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 26 章 卢司令的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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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里森，这位英国工程师脸上的表情很暧昧。没有前次试航失败时的傲慢或恼怒，也没有被陆骁棠压制后的阴鸷，反而……挂着一丝略显僵硬的却努力想表现出“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
他甚至还对陆骁棠点了点头，用他那别扭的中文说了一句：“陆先生，日安。” 然后才挺直背脊，夹着他的牛皮公文包，步伐自信地走了。
那笑容，那姿态，都让陆骁棠心里“咯噔”一下。
这红毛鬼子，不是应该灰溜溜地夹着尾巴，或者至少避着他走吗？怎么反倒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他来找卢司令做什么？
压下心头的不安，陆骁棠定了定神，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进来。”
推门而入，是醇厚的岩茶香气。卢司令正坐在他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摆弄着一套功夫茶具。
什么紫砂壶、品茗杯、闻香杯……倒是一应俱全。他动作不疾不徐，神情专注，带着官僚特有的仪式感。
桌面上，还放着一个尚未收走的白瓷茶杯，杯壁内侧还残留着些许茶渍，显然是哈里森刚才用的。
卢司令头也没抬，用木夹子夹起那个用过的茶杯，放进旁边盛着清水的盂里涮了涮，又用洁白的棉布巾里外擦干，这才抬眼看向陆骁棠表情切换，“小陆来了？坐。”
陆骁棠依言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那份厚重的预算报告双手呈上：“司令，这是关于建造新型巡洋舰的详细预算与规划报告，请您过目。”
卢司令“嗯”了一声，接过报告，一只手随意翻开，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上扫过。
他的另一只手指沾了点茶水，继续摆弄茶具，温壶、烫杯、置茶、高冲、刮沫、淋壶……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也没闲着。
办公室里一时间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茶水注入杯中的细微声响。
陆骁棠耐心等待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份报告。他对自己和纪桢的心血很有信心。
卢司令看了几页，眉头皱起，似乎被某个数字“正经”地震撼到了。
思虑片刻，他放下报告，拿木夹子翻了个白瓷小杯子出来。然后提起紫砂壶，将泡好的茶水注入白瓷的品茗杯中，动作娴熟。
他将茶杯推到陆骁棠面前，适才开口：“造巡洋舰……还四艘？级别是三千吨的，每艘搭载八门一米五的主炮，另配六艘小艇？” 他重复着报告里的核心数据，看向对面的人。
“是的，司令。”陆骁棠目不斜视，“这是基于现有的技术能力，船厂潜力和未来海防需求，初步拟定的方案。暂定为‘江防系甲型’巡洋舰。”
他有些犹豫，还是报出了那个足以让任何人咂舌的数字，“初步预算，每艘造价约一百万大洋。加上船坞必须的扩建，和新设备添置，以及‘亦工亦兵’方案中涉及的人工福利提升等，总计……约需五百万大洋。”
“五百万呐……”卢司令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紫砂壶身。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又拿起木夹子，从茶盘上翻出了五个空的白瓷小茶杯，依次摆在了两人面前。
陆骁棠盯着那一排茶杯，心也提了起来。
卢司令用木夹子点了点那五个小茶杯，像是在点算他的五百万预算一样：“四艘……步子迈得太大。”
他摇了摇头，夹起其中两个茶杯，放回了茶盘，“先别急着四艘。你们毕竟……是头一回造这么大的家伙，那些个技师毕竟年轻，加上你也是纸上谈兵多，实际经验少。”
“稳妥起见，先来两艘。积累经验，稳扎稳打。”
陆骁棠的目光随着小茶杯而移动，听完卢司令的话，不免心里一沉。
两艘？砍掉一半？
不等他开口争取，卢司令又夹起了一个茶杯，沉吟道：“工期……也是个问题。从头造一艘，周期太长了。如今时局，战事说不定哪天就迫在眉睫了。”
他看向陆骁棠，“不如这样，一艘自主建造，另一艘……还是需要，但可以考虑购买一艘状态尚可的二手舰，回来进行适应性改造。”
“这样能大大缩短工程进度，二手的也能直接成为有效战斗力。”说着，他又用木夹子将代表“二手巡洋舰”的那个小茶杯放了回去。
陆骁棠看着放回来的小茶杯，松了口气。但是五个茶杯变成三个的茶杯了，这让他心肝脾肺肾都跟着疼。
四艘变两艘，其中一艘还是二手的！
这预算……怕是要拦腰斩断还不止。
他暗自咬牙，但也知道卢司令说的不无道理，自主建造大型舰艇的经验不足，工期漫长也是现实。
有，总比没有强。
他深吸一口气，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之一：“那……‘亦工亦兵’方案里，关于参与造船的士兵和核心工匠的人工福利提升……”
卢司令的脸上这才露出一丝笑容，那是上级对下属提出“好点子”时常见的，带着赞许和掌控感的笑：“你的这个，这个‘亦工亦兵’的想法，很好！非常有创意！”
“让士兵参与建造自己的战舰，既能解决人力，又能增进了解，提高战斗力，还能让他们学门手艺，退伍后有个着落。”
“将全民‘彻底卷起来’，为国出力，两全其美！”
他夸得毫不吝啬，陆骁棠却听得心里有点发毛，感觉后面要跟着个“但是”。
果然，卢司令话锋一转：“但是福利嘛……为国造船，本是荣耀，也是责任。我看，在现有饷银基础上，每人每月……加一块大洋，以示鼓励，也就够了。”
“愿意从早上九点干到晚上九点，干六休一的可以再增加点季度奖金，例如再加一块大洋。”
“这样既能提高积极性，又不至于让其他部队眼红，说我们水师待遇大搞特殊。”
一块大洋？！
早九到晚九，干六休一！！
其他部队还眼红还嫉妒特殊待遇！！！
陆骁棠差点没控制住表情。他报告里根据工作量和技术含量，提出的增幅远不止这个数！一块大洋，在这大上海，也就够多买几斤肉！
他不敢想象纪桢他这些年在底层拧着螺丝，过着怎样的日子。
这哪是鼓励，这简直是打发叫花子！他心里疯狂地翻着白眼，但面上还得绷着。
卢司令假装没看到他的细微表情，继续用木夹子拨弄着茶杯：“还有船坞扩建和新设备……这笔投入也不小。”
他又夹起代表这笔预算的一个茶杯，叹了口气，很是为难，“全部由水师负担，压力太大，上头也不好批。”
“这样，可以引入一些可靠的民营资本或者干脆外资，合作扩建，利益共享嘛。上面问起来，也好说这是‘军民合作’的典范，是节省国帑。”
“不然，今天水师张口就要五百万，明天陆军和空军都来要，国库吃不消，南京那边也为难啊。”
“哐当。” 一声轻响，这个来回了几次的小茶杯终于还是被“驳回”到了茶盘里。
现在，陆骁棠面前，只剩下孤零零的两个小茶杯了。
代表的大概就是：一艘全新自主打造巡洋舰的钱，加上一艘二手舰购买和改造的钱，以及扩建船坞和那杯水车薪的“一块大洋”福利。
他还想再做最后的努力：“司令，关于这二手舰的来源，我在德国留学时也有些关系，可以想办法从德国海军服役的闲置战舰中挑选，质量相对有保障，改造起来也……”
“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 卢司令直接打断，眼神闪烁着不看他。他拎着茶壶正准备往剩下的两个茶杯里倒茶，“货源呢，我自有安排。”
自有安排？
陆骁棠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刚才在门口遇到的哈里森，和他那张带着诡异微笑的脸！难道……卢司令说的“安排”，是和哈里森？甚至是他背后的英国方面有关？
购买英国人的二手舰？那还能有什么好货？不是淘汰的破烂，就是埋着不知道多少暗坑的“特供版”！
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猛地窜了上来，让他四肢都有些发僵。
如果是这样，那这艘“二手舰”的意义就完全不同了，它可能不仅无法形成战斗力，反而会成为埋在未来的巨大隐患和吸金黑洞！
卢司令还是假装没看到他瞬间变化的脸色，慢悠悠地将壶中茶水注入仅剩的两个茶杯中。
橙黄明亮的茶汤，在洁白的瓷杯里荡漾。
他放下茶壶，用下巴点了点那两个杯子，示意喝茶，接着状似感慨，“唉，就这两百万……都不好批呐。”
他斜着眼，目光意味深长地看向陆骁棠，“层层审批，各方都要打点，还都要说得过去。难啊！”
陆骁棠看着卢司令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又看了看面前那两杯象征着被砍得七零八落，前途未卜的预算茶水，彻底明白了。
再多说，已无益。
卢司令的决定，早已定了。
他要的不是最先进最纯粹的国产舰，而是在有限的资源、复杂的各方关系和紧迫的时间下，一个能最快“出成绩”，同时经费上“说得过去”，并且能平衡内外各种势力的“方案”。
至于在这个方案里，新舰能造得多好，二手舰是不是个坑，士兵和工匠们能否得到应有的回报……都不是首要考量。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 2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