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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首次出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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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丰船厂的炉火,现在是二十四小时轮轴转着,前所未有的热火朝天。
纪桢站在新建的船台上,看着一批一批的钢筋材料有序地入库。
“照这个进度,希望明年这个时候就能下水。”陆骁棠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衬衣外随意披了件呢子大衣,手里把玩着那只银质的打火机。
纪桢没回头:“卢司令那边,没再为难了?”
“暂时没有了。”陆骁棠咔哒一声合上打火机盖,“预算又磨出了三十万。不过——”他抿唇,“老头子昨天召我去了趟司令部,话里话外问永丰厂能不能再快些把这艘自主的巡洋舰造出来。”
“多快?”
“六个月。”陆骁棠看向江面,那里泊着几艘新交付的鱼雷艇,漆还没干透,“说是东北局势吃紧。”
两人都沉默了下来。六个月,以现有的人力物力,根本不可能呢。
那通电话是在初秋的一个清晨打到陆公馆的。
陆骁棠还在床上,电话铃便催命似的响起来。白朗接了,脸色一变,匆匆上楼敲门:“少爷,司令部急电,让您即刻过去。”
陆骁棠赶到司令部时,卢司令办公室的门半掩着。他敲了门进去,看见卢司令背对着他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份电报。
“你来了。”卢司令没回头,“先坐。”
陆骁棠在沙发上坐下,疑问地环顾四周。他注意到办公桌上摊着几张海图,用红蓝铅笔做了标记,还有一份摊开的加急军报,火漆印是南京方面的。
“你看看这个。”卢司令终于转身,先将电报递过来。
电报纸是专用的军报用纸,薄而脆,油墨味很重。陆骁棠一目十行,快速扫过:情报来自沈阳,日军拟在朝鲜半岛南端集结登陆,先锋船已朝釜山港而去,番号是第十九师团。
运兵船还在筹备,想必不日将大规模出动,先占领朝鲜半岛然后南下。
东北水师前日已出港北上前去拦截,请求江沪方面也给与支援。
“南京方面的意思,”卢司令走到海图前,手指点在朝鲜海峡的位置,“咱们离得近,派几艘增援船过去,以震慑为主,避免正面交锋。”
他措辞严谨,“但东北水师那些个老船,你知道的。特别是‘海字号’的,还是前朝的老底子,锅炉都快散架了。”
陆骁棠盯着海图,红铅笔画的箭头从釜山延伸出来,如一把利刃,直接指向渤海湾。
“咱们虽新增了八艘浅水舰,”卢司令继续说,“但刚下水,水兵还没训熟。其他的船舰嘛,有些都服役超过十年了,轮机大修过三次,跑趟远洋都勉强,更别说打仗。”
“所以司令的意思是?”陆骁棠抬起头。
卢司令看着他,眼神复杂。这个刚派来的年轻人,身上有他年轻时的影子,聪明,有胆识,也有世家子弟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儿。
但这次不一样。
“我走不开身。”卢司令只说,“南京那边要开会,英国领事馆最近有点小动作,得盯着。”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你对船务熟,这次……你先挂个少校衔,带舰队过去。”
陆骁棠的手指在电报上轻叩了一下。
少校?他回国后也曾在军校呆过一年,这些年虽没正经带过兵。如今要“挂个少校”,意思很明白:这次行动,名义上不能太高调。
“全凭司令吩咐。”他几乎没有太多犹豫。
“舰队的组成,”卢司令抽出一份清单,“五艘新交付的浅水炮艇,加上‘楚天’、‘楚同’,再从旧部调三艘鱼雷艇,一共十艘。水兵从新训练的预备役里挑,老兵带新兵。”
陆骁棠接过清单,快速扫过。船名、吨位、航速、武备,各项数据都在上面。
十艘舰船里,除了五艘浅水艇是全新的,其余的都是老船。这样的舰队开出去,震慑?他心里冷笑,只怕是去送菜。
但他没有反驳,只是将清单折好,放进口袋。
“还有件事。”卢司令看着他,“永丰厂那些工人,不是搞了‘亦工亦兵’吗?挑些年轻力壮的,随船出发。船上需要工匠,轮机万一出问题,能修。”
陆骁棠眼神一动,趁机提了点要求:“那工人的安全和福利……”
“就按水兵同等待遇。”卢司令摆摆手,“阵亡抚恤,伤残补助,都按规矩来。”这完全是公事公办,也是上位者权衡利弊后的决断。
“明白了,司令。”陆骁棠起身,立正,敬礼。
“骁棠。”卢司令忽然叫住他,“这趟去,见机行事。能不动手,尽量不动手。咱们……还没准备好。”
“是。”现下的情况,各自都心里门清。
陆骁棠走出司令部时,日头已升得老高。白朗坐在车里等在门口,见他出来,连忙下车开门。
“少爷,回公馆?”
“去永丰厂。”陆骁棠钻进车里,“快。”
车子穿过法租界,拐上外滩。黄浦江上船只往来,货轮、客船、小舢板,挤挤挨挨,一片太平景象。
陆骁棠看着窗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是浮华一梦。朝鲜半岛那边都如火如荼了。
车子在永丰厂门口急刹。陆骁棠跳下车,径直往办公楼而去。工人们正在午休,三三两两蹲在荫凉处吃饭,见他匆匆走过,都停下筷子看。
纪桢在轮机车间里,正和孙工商量一处管路的布置。见陆骁棠进来,孙工识趣地退到一旁。
“出事了?”纪桢放下图纸,也瞧见了陆骁棠的脸色。
陆骁棠将他拉到角落,压低声音把司令部的事说了一遍。纪桢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垂下眼帘。
“十艘船……”纪桢听完,重复了一遍,“五艘新的浅水舰,五艘老船。这样的舰队,开到朝鲜海峡……”
“我知道。”陆骁棠打断他,“只是去增援,去震慑,但必须去。”
两人对视一眼。船坞那边传来工人们粗粝的笑声,有个年轻人在唱小调,是苏北的采茶歌,那拉魂腔使得干活的气氛格外活跃。
“要多少人?”纪桢又问。
“每艘船至少配两个工匠,轮机、船体都要懂的。”陆骁棠说,“还要年轻的,能扛得住远洋,万一……万一有事,能自保。”
纪桢沉默片刻:“那我去。”
陆骁棠一愣:“什么?”
“我带队去。”纪桢看着他,眼里满是考量,“吴工年纪大了,孙工张工腿脚又不便,不适合出海。厂里年轻的工匠里,我最熟。我知道谁手艺好,谁的心性能堪大任。”
“不行。”陆骁棠脱口而出,“这太危险了。”
“你去就不危险?”纪桢反问。
陆骁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看着纪桢,这个清冷沉静的男人,此刻眼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决绝,平时不显,一旦涌动,便无可阻挡。
“纪桢……”
“就这么定了。”纪桢转身往外走,“我现在去挑人。你去通知水师吧,还有燃料、弹药、补给,越快越好。”
“等等。”陆骁棠拉住他的手臂。车间里光线昏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
“要平安回来。”陆骁棠说,有些不舍。
纪桢看着他,忽然淡淡地笑了:“你也是,咱们都会平安的。”
挑人的事,纪桢直接交给了大刘。消息在工人宿舍传开时,已是傍晚。
大刘站在通铺尽头,手里拿着份名单,念一个名字,底下就应一声。煤油灯的光映在年轻人们的脸上,那些平时嬉笑怒骂的面孔,此刻都绷紧了。
“阿荣。”
“系!”
“阿华。”
“力度!”
“老黑。”
角落里,老黑声如洪钟,“在。”
名单念完,一共二十来人。都是二十到三十岁的年纪,身强力壮,手艺扎实,最重要的是,眼神里都有股子不肯认输的劲。
“明天一早,码头集合。”大刘收起名单,环视一圈,“带好自己的工具箱,衣裳穿厚实点,海上风大。”
屋里静了片刻。小刘小声问:“大刘哥,咱们……真要去打仗?”
大刘心里也没底,但仍壮着胆子:“咱们是工匠,上船是修船。但枪炮不长眼,真要打起来……”他挠了挠头,“记住,上了船,咱们就是水师的兵。”
“水师的规矩,第一条就是:船在人在。”
年轻的工人们互相看着,有的人咽了口唾沫,有的人握紧了拳头。
阿荣拍着老弟,出声安慰:“怕咩啊,我地广东人,出海系家常便饭啦。”
气氛稍微松动了些。老黑从铺底下拖出个木箱,打开,里面是整套的打磨工具。锤、钳、凿,每件都磨得锃亮,柄上缠着厚厚的布条,浸透了汗渍和油渍。
“家伙们都带好,”老黑闷声说,“比啥都强。”
纪桢忙了个通宵,半夜还去了趟明镜台,交代了兰亭仔细点自己还要照顾好婉鱼,凡事多长个心眼。
码头上的准备工作,也持续了一天一夜。
五艘浅水炮艇并排泊着,水兵们正在往船上搬运弹药箱。木箱沉甸甸的,两个人抬一箱,脚步在跳板上踩出咚咚的闷响。
“楚天”和“楚同”两艘老式巡洋舰停在稍远处,烟囱冒着淡淡的煤烟,轮机已经预热起来。
纪桢带着工匠们登船时,天还没亮。他挨个检查每艘船的轮机舱、工具间,和带队的工匠交代注意事项。
大刘分在“楚天”号,老黑在“楚同”,阿荣和阿华在另一艘浅水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