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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坠楼 据说那人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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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亚后来想,如果那天他没有在课上睡着,也许就不会错过那场坠楼的全过程。
可惜他睡着了。
更可惜的是,等他被吵醒时,那学生已经在授学塔下摔成了一个不太好看的姿势。
整件事就此盖棺,他错过了唯一能拦下人的机会。
据说那人是突然疯掉的。
“祂看到我了。”
“祂看到我了。”
“祂看到我了。”
男生坐在座位上反复念着这句话。
他的嘴唇颤抖,眼睛睁得很大,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然后他突然站起来,高举双手,声音激动到几乎破音:
“迎接我主的时刻到了!”
“伟大的旧日支配者即将降临,我将追随我主而去!”
然后是玻璃碎掉的声音,很好听。
一秒的安静。
接着是“砰——”的一声,不太好听。
谢亚就这么被吵醒过来。
然而教室的氛围仅仅凝固了一秒,就被一声口哨打破。
“又疯了一个。”
“最近真多。”
“这个月第几起了?”
“不知道,懒得数。”
老教授走下讲台,俯身看了眼窗外,然后言简意赅地转身宣布:“不用管,继续上课。”
一切又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授学塔的彩绘玫瑰窗把阳光切割成碎片,红蓝金的光斑落在课桌上,煞是好看。
谢亚扫了一眼破窗外的天空,蓝得很普通,没什么好看的。
然后他愣住了。
因为他发现天上多出了一颗星星。
黑色的,像痣,像某种污渍。
总之,不管像什么,它都不该出现在蓝天上。
街上的人们继续走路,嬉笑打闹,学生们听着无聊的课,打着哈欠。
没人抬头,好像所有人都看不见它。
谢亚又看了一眼,黑色星星还在那里。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好像……比刚才更大了一点?
他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只有自己看得见,那就说明出问题的可能不是别人。
而是他自己。
谢亚又想起了刚才那个跳楼的学生。
这并非个例。
最近的知识殿堂,有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走在路上时,他经常能看见自言自语的学者。
如果上前询问,他们又会变回日常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让人捉摸不透。
此时的讲台上,老教授正讲到旧日时代。
“在旧日时代,世界由旧日支配者统治。”
“那是一个没有理性、没有秩序的黑暗时代。”
“直到永恒之神降临。”
就在这时,谢亚又看了一眼窗外。
那颗黑色星星已经大到能看见轮廓了。
不像星星,更像是……一只眼睛。
坠楼学生的话语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祂看见我了。
谢亚心下一沉。
这下他更加确定,自己身上似乎出了什么问题。
他赶紧低下头。
绝对不能被别人发现。
否则他一定会被当成异教徒处理的。
“咚——咚——”
钟楼敲响了下课钟声,白鸽扑棱翅膀,飞过天空。
学生们开始陆陆续续收拾东西。
后桌的马涅起身拍了一下谢亚的肩膀,“在发什么呆呢?”
谢亚回过神来,摇头道:“没什么。”
前排的女生堆里,女孩子们凑在一起说些什么。
她们说话声不大,但安静下来的教室里能断断续续地听见几句:
“……好像是因为矿场那边最近挖出了什么东西,那些发疯的人都参与了挖掘项目。”
“调查组说他们得了集体癔症。”
“可是马可同学应该没有参与挖掘吧?”
“你说有没有可能是,传染之类的……”
另一个女生冷笑一声:“他活该,信仰旧日支配者的异教徒都该死。”
她握紧了挂在胸口的沙漏形状的挂坠,铿锵有力道:
“异教徒不配活在永恒之神的庇护之下!”
整个教室安静了一秒。
谢亚再次抬头看向天空,瞳孔骤然一缩。
黑色的“星星”已经占据了半个天幕。
而街上的人们仍然看不见,周围的同学们也视而不见。
之前吹口哨的男生插话:“可是,你也穿着亵渎长袍啊?”
亵渎长袍是知识殿堂的学生们所穿的统一制服。
象征在求学这条路上,只敬真理,不敬神明。
女生揣紧怀里的书,“我和你可不一样,我能看到某些真理之外的东西。”
她说这话时,表情有点得意。
而谢亚瞬间仿佛找到了某个救命稻草。
他指着破窗,问道:“那个,希斯利娅同学,你能看到外面有什么东西吗?”
“嗯?”希斯利娅看了一眼窗外,“哪有什么东西?请不要跟我开玩笑。”
“……抱歉,我只是想提醒你,已经这个时间了,你再不去图书馆还书就来不及了。”
“啊!我差点忘了。”希斯利娅抱着书籍匆匆离去。
学生们三三俩俩走出授学塔,向四周分散开来。
谢亚站在台阶上,回头望去。
塔楼很高,螺旋楼梯像条盘踞的蛇,一圈一圈绕着塔向上爬。
塔壁开着一扇扇玫瑰窗,彩色玻璃拼出古老的宗教画:永恒之神降临,人类跪伏在祂的光环之下。
谢亚回过神。
现实的天空上,此时黑色的“星星”已经大到遮住太阳。
它慢慢裂开,露出里面蠕动的黑暗。
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瞳孔。
仅仅看了一眼,一股莫名的恐惧感直冲上头皮。
谢亚弯下腰,攥紧衣袍,眼前景色荡成重影。
色彩开始扭曲,拉伸。
不知语言的某种声音在耳边响起,窸窸窣窣。
像在议论他,嘲笑他。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才又重回正常。
谢亚挺直身体,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还在不受控制、微微发抖的手掌。
“算了,我急也没用。”
谢亚反而看开了。
“虽然很不爽,但我又不能飞上去拿根棍子之类的捅死它。”
他喃喃自语道。
屋漏偏逢连夜雨。
就在这时,谢亚突然发现自己手腕上多出了什么东西。
一条线。
细细的,红色的。
不知何时绑在了他的手腕上。
他伸手碰了下那条红线,手指却直接穿了过去。
看得见,摸不着。
红线延伸至远处,没入人群之中。
“……这又是什么?”
谢亚沉默了一会儿。
“好吧,天上的我管不了,但地上的我还是可以管一管的。”
谢亚调转方向,顺着红线走了过去。
红线穿过热闹的人群。
穿过安静的钟楼。
穿过流水潺潺的石桥。
最后指向校舍后面的小树林的方向。
那里除了情侣幽会,一般很少有人踏足。
此时天空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没有月光和路灯,只能依靠附近校舍的光源勉强分辨清楚环境。
树林里偶尔传来树叶摩擦声,像有人在悄悄尾随。
“我可能真是疯了。”
谢亚嘀咕了一句,还是跟着红线走进树林。
不一会儿,红线突然消失了。
事情太过突兀,谢亚停在原地,简直一头雾水。
他想了想,决定继续往前走。
几步后,眼前豁然开朗。
地平线的尽头繁星闪烁,不似这边已被“黑星”吞没。
悬崖上立着一个人影。
人影背对着他,面向悬崖下的万家灯火。
谢亚正要上前打招呼,却没想到有人抢先一步。
“终于……找到了。”
那声音从谢亚身后传来,带着点嘶哑的兴奋。
他回过头,树林边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男人形容憔悴,唯独眼睛睁得很大,大到有些不自然。
那种眼神谢亚今天已经见过一次。
在坠楼的马可脸上。
男人往前走了一步,呼吸急促,“终于找到你了……”
谢亚眉头一跳,情况有些不对劲。
男人视线死死盯着悬崖边那道身影,“只要把你带回去……”
人影依旧背对着他们,一声不发。
男人的表情越来越狰狞,也越来越狂热。
接着他猛地从袖子里抽出一把短刀,“为我主奉献一切!”
他像饿狼扑食一样冲向悬崖,“我将成为第一个见证者!”
谢亚来不及多想,他反应比对方更快,从背后一把抓住男人的手腕。
刀锋擦着空气划过去,谢亚看准时机一把夺过刀子,“哐当”一声丢在地上。
他踹了下男人小腿,迫使他跪下。
“干什么呢?有话好好说不行吗?”
双手都被反压住的男人疯狂挣扎起来。
“放开我!放开我!”
“你根本不懂!”
“祂已经看见我们了!”
“谁?”谢亚皱眉,“谁在看我们?”
男人吃吃笑了起来,说出了他预想中的答案:
“——当然是伟大的旧日支配者啊!”
旧日支配者。
换做一天前的谢亚,听到这话他大概只会觉得好笑。
而如今他沉声道:“……你有什么证据?”
“想知道吗?”男人转头盯着某个方向,“帮我抓住那家伙,我就告诉你!”
“我拒绝。”
“放开我!放开我!”
谢亚干脆利落给了他一拳,“闭嘴。”
男人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这一切的发生不过短短两三分钟。
谢亚转头看向悬崖边的人,“喂,你没事吧?”
那人终于回过头。
他戴着兜帽,全身被厚厚的斗篷遮得密不透风,看不出身材。
谢亚只能看出矮自己一个头。
对方的表情有点茫然,像是刚刚才意识到这里发生了什么。
“嗯。”少年终于开口,“谢谢。”
语气平静得过分,反而让谢亚愣了一下。
他迟疑着说:“你刚才没看见吗?”
“看见什么?”少年反问。
谢亚指了指地上躺着的男人,“他刚刚想捅你。”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我知道了。”
谢亚:“……”
怎么回事?这无力的对话。
不知为何,他下意识瞥了一眼对方的手腕。
什么也没有。
也是,怎么可能呢。
谢亚看着对方,怎么看都形迹可疑,“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少年又没了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答:“兰斯,应该是叫这个名字。”
谢亚沉默了一下。
什么叫应该?
他活到这么大第一次遇到这种自我介绍。
“我只是随便走走,就来到了这里。”
兰斯看着他,认真回答。
“这里的视野很好,我想多待一会儿。”
谢亚指了指昏迷的男人,“你认识他吗?他为什么要袭击你?”
兰斯摇头,“我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袭击我。”
谢亚蹲下身,仔细打量男人,不由得皱起眉头。
暗金色的亵渎长袍,是属于敦威治区的学生才会穿的校服。
看起来也不像是参与了挖掘导致发疯,没被调查组带走的漏网之鱼。
更重要的是,原本那些疯子只是自伤,现在却发展到了具有攻击性。
而被袭击的也是个怪人,不知话里有几分真假。
谢亚直觉不能放过这条线索。
他站起来,朝兰斯笑了笑。
“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吧。最近像他这样的疯子很多,小心一点比较好。”
兰斯摇头,“我不知道。”
谢亚挑眉,“你连自己家在哪都不知道?”
兰斯点头,“是的。”
这绝对是在耍他吧?!
谢亚面色不改:“没事,那就来我家住吧,我家还蛮大的。”
他顺便扛起昏迷的男人,“走吧。”
少年看着谢亚的背影,第一次眼神聚焦起来。
他安静地跟在谢亚身后,亦步亦趋。
在他们离开后不久。
悬崖边的阴影里慢慢飞出一只小东西。
小东西看着远去的两道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像是遗憾,又像是确认了什么。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天空。
和那只令人毛骨悚然的巨大眼睛遥遥对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