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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所愿 阿朔是两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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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朔是两天后才风风火火冲进静思苑的。
他跑得满头大汗,发髻都歪了,一进门就扑到何禾床前,大呼小叫:“嫂嫂!嫂嫂你怎么样了?我前日被我爹押着去城外庄子查账,今儿一早回来才听说你病了!怎么病的?还吐了?现在好些了吗?”
他连珠炮似的一串问题,恨不得拿尺子量一量何禾有没有瘦。
不过见她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正斜倚在床头,手里还拿着一卷账册,这才拍着胸口,长长舒了口气。
“可吓死我了!”他一屁股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端起何禾手边那杯半凉的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又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匣递过来,“喏,这是谢兄托我带给你的。他听说你病了,很是挂念,但衙门里正忙,实在抽不开身。这是他的一点心意,上好的高丽参切片,最是温和滋补,让你务必收下。”
阿朔说着,还清了清嗓子,学着谢却那文绉绉的腔调:“谢某公务缠身,未能亲至探问,区区薄礼,聊表寸心,还望……嫂嫂勿怪,笑纳则个。”
他学得惟妙惟肖,只是配上他那张跳脱的脸,显得格外滑稽。何禾被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苍白的脸上总算有了些血色。
“你啊,净会耍宝。”她接过锦匣,入手沉甸甸的。
谢却这人,做事总是周到得体,让人挑不出错处,却也摸不透真实想法。
“嫂嫂,你到底怎么病的?是不是我娘前阵子使唤你太多了?”阿朔担忧的问,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仿佛怕被谁听了去。
“没有的事,”何禾摇头,轻描淡写道,“就是自己不小心,吃了不洁的东西。现在已经好多了,你看,都能看账本了。”
“那就好,那就好。”阿朔放下心来,又恢复了活泼,开始叽叽喳喳说起庄子上的见闻。
何禾含笑听着,心思却有些飘远。
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张脸——那张与子昭极为相似,却总是挂着玩世不恭笑容的脸。上官焕。
心里被压的很沉。
她知道了那场埋葬了上官郡,也几乎埋葬了整个上官家的悲剧。
她看到了上官珏强撑的破碎,看到了上官子昭背负的枷锁,也隐隐窥见了上官焕那荒唐堕落之下,鲜血淋漓的伤口。
家里的其他人,都在努力地在悲伤的余烬里继续生活。
唯独上官焕,他似乎是义无反顾地跳进了那悲伤的泥潭,用最不堪的方式惩罚自己,也惩罚着所有无法忘记的人。
这个认知,让何禾心里堵得慌。
她不是圣人,没想过要普度众生。
可既然知道了,看到了,她就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纯粹把他当个麻烦,盼着他永远别回来。
或许……可以试试?不求他能改邪归正,但至少……能不能让他别再那么作践自己?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一颗种子,悄无声息地扎了根。
“阿朔,”她忽然开口。
“嗯?怎么了嫂嫂?”
何禾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些:“你大哥……他平日里,除了酒,可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吃食?”
阿朔被问得一愣,挠挠头:“大哥啊……他爱吃的东西……我好像没见过他正经吃什么。”他歪着脑袋细细在脑海翻找着,“哦对了!他应该挺爱吃桂花藕粉糕的。”
正说着,阿朔的脸却拧作一团,做出赌气模样,声音也高了八度:“说到这个我就来气!之前谢兄在樊楼给我带了一盒,说是新来的江南师傅做的,软糯香甜。我刚宝贝似的捧回来,还没捂热乎呢,就在回廊撞见大哥。他那时瞧着心情就不好,见了我手里的盒子,问是什么,我说是桂花藕粉糕,他‘哦’了一声,伸手就把整盒都拿走了!还说‘小孩子少吃甜的’,我、我……”阿朔气得腮帮子鼓鼓,“那分明就是强盗!!三两下就给我吃了了。”
何禾听着,眼前仿佛浮现出上官焕那副理所当然的无赖行径。
倒是他会做的事了。
“好了,别气了。”她温声安抚阿朔,“既是樊楼买的,想必不难。改日嫂嫂试着给你做一份,肯定不比樊楼的差。”
“真的?”阿朔眼睛一亮,立刻把对大哥的控诉抛到脑后,“嫂嫂你会做?那我要吃!多做点!呃……要是大哥再来抢,我、我给他留两块就是了!”他一副忍痛割爱的大度表情,又把何禾逗笑了。
“嫂嫂,你问这个干嘛?”
“没什么,”何禾笑了笑,“你大哥那日也来看了我……礼尚往来,我是不是也该表示一下?”她找了个合情合理的借口。
阿朔一听,眼睛亮了:“嫂嫂你要给大哥做吃的?好啊!大哥要是知道……”他忽然卡壳,想起大哥那阴阳怪气的性子,只好嘿嘿干笑两声,“反正嫂嫂手艺好,做什么都好吃!”
桂花藕粉糕。何禾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等阿朔又絮叨了一阵,终于被管事妈妈叫去温书,静思苑重归宁静后,何禾便吩咐翠儿准备出门。
“小姐,您身子刚好些,这是要去哪儿?”翠儿不放心。
“就在附近街上买点东西,不走远。”何禾已换上一身外出的素净衣裙,“整日闷着,反而不好。你陪我一道,透透气。”
翠儿拗不过,只得替她系好披风,主仆二人从角门出了府。
秋日午后的阳光金灿灿的,带着慵懒的暖意。
何禾先去相熟的南北货铺子,挑了上好的藕粉和今年新制的干桂花。
掌柜认得她是上官府的少夫人,又知她懂行,不敢怠慢,拿出压箱底的好货。
何禾仔细验看过,又想起什么,添买了一小包冰糖。
提着东西出来,她脚步顿了顿,望向不远处颐年堂的方向。踌躇片刻,还是转身走了过去。
院门半掩,里头很安静。她轻轻叩了叩,丫鬟春杏迎出来,见是她,忙福身:“少夫人。”
“母亲可在?我路过,进来看看。”何禾声音放得很轻。
“夫人在小佛堂。”春杏也压低声音,“自前日起,每日在佛前的时间更长了,也不让人打扰。”
何禾了然,点点头:“那我就不进去了。你好生伺候着,若母亲问起,就说我身子已大好,让她勿要挂心。”
“是,少夫人。”
退出颐年堂,何禾心里那点沉郁并未散去。
上官珏用更深的静默将自己包裹,这让她有些不安,却又无能为力。
或许,每个人疗伤的方式都不同。
马车穿过繁华的街市,最终停在了西街口。
何禾让车夫和仆妇在附近茶楼等着,自己则带着翠儿,步行着,往记忆中的一家老字号米粉铺子走去。
铺子就在街角那棵巨大的老榕树旁。
还未走近,炒栗子的香甜,烤红薯的焦香,混杂着人间百味,便扑面而来。
何禾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连日来积压在胸口的沉郁,都被这鲜活的烟火气冲散了不少。
她很快便在那老榕树下的小贩处买到了最新磨的藕粉和上好的糖桂花。
提着小小的纸包,她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了那棵遮天蔽日的榕树下,仰起了头。
秋风吹过,满树的红绸许愿牌哗哗作响,像是千百颗燃烧的心在低语。
这里,她和林悦来过无数次。
“禾禾,快看!我的挂上去了,挂得最高!”她仿佛还能听见林悦带着炫耀的清脆嗓音。
那时她们才多大?约莫七八岁。
林悦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说城隍庙前的这棵老榕树最是灵验,只要把心愿写在红牌上,高高挂起,就能实现。
于是,她们省下买糖葫芦的铜板,买了两个红牌。
她记得,林悦在牌子上,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愿故人居的酒,天下第一!愿我跟禾禾,永远在一起!”
而她的牌子上,写的是:“愿爷爷和林爷爷长命百岁,愿我快快学会算账,帮上林悦。”
两个小小的身影,手拉着手,对着满树红绸,虔诚地许下了一生的诺言。
何禾闭上眼,将骤然涌上的酸涩狠狠压回心底。
她走到在大榕树旁那座青石垒砌略显古旧的城隍碑前。
碑不高,成年人站上去,或可够到低处一些的枝桠。
鬼使神差地,她将手中的油纸包递给翠儿:“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小姐?”翠儿疑惑。
何禾没解释,她像被无形的力量牵引。
四下看了看,午后街角行人寥寥,无人注意这边。
她心一横,提起裙摆,踩着碑座边缘凸起的石块,有些笨拙地爬了上去。
视线陡然开阔。
她站稳身形,目光投向近在咫尺的那些木牌。
“信女王氏,求夫君腿疾早愈……”
“小儿狗蛋,祈平安康健,无病无灾……”
“求城隍老爷保佑,走失的阿黄早日回家……”
“愿慈母痼疾得愈,信男愿斋戒三月……”
“祈求来年风调雨顺,田里有个好收成……”
密密麻麻的字迹,或工整,或潦草,承载着最平凡也最真挚的悲喜与期盼。
疾痛、离散、生计、平安……人间烟火,俱在其中。
没有惊天动地的宏愿,只有对微小幸福的卑微祈求。
她看得有些出神,几乎忘了自己正大不敬地站在城隍碑上。
直到一阵风吹过,头顶木牌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才猛然惊醒。
“呀!”她低呼一声,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慌忙手忙脚乱地从碑上下来,落地时还趔趄了一下,幸好扶住了树干。
站稳后,她立刻双手合十,对着城隍碑和眼前巍峨的榕树,又是作揖又是小声念叨:“罪过罪过……信女无心冒犯,只是一时好奇……城隍老爷莫怪,榕树公公莫怪……千万莫要计较……”
那模样,又懊恼,又心虚,还带着点孩子气般的惶恐,与她平日里那份超出年龄的沉静持重截然不同,倒显出几分这个年纪女子该有的鲜活来。
翠儿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想笑又不敢笑,忙上前扶住她:“小姐,您这是……”
“没事,没事。”何禾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恢复镇定,只是耳根依旧泛着红。
她接过翠儿手中的油纸包,又看了一眼那满树随风轻响的木牌,和那座沉默的城隍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