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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心急吃不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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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陆骁棠才像是刚想起什么似的,只偏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状似随意地说:“对了,为了那巡洋舰的事儿,给司令部的详细报告已经拖了好些天了。里面有些技术细节和后续构想,需要跟你商议。”
“咳咳,所以等会儿……去我公馆?”他的语气很自然,反正都牵到手手了,再大胆点,说不定有肉吃。
纪桢感觉到自己被握着的手,似乎又紧了紧。他沉默片刻,觉得大喜日子也不佛了他的面子,点了点头:“好。”
陆骁棠的嘴角忍不住地向上弯了弯,这才满意地终于松开了手,若无其事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宴席后半程,纪桢便随着陆骁棠和丁羡寅提前离开了。古文胜一路恭送到大门口,点头哈腰的,脸上笑出的褶子是更加明显。
陆公馆门口的白玉兰花就快要开了,闻着十分的淡雅。
这还是纪桢第一次踏足这里。只见客厅宽敞明亮,还铺着厚实的地毯,家具也是简洁的西洋款式,墙上挂着几幅意境疏淡的水墨山水,倒是中和了洋派的奢华。
陆骁棠直接领着纪桢上了二楼书房。推开厚重的实木门,映入眼帘的景象让纪桢深吸了口气。
书房很大,几乎抵得上整个工人宿舍的通铺间。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柜,塞满了中外文书籍,从机械、船舶、军事和历史,甚至还有一些原版的文学名著。另一面墙则挂着一幅巨大的中原沿海海图,上面用红蓝铅笔做了许多标记。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桌上摊开着厚厚的报告草案,墨迹犹新,旁边还散落着许多写满演算和构想的草稿纸。
一些书籍翻开着,夹着便签,显然经常翻阅。
这里完全没有百乐门的浮华气息,也没有办公室那种刻板的公务感,更像是一个沉浸于自己世界的学者或专业工程师的私人领域。
而且,从那些资料的翻阅痕迹和笔记的新旧程度来看,主人在这里投入了大量的时间和心血。
纪桢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份报告草案的首页。上面是陆骁棠的字迹,刚劲有力,条理清晰地总结了浅水炮舰修复工程的技术要点和经验教训,并对后续维护和可能的升级提出了建议。
更后面,甚至还有几页关于“中小型舰艇模块化建造可行性初探”的大胆构想,笔迹略显潦草,显然是近期熬夜写的。
他抬起头,看向正在脱掉长衫随手扔在沙发上的陆骁棠。
陆骁棠今日在宴上确实喝了几杯,此刻脸颊有些微红,眼神比平日更亮,少了些疏离感,多了点……放松,甚至可以说是开心。
他敞开着里衫的领口,走到了纪桢的身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书桌。
“你在看什么呢?”他声音带着点酒后的微哑,忽然凑得很近,几乎是贴着纪桢的耳廓问。温热的呼吸拂过耳际,带着淡淡的酒气。
纪桢身体瞬间僵硬了一下,却没躲开,只是目光依旧落在那些报告上,毫无掩饰地赞赏:“你很认真。”
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夸奖,陆骁棠得意地勾起嘴角,站直了身体,还故意用胸膛撞了一下纪桢的肩膀,但又不敢太得寸进尺:“那是!你以为本少爷在德意志的那些年,光学会跳踢踏舞还有喝香槟了?”
纪桢被他撞得晃了晃,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接这个话茬。他走到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想离这个“酒劲上头”的家伙远点。
陆骁棠却立刻跟了过来,毫不客气地挤了进来,挨着他坐下,还把一条胳膊搭在了沙发靠背上,姿态慵懒又带着点霸道的亲近。
纪桢:“……”
他默默往旁边挪了挪。
陆骁棠像是没看见一样,安慰着自己“心急吃不到小媳妇”,于是转换话题,语气也认真了些:“这些要钱的报告是小事。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巡洋舰计划里的人力,这可是三千吨的战舰,并不是八艘小炮舰能比的。”
“从龙骨铺设到上层建筑,从轮机安装到火炮武器系统,需要的工种繁多,工期也会更加漫长。”
“就永丰厂现在的这些人,就算加上可能扩招的,也远远不够。而且,熟练工更是稀缺。”
他眼神朦胧,看向纪桢,打着酒嗝:“呃,你有什么想法?总不能去绑人来干活吧?”
纪桢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
他沉吟片刻,偏头躲过了陆骁棠的酒气,看着那副中原沿海图,举了个例子:“陆主任读过史书,可知古代如何解决边塞戍卫与粮食生产的人力矛盾?”
陆骁棠挑眉,眨了眨眼:“嗯?”
“汉代有‘屯田制’,曹魏发扬光大。”纪桢这才盯着他的眼睛,“士卒战时为兵,闲时务农,自给自足,亦兵亦农。”
“唐代的‘府兵制’,亦是农隙讲武,战时出征,兵源来自户籍农民,兵器粮秣自备一部分,国家负担大为减轻。”
陆骁棠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酒意也慢慢醒了,他似乎抓到了纪桢的思路。
纪桢继续解释:“前明戚继光抗倭,其‘戚家军’亦是招募的浙兵,严加训练,亦兵亦工,修筑工事和打造器械两不误,皆可胜任。因其深知,唯有熟悉手中器械和脚下土地的士兵,方才有最强战力。”
“所以,你的意思是……”陆骁棠身体靠了靠,嘴又凑了过来。
“我们也可以‘亦兵亦工’。”纪桢大胆地直视他,“从水师现有的兵员中,选拔年轻力壮又有一定学习能力,还愿意吃苦的士兵。给他们提一级薪饷,作为额外补贴。”
“白日半天,他们照常进行水师操练,譬如什么游泳、划艇,旗语和枪炮基础。另外半天嘛,则进入船厂,跟着吴工和赵铆工这样的老师傅,学习造船。”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眼睛也越亮:“从最基本的搬运、除锈和打磨开始,再到铆接、管线铺设,还有装甲安装。他们参与建造的,将是他们未来可能操纵和保卫的战舰,提高成就感。”
陆骁棠心下一惊,他早该想到的。
细细想来,这样有几个好处:首先,就解决了船厂短期内熟练工人不足的问题;再次,水兵对自己的战船了如指掌,知道每一处管道、每一个阀门的作用,甚至知道哪里可能是薄弱环节,战时维修和损管效率将大大提高。
这个最后一点最重要,这份额外的工钱能改善士兵生活,提高积极性,也让他们掌握一门退伍后可以谋生的手艺。这样,水师与船厂的联系将空前紧密。
纪桢估摸着陆骁棠的酒也醒了,又继续说,“至于船厂原有的工人,愿意加入水师编制的,同样待遇。不愿意的,只要技术好的,肯出力的,我们也大幅提高薪酬,稳住这批核心匠人。”
陆骁棠听着,眼中的欣赏之色越来越浓,最后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眯着眼,上下打量着纪桢:“你小……子,这脑袋瓜怎么长的?这主意……真是绝妙啊!”
他兴奋地一拍大腿:“这不就是‘寓兵于工’和‘寓工于兵’吗?记得在战国时,秦国兵器制造便有‘物勒工名’,工匠与使用者责任一体的说法呢。”
“咱们这是把工匠和使用者先变成一体!好!太好了!”
他越说越激动,忍不住又往纪桢这边挤了挤,嘴唇眼看又要贴上耳廓了,“这样一来,无论兵员素质、技术传承、建造效率,甚至士气……全盘皆活了!呵呵!”
“纪小工,你真是……”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只觉得眼前这人沉静的眉眼,清晰的思路,思考的侧脸都好看得有点过分。
纪桢被他夸得有些不自在,尤其是两人距离实在太近了,近到他都不敢转头,生怕一转头,两人就得擦边上。
他不动声色地侧身,想拉开点距离:“不过这只是初步构想,具体章程,还需要陆主任仔细拟定。尤其是如何与水师训练结合,如何考核晋升,如何保证造船质量……”
“这些慢慢探讨和研究!”陆骁棠打断他,心情好极了,“有你这份心思和这个方向,剩下的都是细枝末节!”
“钱的事,我去跟卢司令磨,再去跟陆军部那边也要点支持。毕竟海防也算是对外的第一道防线!”
“至于人的事,就这么定了!说不定还可以提供些医疗服务,让军区医院也为这些造船的工人提供保障,即使工伤,也能得到很及时的治疗。”
他看着窗外,天色有些暗了。又看了看身旁略显疲惫的纪桢,心里手指对戳,小心地开口:“这么晚了,你还要回厂里那个杂物间吗?潮气重,又没个像样的床铺。”
纪桢:“我……”
“别回去了。”陆骁棠直接替他做了决定,暗道只要把他留下来就行,“我这儿空房间多的是。你住下,咱们晚上还能接着聊。”
“等我整理好了,过几天去司令部找卢老头说这事儿。”
说着,他也不等纪桢回答,直接朝门外喊了一声:“小白!快收拾一间客房出来,要向阳那间!再准备点清淡的吃食!”
纪桢张了张嘴,看着陆骁棠兴致勃勃和不容置疑的样子,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好。”
夜更深了,陆公馆书房的灯光,却久久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