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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章:纸上烽火 第51章纸 ...

  •   第51章纸上烽火

      七月十五,南郡印坊。

      第三版《南郡百工全书·农事篇》开印。

      这一版跟前两版不同。封底多了一页"致谢",上面印着十七个名字。

      都是农户的名字。

      刘阿牛、张老头、西郊的陈寡妇、北村的马六……这些人在拿到第一版书之后,不仅照着种了,还把自己种了几十年地攒下来的经验写在了书末的"读者笔记"上交了回来。有人不会写字,就找识字的后生口述代笔。孟三省和两个校对花了五天时间整理,挑出了十一条确实有用的补充,纳入了第三版正文。

      比如刘阿牛的经验:土豆催芽的时候,如果在切面上抹一层草木灰,不仅防腐烂,出芽率还能提高两成。谢清看到这条的时候愣了一下,草木灰的碱性确实能抑制真菌生长,他居然没想到这么简单的办法。

      "好。"他当时说,"这条加进去。注明'南郡刘阿牛经验'。"

      刘阿牛知道自己的名字被印在了书上的时候,老头蹲在田埂上哭了半天。他种了一辈子地,从来没人觉得他"会"什么东西,种地还需要"会"吗?地主说种什么就种什么,交完租子能剩口饭吃就谢天谢地了。

      可现在,他的名字,跟"家主"的名字印在同一本书上。

      白纸黑字。

      ---

      第三版印了八百册,产能又提了一截,因为鲁大交出了最后一批铜活字,三千零四十七个常用字全部到位。排字速度又快了三成。

      三百册继续发南郡本地,第一版的书有些已经被翻烂了,需要替换。另外五百册,天枢分三路发出去:

      一路走荆州。荆州是最早拿到书的,也是反馈最好的。荆州刺史府的一个主簿叫沈括,不是那个沈括,纯属巧合,他自己家有三百亩地,照着农事篇种了两百亩土豆。秋收的时候亩产二十三石,虽然比南郡的三十石低了不少,但比荆州本地的稻米亩产翻了五倍。沈括大喜过望,写了一封热情洋溢的信给天枢,问"第二卷什么时候出"。

      二路走江州。江州的世家没有扬州那么跋扈,对新东西的接受度更高。几家中等世家悄悄翻印了农事篇,谢清知道后没有任何反应。"不禁翻印"四个字不是说着玩的。翻印得越多越好。

      三路,是最让谢清头疼的,扬州。

      扬州刺史陆瀚,出身吴郡陆氏。陆家跟庾家是姻亲,陆瀚的长女嫁给了庾道怀的侄子。所以陆瀚的政治立场不用猜,铁杆的庾氏一派。

      第一版农事篇送到扬州的时候,天枢安排得很低调,跟精钢农具一起搭售,买十把犁头送一本书。扬州的农户一开始不当回事,但也有好奇的翻了翻,毕竟是免费的。

      到了秋收的时候,扬州照着书种土豆的农户虽然少,但也有那么十几家。结果出来了,亩产十八到二十石。扬州的土地不如南郡肥沃,气候也偏热了些,产量打了折扣,但仍然是稻米的四五倍。

      消息一传开,扬州的农户开始四处找这本书。

      然后陆瀚出手了。

      ---

      八月初三,扬州刺史府。

      一纸告示贴在了府衙门口:

      **"近有南郡流出怪书一册,名曰'百工全书',所言种法皆异于先贤古训,诱民弃旧从新,其心叵测。本府今奉谕令:凡持有此书者,限五日内交府衙销毁。逾期不交者,以'私藏妖书、蛊惑乡里'论处。"**

      消息传到南郡的时候,谢清正在印坊里校对工事篇的初稿。

      天枢的快信是裴从舟送进来的。裴从舟的脸色很难看,不是怒,是那种"果然来了"的沉重。

      谢清看完信,把信纸放在桌上,拿起旁边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妖书'。"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转了一下,笑了。

      "郎君笑什么?"裴从舟皱眉。

      "我笑陆瀚不聪明。"谢清放下茶杯,"禁书这种事,越禁,越多人想看。他不禁的话,扬州的农户种完土豆,最多觉得'这书不错'。现在他一禁,所有人都会想:这书到底写了什么?让刺史老爷都害怕的东西,得有多好?"

      裴从舟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不过,"谢清的笑容淡了一些,"陆瀚自己没这个胆子。他背后站着庾道怀。"

      他拿起信纸重新看了一遍。

      "陆瀚的措辞,'奉谕令'。"谢清指着那三个字,"这不是刺史能下的令。'谕令'两个字,只有朝廷才能用。"

      裴从舟一惊:"朝廷下旨了?"

      "不一定是正式的旨意。"谢清摇头,"可能是庾道怀通过某个渠道给陆瀚递了一道密函,借了朝廷的名头。也可能是,"

      他停了一下。

      "也可能是皇帝本人的意思。"

      ---

      谢清猜对了一半。

      事实上,这件事的起因比他想的更复杂。

      半个月前的建康,御书房。

      皇帝司马衍看着案上的两样东西,一本蓝色封面的《百工全书·农事篇》,和一封庾道怀的密折。

      密折的内容很简洁:南郡谢清编纂百工全书,广布天下,名为惠民,实为收买人心。此书若不加遏制,假以时日,天下知谢清而不知朝廷。请陛下明察。

      司马衍把密折看了三遍。

      他今年二十四岁。在位七年,但从来不是一个能做主的皇帝,前三年是太后临朝,后四年是王珩辅政。他名义上是天子,实际上是摆设。所有的政令都是王珩在中书省拟好、送到御书房来"用印"的。司马衍有时候觉得自己就是一枚印章,盖上去就行了,不用有想法。

      但他不是傻子。

      他知道王珩在保南郡。他也知道庾道怀在打南郡。两大世家博弈,他这个皇帝夹在中间,能做的事不多,但不代表什么都不做。

      "庾卿的意思,是要朕下旨禁书?"他问。

      御书房里只有一个人,内侍监张全。张全是司马衍最信任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不看王珩和庾道怀脸色行事的人。

      "庾太傅的折子原话是'请陛下明察'。"张全低声说,"没有直接要求禁,但话里的意思,陛下心里清楚。"

      司马衍沉默了很久。

      "朕看了这本书。"他把农事篇翻开,指着第三篇堆肥的那一章,"张全,你说,这书里写的东西,是真的还是假的?"

      "奴才不懂农事,但听说荆州和江州已经有人照着种了,确实增产不少。"

      "增产多少?"

      "据说……数倍。"

      司马衍又沉默了。

      一个能让粮食增产数倍的方法,这不是"妖书"。这是实实在在能让百姓吃饱饭的东西。禁掉它,民间不会感激朝廷,只会怨恨。

      但不禁,庾道怀说得也没错。谢清这本书上写着"此书不禁翻印",天下人种了土豆、增了产,第一个感激的是谢清,不是朝廷。长此以往,"南郡谢清"四个字比"大晁天子"四个字更管用。

      这才是让司马衍不舒服的地方。

      "不禁书。"司马衍最终开了口,"禁了是蠢事。但,"

      他把密折折好,递给张全。

      "给庾太傅回一句话:朕不禁书,但朕可以换人。"

      ---

      八月十五,中秋节。

      一纸任命从建康传到了江南:原吏部考功司郎中韦昌,升任信安郡太守。即日赴任。

      信安郡在南郡的东北方向,是南郡对外贸易的咽喉要道。南郡出产的精钢农具、竹纸、棉布、玻璃器皿,有六成是通过信安郡的官道和水路运往荆州、扬州和建康的。

      韦昌,出身京兆韦氏,跟庾道怀没有直接的姻亲关系,但在朝堂上一直是庾氏的投票机器。这次调任,明面上是"皇帝提拔能吏",暗地里谁都知道,这是庾道怀和皇帝达成的一笔交易。

      皇帝不禁书,但给了庾道怀一把刀,一把插在南郡家门口的刀。

      天枢的密报在八月二十到达南郡。

      谢清看完后,把信递给裴从舟。

      裴从舟看完,眉头拧得死紧:"这是要掐我们的脖子。"

      "嗯。"谢清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韦昌到任后第一件事一定是设卡收税。信安郡是我们出货的必经之路,他只要在官道上设个关卡,对南郡的货物加征三成税,我们的利润就被吃掉大半。加征五成,我们的精钢农具就没有价格优势了。"

      "那怎么办?打?"裴从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打什么打。"谢清瞪了他一眼,"信安郡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太守辖区,动兵就是造反。"

      "那,"

      "等。"谢清说,"等他出第一刀。"

      ---

      韦昌的第一刀比谢清预想的还快。

      九月初一到任。九月初五就下了令。

      信安郡东西两个关隘,磐石关和青溪渡,同时设卡。对所有过境商货征收"转运税"。税率不高:五十税一,即货值的百分之二。

      但,对南郡出产的"铁器、纸张、布匹、玻璃制品"四类商品,单独加征"特产税",税率百分之六。加上原来的转运税,合计百分之八。

      百分之八听起来不多,但谢清算了一笔账:南郡精钢农具的出厂价已经比市面上的铁制农具低两成。加了百分之八的税之后,价格优势缩小到一成出头。而竹纸更惨,竹纸的利润本来就薄,加了税之后几乎是在赔本卖。

      "他不敢一步到位。"谢清看完关税细则后对天枢说,"先收百分之八试水,如果我们忍了,他就会加到百分之十五、百分之二十,直到把我们的利润榨干。"

      "那我们不能忍?"天枢问。

      "不能。"谢清的眼神变得很冷,天枢跟他打了快两年交道,第一次在这个总是笑眯眯的年轻人脸上看到这种表情。

      "第一步,断供。"

      "断……供?"

      "从明天开始,停止向信安郡方向发货。所有精钢农具、竹纸、棉布、玻璃制品,一件都不走信安郡的路。"

      天枢倒吸一口冷气:"可是我们六成的货都走信安,"

      "所以还有第二步。"谢清展开一张地图,手指从南郡向南划了一条弧线,绕过信安郡,经青阳县、石城镇,到达长江边上的一个渡口,

      "走水路。从这里上船,顺江而下,直达荆州和江州。路远了两天,但,不经过信安郡。"

      天枢盯着地图看了半天:"水路运力够吗?"

      "不够。"谢清说,"所以第三步,在石城镇建一个中转码头。公输远设计,鲁大出钢构件,征三百民夫,一个月建成。"

      "一个月?"

      "码头不用多大。先建一个能停五条船的简易码头就行。后面再扩。"

      天枢沉默了一会儿。

      "那信安郡那边呢?断供之后,"

      "之后?"谢清把地图卷起来,笑了一下,但笑容里没有温度。"信安郡的铁匠铺子,这一年半来已经关了七成,因为南郡的精钢农具又好又便宜,他们的土法铁器卖不动了。纸坊也一样,我们的竹纸比他们的麻纸白、韧、便宜。现在我一断供,他们本地的铁匠铺已经没了,纸坊也没了。老百姓买不到农具,也买不到纸。"

      他顿了顿。

      "韦昌收的那百分之八的税,收谁的?"

      天枢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没有货物过境,就没有税可收。

      而信安郡的百姓,已经离不开南郡的商品了。

      ---

      断供令下达的第三天,信安郡的反应就来了。

      先是商户。信安郡最大的铁器行"万源号"的掌柜亲自跑到磐石关,问守关的税吏:"南郡的货怎么三天没来了?"

      税吏说:"不知道。"

      掌柜急了。他店里的精钢犁头只剩最后二十把了,往年这个时候是秋耕备货的旺季,信安郡及周边的农户都指着这批犁头翻地。现在没货了,他拿什么卖?

      然后是纸坊。信安郡的读书人和衙门用纸,有一半以上已经换成了南郡竹纸。原来本地的麻纸坊早就倒了,纤维粗、色发黄、价格还比竹纸贵三成,根本没人买。现在竹纸断供,本地麻纸坊又没了,连县衙写公文的纸都紧缺。

      十天后,市面上的精钢农具价格涨了五成。竹纸涨了三倍。

      百姓开始骂人了。

      不是骂南郡,是骂太守。

      "好端端的路不让人走,收什么狗屁过境税!"磐石关旁边的茶铺里,一个老农拍着桌子骂,"去年南郡的犁头才三百文一把,又快又利,种了一季地刃口都没卷。今年好了,买不到!你说这太守是给咱们当官的还是给庾家当狗的?"

      茶铺掌柜吓得赶紧捂住他的嘴。

      但类似的话,在信安郡的每一条街巷、每一个田间地头,都在说。

      韦昌不是不知道。但他不能退。退了等于打庾道怀的脸。

      他试过一招,让信安郡本地的铁匠恢复生产。但本地铁匠铺已经关了一年多了,匠人散了,炉子拆了,料都没了。就算重新开张,没有精钢技术,打出来的还是又软又脆的土铁。跟南郡的精钢犁头一比,不是一个时代的东西。

      一个月后,信安郡的粮价开始波动。不是因为缺粮,是因为农具短缺,秋耕进度慢了。往年九月底翻完的地,今年十月中还有三成没翻。这意味着冬小麦的播种要推迟,来年的收成会受影响。

      韦昌撑了四十天。

      十月十二,信安郡百姓三百余人在府衙门口跪请:撤销过境税。

      韦昌没有接见。

      十月十五,跪请的人变成了六百。

      十月十八,一千二百人。其中有一半以上是拿着空犁杖的农户,犁头坏了没得换,秋耕做不了了。

      这时候天枢适时地放出了一个消息:南郡的商队已经改走水路,经石城镇码头出货,荆州和江州的供应完全不受影响。

      换句话说:南郡不是不卖了。是不走你信安郡了。

      你信安郡的百姓想买,可以。去荆州买,去江州买。多走两天路,多花一成运费。

      或者,让你的太守把那个"特产税"撤了。

      ---

      十月二十五,建康。

      王珩在中书省收到了韦昌的密信。

      韦昌没有直接写给王珩,他写给了庾道怀。但王珩的情报网比庾道怀想象的更密。天枢在建康的暗桩,在庾府的信使离开后不到半个时辰就拿到了副本。

      信的内容很狼狈:

      *"……断供四十余日,信安郡铁器价涨五成,纸价涨三倍。百姓怨声载道,日夜围府请愿。下官屡禁不止,恐生民变。更兼南郡另辟水路,绕信安而行,则过境税形同虚设,而下官在信安已成众矢之的。恳请庾太傅示下:是继续坚持,还是……"*

      王珩看完,把信放在烛火上烧了。

      他提笔给谢清写了一封短信:

      *"韦昌撑不住了。此事不用你动手,他自己会退。但你那个水路中转码头不要停。信安郡的路,以后多一条备用总是好的。"*

      信末,他加了一行字:

      *"手段干净利落。但下次,不要等他先出招。"*

      ---

      十一月初一,韦昌"主动"上书朝廷:信安郡地方偏远、商旅稀少,"转运税"和"特产税"征收成本过高、效果甚微,请旨撤销。

      皇帝准了。

      准得很快,甚至没有交中书省议。司马衍在韦昌的折子上批了三个字:

      **"知道了。"**

      这三个字,既是对韦昌说的,也是对庾道怀说的。

      意思是:这一局,你们输了。朕看到了。

      也意味着:下一局,朕可能会换一种方式。

      消息传到南郡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中旬了。

      谢清在印坊里。

      孟三省正在校对《百工全书·工事篇》的第三稿,这是第二卷,内容涵盖水泥制造、红砖烧制、火炕建造三项核心技术。比农事篇更敏感,因为水泥和红砖涉及城防建设,世家一定会更加抵触。

      "家主,信安郡撤税了。"天枢带着信走进来。

      谢清"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就,就一个'嗯'?"天枢有点不满,"信安郡从设卡到撤税,您一共用了,"

      "四十七天。"谢清说,"比我预想的多了十二天。韦昌比我以为的能扛。"

      "那,精钢农具和竹纸要恢复向信安郡供货了?"

      谢清放下手里的校对稿,想了想。

      "恢复。但,价格调一下。"

      天枢眨了眨眼。

      "精钢犁头的出厂价,降一成。"

      "降?"天枢愣了,"信安郡刚取消重税,我们正好可以趁机涨价补损失,"

      "不涨。降。"谢清的语气很平,"信安郡的百姓替我们逼退了韦昌,他们跪在府衙门口,冒着被抓的风险。我不能让他们觉得'帮了南郡,反而要多花钱'。"

      天枢张了张嘴,没说话。

      "而且,"谢清敲了敲桌面,"韦昌撤税了,不代表他走了。他还是信安郡太守。降价是给信安百姓的好处,下次韦昌再出幺蛾子,百姓就不是'跪请'了。是暴动。"

      天枢沉默了一会儿。

      "家主,您……"

      "嗯?"

      "您有时候看起来像个好人,有时候像个比庾道怀还狠的人。"

      谢清笑了。

      "不矛盾。"他拿起校对稿,继续看工事篇的水泥章节,"让人吃饱饭是真心的。但谁挡在让人吃饱饭的路上,我也是真的会让他付代价。"

      他翻了一页。

      "天枢,工事篇的初稿校完了,你看看,还有个事。"

      "什么事?"

      "庾道怀想阻止后面的卷出来。农事篇他拦不住,因为种地的知识世家也要用。但工事篇,水泥、红砖、火炕,这些是基建技术,跟军事沾边。他一定会用'泄露军机'的名头来禁。"

      天枢皱了皱眉。

      谢清把一页稿纸递给他。那是工事篇"水泥"章节的目录,

      "你看。我把配方做了简化。"

      天枢接过来一看:水泥的配方写的是石灰石、黏土和水的基本比例,但关键的烧制温度、窑炉结构图、以及南郡独有的"回转窑"改良方案,全都没写。

      "这是'能用但不够好'的版本。"谢清解释道,"照这个配方烧出来的水泥,能砌墙、能铺路,但强度只有南郡水泥的六成。不能用来修城防工事。"

      天枢明白了。

      "您是故意留了一手。"

      "不是留一手。"谢清纠正他,"是分级授权。基础配方公开,让天下人都能砌砖铺路盖房子。核心配方保密,城防级别的高标号水泥,只有南郡自己用。"

      他靠回椅背。

      "这样庾道怀就没有理由禁了。你说它泄露军机?对不起,造出来的水泥连箭都挡不住,泄什么密?但老百姓拿来糊墙、铺地面、修水渠,绰绰有余。"

      天枢看着谢清,忽然觉得这个人的脑子,比他见过的所有世家子弟都可怕。

      不是那种阴谋诡计的可怕。

      是那种"我把所有人的反应都算过一遍了"的可怕。

      ---

      十一月二十,谢清提笔给王珩回信。

      正事三件,

      第一,信安郡的事解决了。"韦昌不足虑,但皇帝的意图需要注意。他不是帮庾道怀,是在借庾道怀的手试探南郡的底线。下一步他可能会绕过庾家,直接下手。"

      第二,石城镇码头已经建成。"水路运输比陆路慢两天,但成本低三成,长远来看反而是好事。而且多了一条不受任何人控制的生命线。"

      第三,工事篇定稿了。"这一卷比农事篇敏感得多。我做了分级处理,公开版只放基础配方。但我知道庾道怀一定还会找借口。渡之,如果朝堂上有人拿工事篇做文章,我需要你帮我挡一挡。不是永远挡,只要挡到第一版印出去、铺到各郡的时候。书一旦进了千家万户,他们再想收就来不及了。"

      正事写完。

      谢清看着信纸末尾的空白处,握笔的手停了一会儿。

      窗外是十一月的寒风。远处的印坊灯火通明,孟三省在赶工事篇的刻版。更远处的码头方向,能隐约看到石城镇新建码头的灯光在江面上摇曳。

      他落笔。

      "天冷添衣。建康多雪,勿忘加炭。"

      写完看了一遍。八个字。

      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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