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 18 章 名副其实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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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老板已经说了，把一楼最里面那间堆放杂物的库房清理出来，给我们几个负责图纸的工友用。我打算在里面简单做个隔间，能睡人就行。”
“而且，离船坞也近，很方便。”
陆骁棠眯了眯眼，心里“啧”了一声，暗骂古文胜多事。他仍不死心，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计算尺的游标，继续建议：“那杂物间哪能住人呢？潮气又重，老鼠蟑螂怕是比你们宿舍还多。”
“要不这样，回头我让古文胜把哈里森那间办公室彻底腾出来，重新收拾了给你用。他那间向阳，还带个小休息室，比杂物间强百倍。”
“而他，也可以彻底卷铺盖走人了。”
“陆主任，您已经很照顾我了。”纪桢再次婉拒，垂下眼眸，“真的不用。”
陆骁棠有点没辙了，悻悻地摸着手里的计算尺，准备再找点由头。他看着低着头的纪桢，忽然觉得这小骗子看似温顺好说话，其实骨子里主意正得很，认定的事，很难被外力改变。
就在气氛有些微妙时，纪桢忽然抬起头，那双总是平淡无痕的眼眸，此刻正清晰地映着陆骁棠的身影，也燃起了一点近乎灼热的光。
他眼里带着狡黠，“陆主任，你想不想……造出咱们自己的巡洋舰？”
陆骁棠拨弄游标的手指骤然停住。他抬起头，额前那几缕垂落的碎发正飞舞着，发丝后的眸子，倏地亮了起来，如同被点燃的火星。
“巡洋舰？”他重复着，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和瞬间被挑起的极大的兴趣，“纪小工说的，可是达到三千吨排水量的那种？”
“是。”纪桢点头，他走到沙发另一侧，与陆骁棠隔着一个礼貌的距离端正地坐下。姿态不似平时那般随意，倒像是学生面对师长，或者……合作伙伴面对投资人。
“我之前在学堂读书，后来又自己钻研，看过不少这方面的资料，有些印象。加上这次打造了这八艘浅水舰，积累了不少实船的经验。”
“我有把握……能设计出来。当然，”他抿着嘴，望向陆骁棠的眸子坦言，“费用会很高，非常的高。不是这样修修补补能比的。”
陆骁棠几乎是立刻侧过身，面朝着纪桢，目光如炬地盯着他，似要穿透这副清瘦的皮囊，看到他脑子里的那些大胆的蓝图：“只要你说有把握能造出来，钱的事，我立刻就去想办法！”
他琢磨着，江沪水师和陆军参谋部的关系、家里的背景再加上甚至一些非常规的渠道……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造自主的巡洋舰！这可不是修修打打好几艘小炮舰能比拟的！这要是成了……
纪桢迎着他灼热的目光，知道眼前人的胃口已经彻底被吊起，“如果真能造成，每艘舰上的火力配置……嗯，比如十四门主炮，和副炮的布局、型号选择，还有火控系统……”
“都可以交由陆主任你来主导设计。”他扯着嘴角又补充了一句，眼里的调侃掩饰不住，“让陆主任你成为名副其实的……‘炮王’。”
“炮王？”陆骁棠先是一愣，随即失笑，那笑容冲淡了之前的严肃，带出点他那惯有的玩世不恭，“这称呼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跟上海滩那些不入流的小瘪三一样。” 但他眼底的光芒更盛了，显然对这个“头衔”背后的意义和挑战极其感兴趣。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那种熟悉的，在修复炮舰过程中曾无数次闪现过的，对技术与未知领域的兴奋与野心。
在这一刻，什么身份和背景，还有过往的那点误会、隔阂和龃龉，似乎都被这共同的、宏伟的目标暂时冲淡了。
陆骁棠大笑了一会儿，重新坐直身体，抱起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纪桢，又抛出了那个执念：“你要真想造巡洋舰，那更得住到我家去了。”
他的理由充分，振振有词，“放眼国内，敢放言能独立设计出三千吨巡洋舰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你这样的人才，可不得了！得保护起来！”
“我那公馆，安保好又僻静，正适合你闭关搞设计。在船厂的什么鬼杂物间？这要是设计图泄露了……”
“要是哈里森余党报复，又或者是别的什么阿猫阿狗来捣乱，那可怎么办？”
“你若出点事，我的巡洋舰找谁画图去？”
他这次学聪明了，把“保护人才”和“保障项目”的大旗扯得虎虎生风。
纪桢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阳光在他脸上西斜，明暗交错。他确实被“打造巡洋舰”这个提议本身激起了巨大的热情和责任感，但陆骁棠的提议……
他最终还是开口，带着一种坦诚的谨慎，也带着孤注一掷的决心：“其实……我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资料不全，很多关键数据需要重新计算、验证，甚至可能要冒险试错。”
他抬起眼，直视陆骁棠，“但如果陆主任真的愿意支持，我愿意……竭尽全力一试。”
他没有直接回答关于住处的提议，但这句“愿意一试”，几乎等同于接下了这个更艰巨也更诱人的挑战。
陆骁棠听懂了。他看着纪桢眼中那份不确定的犹豫与破釜沉舟的光芒，心头那点因为被拒绝而产生的微恼，忽然就散了。
他知道纪桢说的是大实话。打造自产巡洋舰，非同小可。但正是这份坦诚的谨慎，反而让他更觉得可靠。
“好！”陆骁棠一拍沙发扶手，站起身，“有纪小工你这句话就行！那住处的事……再说。”
他陆骁棠对追妻是势在必得，有的是耐心，“你先好好休息这一周。至于批款、资料、甚至是精钢材料之类的……我来想办法。”
纪桢还未来得及与陆骁棠细说巡洋舰构想中更具体的人力需求和工时估算等现实问题，办公室的门便被急促地敲响了。
不待回应，门已被推开。白朗侧身让开，他身后，兰亭那张总是清俊温润的脸，此刻是煞白一片，写满了惊惶。
他甚至顾不上陆骁棠还在场，目光直直锁定纪桢，直接冲上来，连声音都变了调：“少……哥！快！出事了！”
陆骁棠眉头一蹙，看向白朗。白朗也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表示事发突然，他亦不知详情。
纪桢心下一沉，霍然起身：“兰亭？怎么了？”
“婉鱼！婉鱼她……”兰亭的声音哽住，上前一把抓住纪桢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快！跟我走！路上再说！”说完，他拉着纪桢就往外冲。
纪桢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只来得及匆匆回头瞥了一眼。
陆骁棠正坐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把黑檀计算尺，眉头透出一丝被这突如其来打断搅扰的不悦，以及更深处的……担忧？
他看着两人迅速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听着楼梯间传来急促远去的脚步声，心头那股刚刚因“自主巡洋舰”蓝图而升腾起的灼热，像是被从头浇了一桶冷水，骤然冷却。
他低头，看着手中温润的黑檀尺身，指尖划过那冰冷的银丝帆船。
小骗子……这回，不会又像当年在学堂一样，一声不吭地就消失了吧？
一种莫名的不安，悄然滋生。
“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出办公楼，纪桢便反手抓住兰亭，厉声问道。厂区里还有零星的工人在走动，看到他们这般情况，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兰亭眼圈泛红，边跑边说，还带着颤：“今早……崔婆子，就是平房那边一个浆洗婆子，偷偷跑来明镜台找我，说是婉鱼……婉鱼她在宿舍里上吊了！”
纪桢浑身血液瞬间失温，人如同被雷劈中。
“万幸……几个婆子回去取东西，发现得早，七手八脚救了下来，还有口气。”兰亭言简意赅，脚步也不停，“崔婆子知道我和婉鱼的关系，赶紧来报信。”
“我怕厂里人多眼杂，再生事端，立刻请了相熟的车夫，悄悄将人接回明镜台后院了。”
“找，找大夫了吗？”纪桢心脏猛地抽紧，声音也开始打颤。
兰亭脚步一顿，脸上血色褪尽，显出近乎颓败的痛苦。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呐呐道，“找……找了。大夫看了，说……说皮外伤无大碍，只是……”
“只是什么？”
兰亭闭了闭眼，泪珠挂在眼角：“婉鱼……她怀孕了。”
怀孕？！
这两个字炸开在他脑海里！他猛地停住了脚步，抓住兰亭的手臂，力气大得让兰亭吃痛。
“你说什么？！”
他脸上那惯常的沉静无喜彻底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风雨雷电的震怒，此时死死盯住兰亭，“她被谁欺负了？！是谁？！”
兰亭被他眼中的戾气骇得一抖，随即是更深的痛苦：“我……我问了，她只是哭，死咬着嘴唇，一个字也不肯说……”
“我怕逼急了她再寻短见，也不敢再问……”
纪桢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暴怒与寒意。他不再多问，甩开兰亭的手，几乎是朝着明镜台的方向狂奔而去。
而兰亭也连忙跟上。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