头。他是个老实人，被派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收粮本就心里叫苦，听到谢清没有当面抗拒，松了一大口气。
"谢家主体恤朝廷难处，下官感佩。朝廷给的期限是一个月，还请谢家主尽快筹措。"
"自然。"谢清微笑，"春芜，安排刘大人住下，好好招待。"
---
刘姓小官被带去歇息之后，谢清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把裴从舟、天枢和方掌柜叫到书房，关上门。
"三万石。"谢清把征粮令放在桌上，"说说吧，你们怎么看？"
方掌柜第一个开口。他管着南郡的钱粮账目，对数字最敏感："三万石不对。按大晁《赋役令》，战时粮税按户籍摊派，上等县每户不超过五石，中等县不超过三石。南郡是下等县，就算按中等县算，四千户也就一万两千石。这个数字，是有人故意加上去的。"
"谁？"裴从舟问。
"不好说。"方掌柜摇头，"但能改动征粮令数字的人，最低也是兵部的郎中一级。"
天枢一直沉默着。听到这里，他开口了："不用猜了。三个月前庾翼弹劾谢家主'聚众敛财'被王相爷挡下来之后，庾家没消停过。兵部右侍郎庾怀远是庾翼的堂弟，征粮令从兵部出，这个数字多半是他加的码。"
"借刀杀人。"裴从舟冷哼一声，"用朝廷的名义逼南郡交出家底。交了，南郡入冬就要饿肚子，百姓人心浮动，谢家主的根基就松了。不交，那就是抗旨不遵，正好给庾家参你一本的借口。"
谢清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张征粮令上。
"方掌柜。"
"在。"
"我们现在粮仓里有多少？"
方掌柜翻开随身带的账册，报了一个数："截止昨日，各仓合计六万三千石。其中五万石是土豆和小麦，剩下一万三千石是稻米和杂粮。这还没算今年秋粮，田里的稻子还有半个月才能收。"
"秋粮预计能收多少？"
"今年雨水好，再加上龙骨水车灌溉到位，保守估算，三万五千石以上。"
谢清点了点头，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六万三加三万五，近十万石。交出三万石，剩七万。七万石养活南郡一万多口人过一个冬天，不算宽裕但也饿不死。但问题不在这里——
问题在于，如果北方的战事真的扩大，接下来还会有第二道、第三道征粮令。
而且他的扩军计划也需要粮食。兵是铁，饭是钢。想把护卫队从一千人扩到三千人，光粮食消耗就要翻三倍。
"交，但不能照他们说的数字交。"谢清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方掌柜，按《赋役令》的正常标准，南郡该交多少？"
"一万两千石。"
"交一万五。比标准多三千石，显出我们的诚意。剩下的——"谢清转过身，"不存在。"
方掌柜愣了一下："家主的意思是……"
"做两本账。"谢清的语气很平静，"明账上，南郡粮仓只有两万石，秋粮欠收，实在凑不出更多。暗账——方掌柜，你和春芜去办。余粮分散藏进城外的五个隐蔽仓点，账面上不留痕迹。"
天枢皱了皱眉："王相爷那边……"
"我会写信给他。"谢清说，"他会明白的。"
裴从舟没有说话。他看着谢清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在某些时刻，比如现在，像极了战场上的将领。不是那种热血上头就拔刀的莽夫，而是冷静得让人发寒的那种。
"从舟。"谢清转头看他。
"在。"
"扩军的事，不能再等了。"
---
裴从舟是半个月前就接到谢清的暗示，要扩军。但那时候只是"计划"，没有具体的时间表。
现在时间表有了：入冬之前。
"目前护卫队一千人，其中战兵六百，辅兵四百。"裴从舟在书房里铺开自己的兵册，"家主要扩到多少？"
"三千。"
裴从舟沉吟了一下。从一千到三千，不是简单地多招两千个人那么容易。训练、装备、粮饷、编制，每一样都是大工程。
"人从哪里来？"
"两个来源。"谢清已经想好了，"第一，南郡本地的青壮。长乐街开市以来，南郡涌入了不少外来人口，其中有一批是从北边逃难来的壮丁。这些人有一部分当过兵，或者至少扛过刀。从舟你挑一批底子好的，编入战兵。"
"第二呢？"
"第二，工坊。"谢清看了裴从舟一眼，"工坊里的壮丁，白天做工，晚上训练。不脱产，但要学会基本的队列、刀法和弩弓。这批人平时是工匠，战时就是辅兵。"
裴从舟眼睛一亮。这个思路——"寓兵于工"，他在军中从没见过，但仔细一想，简直精妙。
南郡的工坊本就实行半军事化管理，壮丁们每天按时出工、按时收工，纪律性比普通百姓强得多。加上他们常年抡锤打铁，体力远超一般人。只要教会基本的战阵配合，就是一支现成的辅兵队伍。
"精钢武器够吗？"裴从舟问。
"够。"谢清点了点头，"鲁大那边的灌钢法已经成熟了，日产精钢横刀三十把。从现在到入冬还有两个月，刨去给护卫队换装的部分，还能多造一千五百把。弩弓的话，我让公输远加一条生产线，滑轮复合弩月产一百把不成问题。"
"铠甲呢？"
"鳞甲来不及给所有人配。"谢清想了想，"给战兵配鳞甲，辅兵用皮甲加铁片，先顶着。"
裴从舟合上兵册，站起来抱了一拳："末将领命。"
他走到门口又转回来："家主，有一件事我想确认，这三千人，对外叫什么？"
谢清看着他，微微一笑。
"'南郡乡勇'。"他说，"朝廷允许各地组建乡勇自保，这个名头不犯忌讳。编制上，战兵归你直辖，辅兵归各工坊管事兼管，但战时统一听你调度。"
"明白。"裴从舟再次抱拳，大步走了出去。
---
扩军的命令当天就下达了。
裴从舟亲自去长乐街和各个安置点挑人。他挑人的标准很简单：第一看手——手上有茧的优先，说明干过力气活或者握过兵器；第二看眼——眼神不散的优先，说明脑子清楚；第三看牙——牙齿齐全的优先，说明没受过□□，身体底子还行。
三天下来，他从两千多个报名的青壮里挑出了八百人。其中一百二十人有从军经历，直接编入战兵队；其余的先编入辅兵，由老兵带着从队列练起。
工坊那边更快。鲁大和公输远把消息一放出去，各工坊的壮丁几乎是抢着报名。不为别的，南郡这一年多来日子越过越好，谁都不想被外面的兵祸打回原形。
公输远对此的评价很精准："守住自己的饭碗，比什么大义都管用。"
---
粮食的事也在同步推进。
方掌柜和春芜花了五天时间，把余粮分成十七批，夜里用马车运出城，分散藏进了提前选好的五个隐蔽点，两个在南郡城东的山洞里，两个在城北的废弃砖窑下面（红砖窑建新的之后旧窑就空了），还有一个在长乐快运的一处偏远中转站。
每个藏粮点都做了防潮和防鼠处理。春芜的办法很土但很有效：地面铺一层石灰，粮食装进密封的大陶瓮，瓮口用蜡封死，外面再盖上稻草伪装。
五个点加起来，藏了四万石粮。
明面上，南郡的粮仓只剩两万石出头，这个数字，足够让那个刘姓小官回去交差：南郡已经掏空家底凑了一万五千石，实在拿不出更多了。
谢清写给王珩的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征粮令已奉缴万五千石，余数实难筹措。南郡秋粮欠收，百姓过冬为忧。清自当勉力，不敢有负朝廷。"*
这封信的每一个字都是假话。但王珩看到之后，会读出真正的意思——
南郡藏了粮，做好了过冬和打仗的双重准备。你那边帮我把朝堂上的嘴堵住就行。
---
天枢带着粮食和谢清的信北上那天，裴从舟也在城外的校场上开始了第一次全军集训。
一千老兵加八百新兵，再加上工坊抽调的四百壮丁参加的夜训队，合计两千两百人。离三千的目标还差八百，但裴从舟不急。人要慢慢挑，仓促凑数的兵，上了战场只会拖后腿。
校场上，老兵们列阵如墙，精钢横刀在秋天的阳光下闪着冷光。新兵们站在旁边，队列歪歪扭扭，有人连刀都握反了。
裴从舟没有骂人。他走到队列前面，拔出自己的刀，也是精钢横刀，刀柄上缠着一圈磨得发白的旧布条。
"我只说一遍。"他的声音不高，但校场上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从今天起，你们的命不是你们自己的。"
新兵们面面相觑。
"你们身后是南郡。"裴从舟用刀尖指了指身后那座城墙，水泥包砖的城墙在阳光下发着灰白色的光，墙头上新修的角楼像一排利齿，"城里有你们的爹娘、妻儿、兄弟。有医馆、有学堂、有长乐街的热馒头和桂花酒。"
他顿了一下。
"北边在打仗。幽州已经破了。东胡人的马蹄踏过的地方，寸草不生。"
校场上安静了下来。连风声都小了。
"所以——"裴从舟把刀往地上一插，"你们练兵，不是为了谁的命令，是为了不让那些铁蹄踏进你们家的门槛。听懂了吗？"
"听懂了！"
声音不整齐，但够响亮。
裴从舟满意地点了点头，拔起刀来。
"好。列阵，从头练。"
---
谢清没有去校场。
他在工坊里，和鲁大、公输远围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个巴掌大的铁筒，两端封死，侧面开了一个小孔。
"这个东西，"谢清指着铁筒，"就是我一直在等公输先生来才动手的原因。"
鲁大盯着铁筒看了半天，眼神忽然亮了——他想起了几个月前在矿洞里的那个夜晚，陶罐碎裂、石壁炸坑、他跪在地上久久回不过神来的那一刻。"家主，您是说……用那个东西——"
"对。"谢清点头，"火药我们早就验证过了。配方可行，原料存够了三百斤硝石、六十斤硫磺、一百斤木炭，造粒法也定了。一直没做武器，就是在等公输先生。"
公输远拿起铁筒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深："我早就猜到你手里有这个东西的影子了。城防改造那会儿，你让鲁大的弟子炼那批特种钢，延展性好、耐高温，我就在想，你到底要拿它造什么。"
他放下铁筒，抬头看谢清，目光复杂："谢家主，这个东西如果造出来——"
"改变一切。"谢清接过话，"我知道。所以到今天为止，知道火药配方的人只有我和鲁大。今天公输先生和从舟加入，变成四个人。到此为止。"
公输远默然点头，神色凝重。
鲁大沉默了一会儿，粗糙的大手握了握拳："家主，你说怎么做。"
"鲁大，你把存在三处的原料调出来。公输先生负责设计武器外壳，震天雷和突火枪两条线同时推进。"谢清看了看那个铁筒原型，"原料和造粒法我们已经打磨了好几个月，不用再从头摸索。现在公输先生来了，直接上手做武器。"
公输远问了一个关键问题："多久能出成品？"
谢清想了想："原料现成的，造粒也是现成的。从配药到做出第一个能用的武器，最快一个半月。"
"入冬之前？"
"入冬之前。"
鲁大站起来，把铁筒拿在手里掂了掂。
"一个半月。"他的声音像他打铁时那样沉稳，"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