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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五十章:白纸黑字 第五十章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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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白纸黑字
六月十二,南郡印坊。
谢清蹲在印台旁边,用手指搓了搓刚印出来的一页纸。
纸面上的字迹还算清晰,但他一皱眉,第三行的"播"字缺了右下角一个笔画,第七行的墨迹晕开了一小片,像一滴水落在了宣纸上。
"不行。"他把纸放下,站起来。
周围的工匠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紧张地看着他。
印坊的管事叫孟三省,原先是南郡学堂的一个教书先生,识字多,手也巧,谢清调他来管印坊已经半年了。半年里印坊的产量从每天二十册涨到了每天一百二十册,孟三省自觉干得不错,但每次谢清来视察,总能挑出毛病。
"家主,这个质量……比上个月好多了。"孟三省小心翼翼地说。
"比上个月好,但不够。"谢清拿起一块泥活字,放在眼前端详。
这就是问题所在。
南郡的活字印刷术已经用了快一年了。泥活字是当初谢清最先做出来的,优点是制造简单、成本低,缺点同样明显,泥烧出来的字模太脆,印个几百次边角就开始崩裂。而且泥活字的表面有微小的气孔,吸墨不均匀,所以印出来的字粗细不一、时深时浅。
一百二十册,对于南郡内部用已经够了。但谢清现在想做的事,一百二十册远远不够。
"孟三省,你觉得一本书最重要的是什么?"谢清问。
孟三省想了想:"内容?"
"不。"谢清摇头,"是'清楚'。一本书如果写得再好,但印出来模模糊糊、缺笔少画,读的人看两页就头疼,那跟没写有什么区别?尤其是我们要印的这本书。"
他指了指桌上的一摞手稿,那是他这两个月亲手写的《南郡百工全书·农事篇》的底稿。
"农事篇里有种植时间表、有施肥配比、有图纸。如果'三月下种'印成了'二月下种',如果堆肥的碱石灰比例糊掉了一个数字,种出来的东西就全完了。这种书,每一个字、每一个数字,都不能出错。"
孟三省咽了咽口水。他当了半年印坊管事,还是第一次意识到"印刷质量"四个字背后的重量。
"所以,"谢清回头看了一眼正在角落里摆弄一堆铜块的鲁大,"我们要换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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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活字的方案,谢清在脑子里已经转了三个月。
泥活字的问题根本上来说就是材质的问题。泥土经烧结后的硬度不够,耐磨性差,而且表面粗糙度没法精确控制。要解决这些问题,最好的办法是,换成金属。
金属活字在前世的历史上并不罕见。朝鲜在十五世纪就有了铜活字,中国的锡活字更早。但金属活字的制造难度远比泥活字高得多,每一个字模都需要先雕母模、再用母模翻砂铸造,工艺精度和一致性要求极高。
好在南郡现在不缺两样东西:精钢工具,和好匠人。
鲁大在角落里捣鼓了三天的东西,就是铜活字的第一批试验品。
"过来看看。"谢清走到鲁大跟前。
鲁大从工作台上拿起一个巴掌大的木盒,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排着十二个铜色的小方块,每个大约半寸见方,顶面各刻着一个字。
谢清拿起第一个,翻到刻字面,"农"。
字形清晰,笔画锋利,边缘没有任何毛刺。他用手指摸了摸,表面光滑得像磨过的镜面。
"这是……"
"铜锡合金。"鲁大说,"七成铜,三成锡。硬度比纯铜高,比铁软,正好适合刻字。用精钢刻刀先雕母模,再用母模压泥范,最后浇铸。我试了,同一个母模能压出至少五十个一模一样的泥范,也就是说一个字能一次铸五十个完全相同的活字。"
谢清看着手里那个铜活字,眼睛慢慢亮了。
"废品率?"
"前三天很高,十个里面废六七个,不是浇铸不满就是气泡太多。后来我改了浇口的位置,换了更细的泥料做泥范,现在,十个废两个。"
"两成废品率。"谢清点点头,"可以接受。后续熟练了还会降。你做了多少字了?"
"十二个。'农、事、土、豆、水、车、犁、种、肥、沃、田、亩'。"
谢清忍不住笑了。
"你选的这十二个字,"
"家主不是说先印《农事篇》嘛。"鲁大理所当然地说,"我寻思着先把最常用的字打出来试试。"
"好。"谢清把铜活字放回盒子里,"孟三省,过来试印。"
孟三省小跑过来,从盒子里取出铜活字,按顺序排进字盘。
上墨,覆纸,按压,揭开。
所有人都凑了过来。
纸面上的字迹,
"农事"两个字,乌黑发亮,笔画犀利,每一根线条的粗细完全一致。没有晕墨,没有缺笔,没有断画。
跟旁边泥活字印出来的那张纸一比,一个是匠人的毛笔字,一个是印章的刀刻字。高下立判。
孟三省手都在抖:"这……这印出来的字……比我写的还好看。"
"不是好看不好看的问题。"谢清说,"是它能印一万次,字形不变。"
他拿起那张纸,举到阳光下。光线穿过纸面,字迹的边缘像刀切的一样整齐。
"鲁大,给你一个月。我需要,三千个常用字的铜活字。"
鲁大"嘶"了一声。十二个字花了他三天,三千个就是,
"带上你的两个徒弟,再从铁坊调四个人。母模用流水线的方式刻,一个人刻偏旁,一个人刻主体,第三个人组合修整。泥范和浇铸可以同步进行。"谢清已经在心里排好了流程。
"一个月……紧了点。"鲁大挠了挠下巴。
"一个半月也行。但第一批一千五百个常用字,一个月内必须出来。农事篇全文用到的字不超过一千二百个,一千五百足够了。"
鲁大吸了口气,点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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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活字解决了"字清楚"的问题,但谢清要改的不止这一项。
第二个问题是墨。
南郡现在用的墨是传统的松烟墨,松枝不完全燃烧收集烟灰,加胶和水调制。这种墨写字极好,但用在印刷上有个致命缺点:水性墨在覆纸按压的过程中容易渗透纸张纤维,导致背面透字。一张纸只能印单面,纸张利用率只有一半。
谢清需要的是,油性墨。
"公输先生,"谢清找到正在城防工地上巡查的公输远,"我有个东西想请你帮忙。"
公输远放下手里的角尺,转过身来。五十多岁的老匠人,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得像鹰,自从来了南郡,他已经习惯了谢清隔三差五拿出一些"匪夷所思但仔细一想极为合理"的方案。
"家主请说。"
谢清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一个石磨结构,上下两层圆盘,中间加料口。
"我需要一台研磨机,把松烟和桐油充分研磨混合。要求是磨出来的颗粒极细,细到用手指搓不出任何颗粒感。"
公输远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磨坊的石磨不行?"
"不行。磨坊的石磨是磨粮食的,间距太大。我需要的精度是,两片磨盘之间的缝隙不超过一根头发丝的粗细。"
公输远吸了口冷气。
"而且,最好是水力驱动。我不想用人推,人推磨的速度不均匀,研磨出来的墨也不均匀。"
公输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给我五天。"
五天后,一台全新的水力研磨机出现在印坊的旁边。
结构并不复杂,水车通过齿轮减速,带动一根竖轴,竖轴连着一片精钢打磨过的圆盘。圆盘与底座之间的间距可以用螺栓精确调节,最小能收到半厘以下。松烟与桐油的混合物从上方加料口倒入,被旋转的圆盘不断碾压研磨,最终从底部出料口流出。
谢清接了一小碗出料,用手指搓了搓,细腻如脂,没有任何颗粒感。
"试印。"
孟三省用新墨上了铜活字,覆纸按压,揭开。
字迹乌黑发亮,但不同于松烟水墨的那种"渗",油性墨的字迹像是"贴"在纸面上的,边缘锐利,完全没有晕开。
谢清翻到纸的背面,干干净净。
"以后可以双面印了。"他说。
孟三省一愣,然后反应过来,一张纸能印两面,纸张消耗直接减半。对于大批量印刷来说,这个改进的价值不比铜活字小。
"最后一个问题。"谢清指了指字盘,"排字太慢了。"
这是印刷效率的最后一个瓶颈。
现在印坊排字的流程是:工匠从一个大木箱里找字,箱子按偏旁部首粗略分了区,但三千个字挤在一起,找一个字平均要十几息。一页书大约两百个字,光排字就要大半个时辰。
谢清在脑子里有一个现成的方案,转轮排字架。
这是明代王祯发明的东西。原理很简单:做一个可以旋转的大圆盘,圆盘分成若干格,每格存放同一偏旁或韵部的字。排字工坐在圆盘旁边,需要什么字就转到那个分区,伸手就能拿。
"公输先生,"
"又来了。"公输远头也不抬。
"一个能转的大圆盘。直径五尺,分三十六格。用滚珠轴承,就跟马车轮毂上那种一样。要转起来轻巧顺滑,一只手就能推动。"
公输远想了想:"三天够了。这个简单。"
三天后,转轮排字架摆进了印坊。
一个硕大的木制圆盘,直径五尺有余,中间是精钢滚珠轴承,公输远多加了一个锁定装置,转到位之后一按,圆盘就固定住了。三十六个隔间,每个隔间里整整齐齐插着铜活字,上面贴着偏旁标签。
排字工李小六试了一下。
"金字旁,"他推了一下圆盘,咔哒一声停在"金"字区,伸手拈出一个"铁"字,插进字盘。
"土字旁,"再推,咔哒,拈出"墙"。
从前找一个字要十几息,现在三息搞定。
李小六排了一整页,算了算时间,一百五十息。之前要接近三百息。效率翻了一倍。
"好了。"谢清站在印坊中间,看着铜活字、油性墨、转轮排字架三样东西各就各位,点了点头。
"三样东西加在一起,算一下新的产能,"他转向孟三省。
孟三省心算了片刻:"排字速度翻倍,墨干得快不用等,可以双面印省一半纸……一天至少,三百册。如果开两班倒,五百册。"
"五百册。"谢清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从当初每天二十册的手工作坊,到现在日产五百册的流水线印坊。
这不是一个技术升级。这是一个时代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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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活字到位四天后的一个深夜,谢清的书房里还亮着灯。
桌上摊着厚厚一叠手稿,《南郡百工全书·农事篇》的最终定稿。
这本书他写了两个多月。白天管基建、查工坊、练兵、算账,晚上回来写书。春芜不止一次半夜路过书房看到灯还亮着,不止一次拿来热汤催他休息。
但这本书不能不写。
农事篇的内容并不复杂,至少对谢清来说不复杂。但难就难在:怎么让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农夫也能看懂。
所以他把所有的技术说明都拆成了三个层次:
第一层是"做什么",简单到只用一句话。比如"三月惊蛰后五日,下土豆种"。
第二层是"怎么做",图文并茂的操作步骤。他亲手画了每一张图,画技不算好但足够清楚。切薯块的方法画了剖面图,催芽的操作画了分步图,施肥的时间表画成了一张日历。
第三层是"为什么",原理解释。这部分不要求所有人都看懂,但总有人会看懂。看懂的人就能举一反三,甚至改良。
整本书一百二十页,分六个篇章:
**第一篇·高产粮种**,土豆、红薯的种植法,从催芽到收获的全过程。
**第二篇·改良旧种**,用选种和堆肥技术提升稻、麦产量的方法。
**第三篇·堆肥之术**,碱石灰堆肥的配方和操作,以及沤制有机肥的方法。
**第四篇·水利灌溉**,龙骨水车的图纸和建造方法,以及简易渠道挖掘要领。
**第五篇·农具改良**,精钢犁头、新式耙、播种器的图纸和使用说明。
**第六篇·储粮防虫**,粮仓建造规范、石灰防虫法、通风干燥要领。
谢清在最后一页写下了编者序。他写了很久,删了又删,最后留下来的只有几行字,
"余编此书,非为著述之功,惟愿天下务农之人,皆得其法,不因无知而误时、误种、误收。一亩之增产,一家之饱暖也;万亩之增产,一郡之安也。技术者,不当秘而自珍,当传而广之。是以不惜工本,刊印此书,愿广为流传,惠及耕者。"
他搁下笔,看了看窗外。
月已西沉,远处的工坊区只剩下高炉的火光在黑暗中微微跳动,像一颗不灭的星。
"家主。"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春芜端着一碗银耳羹站在门口。
"都三更了。"她把碗放在桌角,看了一眼桌上的手稿,"写完了?"
"嗯。定稿了。"谢清揉了揉眼睛,"明天送去印坊,第一版先印五百册。"
"五百册卖多少钱?"春芜问。
"不卖。"
春芜愣了。
"送。"谢清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第一版五百册全部免费,三百册发给南郡的农户,每个里正领十册分发到各村;剩下两百册,交给天枢,通过汇通号的商路,分送周边五个郡。"
"送?"春芜皱了皱眉,"家主,纸不要钱吗?墨不要钱吗?铜活字不要钱吗?鲁大他们干了一个多月,"
"春芜。"谢清打断她,"你算过一亩地增产两石的粮食值多少钱吗?"
春芜摇头。
"南郡现在有三万亩耕地。如果农事篇的方法能让每亩平均增产两石,那就是六万石粮食。按市价算,每石粮食四百文,六万石就是两万四千两银子。五百册书的成本是,一百两出头。"
他放下碗。
"一百两换两万四千两,你觉得这笔生意赚不赚?"
春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这还只是南郡。"谢清说,"如果周边五个郡也照做呢?五个郡加起来少说五十万亩。五十万亩每亩增产两石,一百万石粮食。这不是钱的问题了,春芜。这是十万人一年不挨饿的问题。"
春芜沉默了很久。
"所以……送出去的书,不是在花钱。"
"是在种地。"谢清笑了,"种一块看不见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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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南郡百工全书·农事篇》正式开印。
第一天就印了四百八十册。
印坊里七个工匠分成三组轮班:一组排字,一组上墨印刷,一组折页装订。铜活字在油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转轮排字架每隔几息就"咔哒"转动一下。油性墨散发出一种淡淡的桐油香气,混着竹纸的清香,那是知识被固化在纸页上的味道。
孟三省全程盯着质量。每印五十册抽检一册,逐页对照底稿查字,一个字都不能错。
"第三十七页,'惊蛰'的'蛰'字墨量偏重。"
"收一成墨。"
"第五十二页的龙骨水车图纸,齿轮部分线条太细,看不清。"
"把那组版重新排一下,齿轮图用双线勾边。"
谢清来看了一次。他拿起一册成品,封面是深蓝色的桐油纸硬壳,上面用铜活字压印着几个大字:
**《南郡百工全书·卷一·农事篇》**
翻开,纸张平整挺括,字迹乌黑清晰。图纸的线条纤毫毕现,龙骨水车的齿轮结构一目了然,哪根轴在前、哪根轴在后、齿轮咬合的角度是多少,全都标得明明白白。
他翻到最后一页的编者序,看着自己写的那几行字,沉默了几息。
"孟三省。"
"在。"
"从第二版开始,在封底加一行字。"
"什么字?"
"'此书不禁翻印。得书者若愿抄写翻刻,但请保留原文,勿改一字。'"
孟三省的手抖了一下。
在这个知识被世家垄断的时代,"不禁翻印"四个字的分量,比整本书都重。
"家主,这,"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谢清合上书,"如果这本书只在南郡流传,那它就只是我谢清的一本书。但如果天下人都能印,它就是天下人的书。"
他把书放回桌上。
"世家垄断知识垄断了几百年了。我一个人打不破这个垄断,但一本不禁翻印的书,印一千册有一千人看到,翻印一万册就有一万人看到。他们禁得住一座城的印坊,禁不住天下人的手。"
孟三省看着谢清的侧脸,忽然想起了自己。
他从前也是寒门子弟。读书识字是跟村头的落魄秀才学的,学了三年才凑齐了半部《论语》,不是买不起,是世面上根本买不到完整的经书。世家子弟从小就有成套的经史子集,寒门子弟连一本完整的《诗经》都是奢侈品。
而现在,他面前这个人,正在把知识从世家的密室里搬出来,印在纸上,送到每一个能读、能看、能学的人手里。
"家主。"孟三省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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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批五百册在六月二十五全部完成。
三百册分发南郡农户的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各村里正亲自来印坊领书。有些里正自己不识字,但他们村里有念过几年学堂的后生,回去后就照着书上的图给全村人讲。
不到十天,南郡的田间地头就开始出现了"照着书种"的场景。
有个叫刘阿牛的老农,种了一辈子地,一开始死活不信"把土豆切成块种下去就能长出一窝来"。他儿子按书上的方法在自家地头试了一小片,二十天后,绿油油的土豆苗冒出来了。刘阿牛蹲在地头看了半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那本书用布包好,供在了正堂的案上。
南郡境内的事传得快。
但谢清更关心的是,那两百册"出郡"的书。
天枢领命后,把两百册分成五份,每份四十册,分别安排给汇通号在荆州、扬州、豫州、江州、交州五个分号的掌柜。
"家主的意思我清楚。"天枢走之前对谢清说,"不卖,送。送给当地的大农户和里正,就说是南郡谢氏的善举,让他们明年试试书上的方法,多收了粮食不用谢,口口相传就行。"
"你理解得很到位。"谢清点头,"但有一点,不要高调。不要大张旗鼓地送,不要搞什么'赠书仪式'。就是一个商队顺路带了几本书,觉得有用,给当地人一人一本。越自然越好。"
"明白。"天枢顿了顿,"家主……五个郡,四十册太少了。"
"我知道。"谢清说,"四十册是种子。种子不用多,只要有一个人看了书,照着做了,成功了,他就会告诉十个人。十个人里会有两三个想要这本书,这时候他们自己就会来找。"
"到时候再卖?"
"到时候再说。"谢清笑了笑,"先让种子发芽。"
天枢带着两百册书和汇通号的商队出发了。
谢清站在码头上,看着商船顺流而下,消失在弯道后面。
他知道这两百册书的重量。
不是纸和墨的重量,是它们即将在五个郡的土地上种下的东西的重量。
在这个时代,知识是世家的专属品。一本经书的手抄本动辄几十两银子,寒门子弟一辈子攒的钱可能都买不起一套。世家之所以是世家,不仅因为他们有地有兵有人,更因为他们垄断了知识。你不识字,你就只能种地;你种了一辈子地也不知道为什么别人家的产量是你的三倍,因为人家有书、有方法、有代代相传的"家学"。
谢清要打破的不是一扇门。
是一整面墙。
而《百工全书》就是第一把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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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二的深夜,建康,乌衣巷。
庾道怀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他面前的案上放着一本蓝色封面的薄册子,不知道是哪个消息灵通的门人从荆州弄回来的。封面上几个清晰得不像手写的大字让他看了足足一炷香。
《南郡百工全书·卷一·农事篇》。
他逐页翻了一遍。
作为当朝数一数二的大世家家主,庾道怀并不是不识五谷的纨绔子弟,他家在豫州有良田三万亩,每年的田租是庾氏政治势力的经济基础。他看得出来书里的方法是否靠谱。
他看了半天,把书合上了。
脸色很难看。
不是因为书上的东西不好,恰恰相反,太好了。好到让他后背发凉。
"叫庾涛来。"他吩咐。
长子庾涛匆匆赶到。
庾道怀把书扔给他:"你看看。"
庾涛翻了几页,脸上露出惊讶之色:"这……土豆?亩产三十石?这不可能吧,"
"我亲自去问过从荆州回来的庄头。"庾道怀冷冷地说,"已经有人照着种了。不到三十石,但二十石以上是确实的。"
庾涛"嘶"了一声。他们庾家在豫州的上等水田,稻子的亩产也就四石出头。二十石,那是五倍。
"但这不是最可怕的。"庾道怀用手指点了点书的封底。
庾涛翻到封底,看到了那行字,
"'此书不禁翻印。'"
他的脸色变了。
"父亲,"
"你明白了?"庾道怀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乌衣巷深夜的寂静。远处有狗叫声和更夫的梆子声。
"谢清以前做的那些东西,精钢、玻璃、棉布,都是物。物可以禁,你禁了铁矿他就炼不出精钢,你控了砂矿他就造不出玻璃。但这个,"他转过身,指着桌上那本蓝色小册子。
"书。知识。你怎么禁?"
庾涛沉默了。
"一本书可以被烧掉。但十本呢?一百本呢?一千本呢?他说了,'不禁翻印'。只要有一本流出去,任何人都可以照着刻版再印。你就算把南郡的印坊烧了,书已经出去了。"
庾道怀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精钢让他有了兵,玻璃让他有了钱,棉布让他有了民心,但这些都还在可控的范围内。只要朝廷出手,只要世家联合,总能找到办法钳制。但知识……"
他闭上眼睛。
"知识一旦散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沉默了很久。
庾涛小心翼翼地问:"父亲的意思是,我们也该种这个土豆?"
庾道怀睁开眼睛,看着长子,忽然笑了。
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种。当然种。三万亩田,拿五千亩出来试种。"他停顿了一下,"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这本书不能再印了。"庾道怀转回书案前,拿起笔,开始写信。"准确地说,第二卷、第三卷……后面的卷不能再出来。农事篇就算了,种地的知识,世家也需要。但如果谢清把炼钢的方法也写成书印出来呢?把造纸的方法、印刷的方法、甚至,玻璃和火药的方法,都写出来呢?"
庾涛的脸彻底白了。
"那就不是一个南郡的问题了。"庾道怀写下信的第一行字,"那是,天下大乱。"
他在信末署了名,交给庾涛。
"明日一早,送到太原王敬则府上。"他说,"告诉他,先放下跟谢清的私怨。有一件更大的事,需要所有人坐下来好好谈谈。"
庾涛接过信,心里隐隐觉得,
父亲这一次的对手,不是谢清。
是纸上那些黑色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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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四的清晨,谢清在印坊里。
第二版五百册已经开印,这一版加了封底的"不禁翻印"声明,另外还修正了第一版里发现的三处数字错误和两处图纸线条不够清晰的问题。
孟三省干劲十足。他已经从印坊管事变成了"总编辑",不仅管印刷流程,还负责校对和质量控制。谢清给他安排了两个识字的学徒当校对,每一版印之前三人交叉校对三遍。
"家主,"孟三省拿着一叠新印的样张走过来,"第二篇的改良稻麦部分,有个读者反馈,"
"读者反馈?"谢清微微一愣。
"嗯。西郊的张老头,就是种了四十年水稻那个,他拿到书之后找到我,说书里写的选种方法他试了,效果确实好。但他还有个自己的经验,苗床用草木灰打底比用碱石灰更好,因为碱石灰碱性太强,偶尔会烧根。"
谢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说得对。草木灰的碱性确实更温和,我在书里推荐碱石灰是因为碱石灰更容易标准化,但草木灰确实是更稳妥的选择……"
他停了一下。
"等等,你说的这个反馈机制,"
"我就是觉得有用,所以记下来了,"
"不。不只是'记下来'。"谢清拿过孟三省手里的纸,在上面飞快地写了几行字。
"从现在开始,每一版新印之前,留十页空白附在书末。标题写,'读者笔记'。任何人看了书之后有补充、有修正、有自己的经验,都可以写在上面。下一次来印坊领新版的时候,把写了内容的旧书交回来,我们整理之后,好的经验纳入正式内容。"
孟三省愣了。
"家主的意思是……让读书的人也参与写书?"
"对。"谢清放下笔,"我一个人的知识是有限的,我再聪明,也不可能比种了四十年水稻的张老头更懂水稻。这本书不应该是我一个人写的。它应该是,所有人写的。"
他停了一下,补充道:
"每一个提供了有效经验的人,名字都会印在下一版的致谢页上。"
孟三省的嘴微微张开。
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寒门子弟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写在纸上的时代,"名字被印在书上"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不再是被遗忘的人。
意味着他们的经验、他们的智慧,跟世家子弟写的文章一样,值得被记录。
"我这就去办。"孟三省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谢清一眼。
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点了一下头。
有些东西不用说。做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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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谢清提笔给王珩写信。
正事只有三件:
第一,《百工全书·农事篇》第一版五百册已经印完,两百册通过汇通号发往五郡。"第二卷已经在计划中,工事篇,内容是水泥、红砖、火炕的制造方法。但工事篇我会晚一步,先让农事篇的种子发芽。"
第二,铜活字印刷的效率远超预期,日产五百册。"纸和墨的消耗是个问题,竹纸的产能需要扩大。我打算在南郡下游再建一座造纸坊,就近取竹。"
第三,"庾道怀一定已经看到了农事篇。他的反应我能猜到,不是禁书,而是禁后面的书。农事篇对世家也有好处,他会用;但工事篇和后面的军事篇,他会拼命阻止。渡之,朝堂上如果有动静,提前知会一声。"
正事写完了。
谢清把笔搁下,看着纸面。
信的末尾还空着一段。
他想了很久。最后写下一行字:
"近来印坊忙碌,常至深夜方歇。但每印出一册,便觉离那条路又近了一步。共勉。"
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两遍。
"共勉"这两个字,说给王珩听,也说给自己听。
他折好信,放在桌角。
窗外的月光很白,照在堆满手稿和铜活字的书桌上。远处的印坊还没有完全安静,值夜班的工匠们在烛光下翻检字盘,轻微的"咔哒"声像秋天最后一场雨的余韵。
谢清灭了灯。
月光从窗口倾泻进来。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想的不是铜活字和油墨,而是千里之外,五个郡的田间地头,此刻是否有人正在借着月光,翻看那本蓝色封面的小册子。
如果有,那就好。
白纸黑字,一旦落了笔,就不会消失。
哪怕纸被烧了,字还在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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