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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城墙月色两重心 第四十二章 ...

  •   第四十二章城墙月色两重心

      济民医馆开张半个月,孙九瘦了一圈。

      不是累的,是气的。

      "你!手放低!低!再低一点,我说的是手腕,不是手肘!"孙九拍着桌子吼那个叫春娘的学徒,"号脉号在手肘上,你是要给人看病还是量袖子?"

      春娘被吼得手一哆嗦,手指从病人手腕上滑了下来,赔着笑脸重新摸上去。旁边另外两个女学徒缩着脖子不敢看,三个老兵学徒在后面偷偷憋笑。

      春芜端着一盘洗干净的棉布条从后院走过来,看了一眼这场面,没有劝也没有笑,只是把棉布条放好,回头轻声说了一句:"春娘,孙大夫的话你记住了,三指并拢,食指对寸口。回头我考你。"

      春娘赶紧点头。

      孙九气哼哼地往椅子上一坐,灌了口凉茶。他教草药和号脉教了半个月,六个学徒里只有两个算"还行",一个是春芜选的守寡妇人宋婶,手稳心细,学什么都快;一个是护卫队出身的老兵陈石头,以前就跟着军医学过一点粗浅的外伤处理,底子比别人好。

      其余四个,孙九的评价是:"朽木,不可雕也。"

      但谢清的评价不一样。他说:"不需要每个人都会号脉开方。能做到'看见伤口第一反应是洗手消毒',这一条,就够了。"

      孙九想反驳,但想想觉得也对。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太多人,包括他自己,处理伤口之前从来不洗手。脏手直接往伤口上糊药,化脓了还怪"邪气重"。

      现在回想起来,多少条命是这么没的。

      ---

      阿墨的伤口早就拆了线,左臂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鲁大每天还要检查一遍,搞得阿墨烦不胜烦。

      "鲁大哥,都好了,你别摸了——"

      "闭嘴,让我看看。"鲁大把阿墨的袖子撸上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满意地放开,"行,不红不肿,算你运气好。"

      "那是谢家主的手艺好。"阿墨揉着胳膊,咧嘴笑,"七针,一针都没歪。我师父要是看到这缝法,肯定说这人能去做木匠。"

      鲁大瞪了他一眼:"缝人和缝木头能一样吗?"

      "道理差不多嘛,都是让两边对齐——"

      "滚去干活。"

      阿墨嘻嘻哈哈地跑了。鲁大看着他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随即又板起脸来。

      公输远从工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图纸,看到鲁大的表情,笑了笑:"你对这孩子,比对你自个儿的铁疙瘩上心多了。"

      "他毛手毛脚的,不盯着能行吗?"鲁大板着脸说。

      公输远不置可否,把图纸铺开:"别扯闲话了,来看这个,水力磨坊的传动轴,我改了个新方案。"

      ---

      天枢是在这天傍晚到的。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南门绕进来,直接去了谢清的书房。春芜给他倒茶的时候,注意到天枢的靴子上沾满了黄泥,不是南郡本地的泥,颜色偏红,像是北边那种铁锈色的土。

      "赶了几天的路?"谢清问。

      "三天。"天枢喝了口茶,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递过去,"王相爷的信。"

      谢清接过来拆开。信不长,王珩的字一如既往地清隽从容,像是在书房里悠闲写就,但谢清注意到有两个字的笔锋微微发颤,写信的时候不太平静。

      信的内容很简单:三天后,王珩将以"巡视南方商路"为由抵达南郡,随行不超过二十人。

      但最后一行多了一句话,不是公事口吻:

      *"闻君新设医馆,济世活人之举,珩甚慕之。南行在即,当面一叙。"*

      谢清把信折好收起来。

      "天枢,北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天枢放下茶碗,表情微微一变:"谢家主果然敏锐。王相爷此次南行,明面上是巡视商路,但实际上——"他压低了声音,"北边的局势不太好。东胡人今年秋天在幽州集结了四万骑兵,比去年多了一倍。朝堂上已经有人在议征兵。"

      谢清沉默了片刻。

      "还没波及到南郡?"

      "暂时还没有。南郡偏远,兵部的征兵令一般到不了这么南的地方。但如果战事扩大……"天枢没有说下去。

      "我明白了。"谢清点了点头,"王相爷南下的事,裴从舟知道吗?"

      "属下来之前先知会了裴将军。裴将军说,安保的事他来安排,请家主不必操心。"

      谢清笑了一下:"从舟做事,我向来放心。"

      ---

      三天后,王珩到了。

      轻车简从,一辆不起眼的青布篷车,二十名便装护卫,连王家的旗号都没有打。如果不是裴从舟提前在南门等候,看门的守卫根本认不出来车里坐的是当朝宰相。

      谢清在书房见的他。

      半年不见,王珩似乎清减了一些。凤眼依旧深邃,但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京城的事不好办。

      "谢家主。"王珩微微一笑,语气闲适得像是来串门的邻居。

      "王相爷。"谢清还了一礼,"一路辛苦。"

      "辛苦倒不至于。"王珩落座,春芜端上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眉梢微微一动,"这茶……不错。"

      "南郡本地炒的。炒法是新的,比蒸茶少了一道碾压的工序,保留了更多的回甘。"

      "又是你弄出来的?"

      "算是。"

      王珩放下茶碗,目光落在谢清身上,停了一瞬。半年不见,这个年轻人又瘦了一点,不是吃不饱的瘦,是操心事太多的瘦。

      "听闻南郡新开了一间医馆?"

      "开了半个月了。"谢清说,"明天我带你去看看。"

      "好。"

      ---

      第二天上午,谢清带王珩去了济民医馆。

      王珩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走在长乐街上,旁人只当他是个来南郡做生意的外地世家公子,生得太好看了些,但南郡这两年见惯了各种稀奇事,也没人多看。

      医馆里,孙九正在教宋婶配药。看到谢清带着一个陌生人进来,孙九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他眼力不差,看得出来人身上的气度不是普通人,但谢清没介绍,他也不多问。

      "这是处置房。"谢清推开右边的门,里面摆着两张干净的矮榻,窗户开得很大,阳光照进来,一尘不染。墙上挂着一张手绘的步骤图,外伤消毒与缝合术的七个步骤,每个步骤都配有简笔画。

      王珩走到那张图前面,看了很久。

      "第一步,洗手。"他念出图上的字,语气微妙,"寻常大夫看病,不做这一步。"

      "所以寻常大夫看过的伤口,化脓率超过六成。"谢清说。

      王珩转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是六成?"

      "孙大夫给我算的。他行医四十年,记性不错。"

      王珩没有再追问,目光重新落回那张图上。他出身琅琊王氏,自幼博览群书,对医家之道并非一无所知。谢清画的这张图,每个步骤都极简明,但背后的逻辑:"脏东西肉眼看不到"、"烈酒可以杀死脏东西"、"伤口边缘对齐缝合才能愈合整齐",这些认知,不像是从任何一本医书里翻出来的。

      这个人的脑子里,到底装着多少东西?

      王珩没有问出口。他只是转过身,淡淡地说:"这张图,日后可以让天枢带一份回建康。"

      "我已经抄了一份,等你走的时候带上。"

      王珩笑了。

      "你总是比旁人快一步。"

      ---

      王珩在南郡住了三天。

      三天里,他看了医馆、看了新修的城防、看了工坊里正在改良的水力磨坊,公输远和鲁大合作的新方案,用一个转轴同时带动磨坊和舂米机。王珩看完之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图纸上标了两处受力点的改进建议,然后把笔还给了一脸震惊的公输远。

      "王……这位公子懂机关术?"公输远问鲁大。

      鲁大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什么都懂。"

      第三天晚上,谢清带王珩上了城墙。

      入秋了。南郡的秋天不像北方那样萧瑟,夜风里还带着一丝桂花的甜香。月亮升得很高,又大又圆,把城下的水泥路照得发白。

      春芜提前在城楼上备了酒菜,不是什么山珍海味,是南郡本地的几样小菜:盐水花生、腌萝卜、一碟炸得酥脆的小鱼干,配一壶谢清自己蒸的桂花酒。

      "寒酸了些。"谢清替王珩倒酒。

      "比建康的宴席有趣。"王珩接过酒,抿了一口,"桂花酒?"

      "嗯。八月开的花,摘下来泡进酒里。做法很简单,但要等一个月才能喝。"

      "等待本身就是风味。"

      两人在城墙上并肩坐着,月光如水。远处隐约能看到济民医馆的轮廓,再远一点是工坊区,烟囱在夜色中像一根根细细的手指。

      "谢清。"王珩忽然叫了他的名字,没有带姓。

      "嗯?"

      "你做这些事,水泥路、火炕、精盐、铁器、活字、医馆,你图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王珩其实心里有答案。但他想听谢清自己说。

      谢清沉默了很久。

      月光下,他的侧脸很安静,不像一个掌管数千人生计的一方家主,更像一个坐在窗前发呆的普通年轻人。

      "我曾见过一个……"他斟酌着用词,"一个与大晁截然不同的地方。"

      王珩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那个地方,"谢清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月亮上,"人人都能吃饱饭。冬天有暖气,夏天有冷风。生了病有大夫看,受了伤有人缝。孩子不论出身都能读书。路是平的,水是干净的,夜里有灯……亮得像白昼一样。"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回忆一个遥远的梦。

      "听起来像仙境。"王珩说,语气没有嘲讽,倒像是在认真思索。

      "不是仙境。"谢清摇了摇头,声音低下来,"那个地方也有很多问题。但至少……人不会因为一道伤口化脓就死掉,不会因为冬天没有柴烧就冻死在路边。"

      他转头看向王珩,眼睛里有一种王珩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野心,不是悲悯,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近乎执拗的东西。

      "我图的就是这个。"谢清说,"让南郡变成哪怕只有一点点像那样的地方。"

      城墙上安静了很久。

      风吹过来,桂花的香气混着夜露的凉意。

      "你见过的那个地方,"王珩的声音很轻,"你回不去了,对吗?"

      谢清的手指在酒杯上顿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但那一瞬间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清晰。

      王珩没有追问。他只是端起酒杯,朝月亮的方向举了举。

      "既然回不去——"

      "那就造一个。"谢清接过话,笑了一下。

      王珩看着他,目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

      这个人。

      看透了天下的腐朽,却不肯像旁人那样接受它。没有兵权,没有家世,只有满脑子的奇思怪想和一股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执拗,硬生生在这穷乡僻壤的南郡,一砖一瓦地造出了一个他心里的"仙境"的雏形。

      而自己呢?

      琅琊王氏,当朝宰相,权倾朝野。看透了一切,却什么都改变不了。能做的只是在别人试图掀翻棋盘的时候,替他挡住从四面八方飞来的暗箭。

      "谢清。"王珩把酒一饮而尽。

      "嗯?"

      "你继续造。"

      他的凤眼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亮,没有了朝堂上的深沉算计,也没有了面对天枢时的从容淡漠。就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了一句话。

      "北边的事,我来挡。"

      ---

      王珩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

      他不喜欢在白天离开,动静太大。二十名护卫已经在南门外的马车旁等候,天枢在门口检查行装。

      谢清送到了南门。

      "消毒术的图我放在车上了。"谢清说,"还有一份炒茶的方子,你喝得惯就留着,喝不惯就赏给天枢。"

      天枢在旁边默默翻了个白眼。

      王珩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包裹递给谢清:"上次你托天枢采买的书,我替你找了一套更好的版本。"

      谢清接过来,掂了掂,分量不轻。

      "多谢。"

      王珩点了点头,转身上车。

      车帘放下的一瞬间,他忽然回头说了一句:"入冬之前,南郡多存些粮。"

      谢清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听懂了。这不是"多存粮"这么简单,王珩在用最隐晦的方式告诉他:北方的战事可能比预想的更快到来。

      "我知道了。"谢清说。

      青布篷车缓缓驶出南门。天色蒙蒙亮,远处的天际线上透出一抹微红。

      谢清站在南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路的尽头,好一会儿没动。

      春芜走过来,轻声问:"公子,回吗?"

      "回。"谢清收回目光,转身往城里走,"叫裴从舟来书房,我有事找他,关于粮食储备,计划要改一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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