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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卷出新天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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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憋闷感涌上心头。但他知道,此刻翻脸或争执,只会让事情更糟。至少,还有一艘新舰可以完全自主,还有“亦工亦兵”的框架可以搭建起来,哪怕福利微薄。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带着点谦逊和谨慎的微笑,伸手端起了其中一杯茶,一饮而尽。
茶是好茶,入口却尽是苦涩。
“司令考虑周全,是属下思虑不周。”他放下茶杯,掩饰住苦涩,“这份预算,我拿回去,再根据司令的指示,重新修改细化。”
卢司令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也端起自己面前的那杯茶,啜饮了一口:“嗯,去吧。有困难,再来找我。”
陆骁棠起身,拿起桌上那份已经显得“不合时宜”的预算报告,躬身颌首,退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满室的茶香和那位老派军人深不可测的盘算。走廊里光线有些昏暗,陆骁棠抱着那份被砍得支离破碎的“蓝图”,站在原地,心里拔凉拔凉的。
他和纪桢的重振海防之梦,在现实这杯名为“权谋”与“妥协”的冷茶浇灌下,才刚刚冒出嫩芽,就不得不面临第一个严酷的寒冬。
但,有芽,就还有希望。
纪桢下了工回到陆公馆,看到陆骁棠躺尸一样躺在那张宽阔的西洋真皮沙发上,一身中山立领的衬衣未换,领口松着,靴子脱了扔在地上,露出白色棉袜。
他闭着眼,蔫头耷脑的,有些生无可恋的样子。自己在小媳妇面前吹了牛要搞定资金的事情,每每想起,脸上都火辣辣的。
纪桢在门边站了片刻,大概已经了然。他走到沙发旁坐下,摸了摸茶几上的茶壶,还是温的,便倒了半盏。
“回来了?”陆骁棠忽然开口,眼还没睁。
“嗯。”纪桢将茶盏放回茶几上,“怎么?卢司令那边不顺利?”
陆骁棠这才睁开眼,那眼里没什么神采,之前要打造“中原水师”的干劲儿全散了,只剩下一片烦躁。
他撑起身子,就那么坐着,衬衣皱成一团。
“只剩下两百万了。”他说,声音干涩,“一艘自主,一艘二手。福利就别提了,每月加薪一个大洋。还推行九九六,做好了才有季度奖金。”
“所以,你是提了‘亦工亦兵’的方案?”纪桢问。
“提了。”陆骁棠冷笑一声,“卢司令说,小陆啊,去‘将全民彻底卷起来’,为国出力,两全其美!”
他说这话时模仿着上司的腔调,惟妙惟肖,却带着一股子自嘲的苦味。
“我都无语了简直,”陆骁棠接着说,手指伸进自己的头发里,抓了又抓,“而且,那二手巡洋舰的购置,也不让咱插手。”
纪桢安静听着,等他说完了,才开口评价:“其实,这是意料中的事。”
“阶级立场不同,考虑的也就不同。咱们需要一个以工人和农民为主力的政党才行,不然就真的一辈子受剥削。”
陆骁棠眼神动了动。
“司令可能也有司令的难处。”纪桢又继续解释,“他背后那些人,看的是银行的贷款利息,各路兵马的分配,仓库里的军需和租界各领事馆的脸色。而我们要看的是工人明天的米粮、棚户区漏雨的砖瓦,还有受了伤能否享受到医疗福利。”
“两本账。”陆骁棠喃喃道。
“从来就是两本账。”
陆骁棠忽然抬眼看他,这一刻的纪桢,身上有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工匠的朴拙,也不是书生的文气,而是一种更深沉的通透。
“呵,你这话,”陆骁棠说着,嘴角勾起那惯常纨绔的笑,“倒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陆骁棠故意吊着口味,笑而不语,起身走到窗边,“以后你会知道的。”
“不过,”陆骁棠忽然转身,那股玩世不恭的劲儿回来了一半,眼里重新燃起光,是他特有的,带着三分任性七分不甘的光,“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纪桢抬眼看他,充满疑惑。
“我在京师的家里,还有不少轮机舱的图纸,德式的和英式的都有。”陆骁棠走回沙发边,手指在茶几上虚画着,“二手巡洋舰买回来肯定要大改,司令部那帮老爷们,有几个真懂船舶结构?这里头——”
他指尖在某个看不见的点上敲了敲,“能腾挪的空间,说不定能给大伙加点福利。”
“还有,我恐吓古文胜的五万大洋的罚款,也能省出来用来扩招人手。”
“你还有这招呐!”纪桢扯唇,笑意盈盈,“还有之前永丰厂开除的一些老技师还能再请回来。”
“另外,军区医院的用度。”陆骁棠接道,“工人工伤了总得医治。”
两人对视一眼。陆骁棠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笑,眉眼舒展开来,又是那个踌躇满志的陆主任了。
“我过几日再去司令部,预算表改他个十版八版,总得磨出点油水。”
陆骁棠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又把预算和卢司令来回扯皮了几次,最终敲定,向永丰船厂下了军单。
古文胜捏着批文,在厂里干坐了半天,这才雀跃地一路飞奔回家。他穿过小院的月洞门时,看见林婉鱼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捧着本《千家诗》,却没在读,只是望着远处出神。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西式洋裙,肚子已微微隆起,侧影在秋阳里更显得单薄。
“婉鱼。”他唤了声,声音因为兴奋而颤抖着,又怕惊扰了胎气。
林婉鱼回过神,合上书起身:“老爷。”
“坐,坐。”古文胜在她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订单副本,“咱们船厂又接军单了,还是大单。陆主任还说,上回那五万大洋的罚款,专款专用,用来改善工人伙食福利。”
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笑,是生意人谈成大买卖时那种油滑的笑,显得脸上的皱褶更加深了。
而林婉鱼只是静静听着,手指摩梭着书页。
“你想要什么?”古文胜乐呵呵地忽然问,“这回是喜事,老爷赏你。因为你真是我的福星!”
林婉鱼抬眼看他,眼睛很静,像两潭深水,不起波澜,“老爷,我想去学堂读书。”
古文胜愣了愣:“啊?读书?”
“嗯。”她直直盯着他的脸,不加掩饰,“家里太闷了。学堂里人多,热闹。”
“而且,”她抚摸着肚子,面露柔和,“可以和孩子一起学习,就当胎教了。”
古文胜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他想起了那些关于新式学堂的传闻:什么剪短发的女学生,读洋书的先生,还有那些不知天高地厚整天嚷着要“革命”的年轻人……
每一个都可能是个变数,万一思想一开放,和些个青年才俊看对眼,跑了咋整?
“这个……”他斟酌着词句,刚刚答应的,这回又要打脸,“这个,这个胎教是好事,可是你现在身子重,学堂里人来人往,万一磕着碰着……”
“那就请先生来家里教吧,我不出去就是了。”林婉鱼说,平静的语气中带着点执拗,“我想学洋文、算数、看账,还有做生意。”
古文胜眯着绿豆眼看着她,忽然大笑起来,惊起了屋顶上的几只麻雀。“好!好!不出去就好!还可以带着咱们的孩子一起学做生意!”
翌日,一位姓顾的先生便进了古宅。还是古文胜亲自去请的,算是族里的一位学识渊博的长辈,薪资也给得丰厚。
老先生在前厅喝了茶,便往后院去。经过主院时,看见宁心慧站在廊下。她穿着深青色缎面旗袍,头发盘的油光,一手转着另一只手腕上带着的玉镯。
顾老先生向她颌首,她只是点了点头示意,脸上没什么表情。等老先生走远了,宁心慧才缓缓转身,望向小院的方向。
秋阳照在她脸上,显出眼角细密的纹路。她站了很久,久到秋月轻声唤她:“夫人,起风了。”
她也没应,只是指甲蔻敲着玉镯发出细微的声音。
永丰船厂,仍是那工人宿舍。大刘盘腿坐在大通铺最外头,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告示,唾沫星子飞溅:“我跟你们说,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亦工亦兵,上午操练,下午造船,饷银照发,月底还多一块大洋!”
他本就生得虎背熊腰,原就是码头上扛大包的,几年前进了船厂,因着一把子力气和肯钻的劲儿,和纪桢他们交好。
此刻他眼睛发亮,黝黑的脸上泛着红光:“往后咱们就不光是工人了,还是江沪水师的预备役!好好干,识点字,说不定将来也能当个小队长或者指挥官啥的!”
对面铺上,小刘正就着煤油灯补工装,闻言抬起头。他此时没戴眼镜,一双眼睛活泛得很:“我说大刘哥,从前在码头,你卷身材,比谁扛的包多。进了船厂,你卷手艺,比谁拧螺丝拧的紧,拧的快。”
“现在倒好,开始卷编制了——您这是要卷出新天地啊!”
“我看这江沪是留不住了您了!”一屋子人哄笑起来。
要说这屋里住着的年轻工人,多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个个精壮。阿荣靠在门边,乡音未改,“一块大洋系不少啦,点够五斤白米,两斤五花腩猪肉,半斤酒水洒洒水啦。”
阿华也点头,唯自家大佬马首是瞻。
“就是!”大刘一拍大腿,“再说了,练枪操炮的,不比天天抢大锤有意思?”
角落里,老黑躺着养神,“大刘,那……要是打仗了,咱们真得上前线?”
屋里静了一瞬。
大刘沉默了半晌,目光拳拳,“咱们造的这些船舰。下了水,开出去,为的是什么?”他环视了一圈大通铺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兄弟们,“不就是不再让人家的炮舰,再在咱们的黄浦江上横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