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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无声的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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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骁棠站在码头指挥台,一身少校军装,外面披着大衣。他看着纪桢在跳板间穿梭的背影,忽然又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和丁羡寅在天津卫。
那时他还小,只觉得那些大船威风,如今自己站在这里,才知道这“威风”背后,是多少人的性命。
水师里为数不多的也加入了造船的少尉秦宇小跑过来:“陆校,补给都补充完毕了。燃料够跑一个来回,弹药按标准配给,另外多带了三十箱,安置在底舱。”
陆骁棠点点头:“水兵呢?”
“新训的二百人,老兵一百二,已经分到各船了。”秦宇凑了过去又补充,“卢司令刚来电话了,说南京方面又催了,让咱们尽快出发。”
“知道了。”
天色渐渐亮起来。薄雾散去,江面露出青灰的本色。
码头上聚集了不少人。有工人的家属,有看热闹的市民,还有几个报社的记者,拿着相机噼里啪啦地拍。
陆骁棠举起酒杯,声音洪亮,“我今率堂堂江沪水师,前去保卫我同胞艰苦经营国人之土地,名正言顺,出师有名。”
“鬼伏神饮,决心至坚,誓死不渝。”
“皇天后土在上!”随即酒杯在身前划了一个优美的平行线。
远处,古文胜也来了,穿着比较正式的中山装,站在人堆里。他看见纪桢和陆骁棠,想上去巴结下又停住了,只是远远地拱了拱手。
纪桢和陆骁棠也没理他,转身直接上了打头的浅水舰。
上午八时,汽笛长鸣。
十艘舰船依次解缆,轮机轰鸣,烟囱吐出浓黑的煤烟。
水兵们在甲板上列队,工匠们站在后甲板,都望着渐渐远去的码头。岸上有人挥手,有人抹眼泪,更多的人只是静静看着。
陆骁棠用望远镜回望。江岸慢慢退后,永丰船厂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一片朦胧的影子。他放下望远镜,看见纪桢从轮机舱出来,站在舷边,也望着码头的方向。
江风很大,吹得船舷上的军旗猎猎作响。
“航向锁定,全速前进。”陆骁棠对舵手说。
“是!”信号兵打着旗子,向后面的舰船示意。
海上风大浪急,船只行进日夜不歇。头三日尚有江潮相伴,等脱离了舟山群岛外缘,入了黄海后,天地间便只剩下一片苍茫的灰蓝。浪涛起时,船身剧烈颠簸,甲板上的人站久了,连走路都打着飘。
船上日子尤为单调,尤其是工匠们。轮机舱的日常巡检、甲板上的维护、偶尔的铆钉紧固,一旦忙完,便没多少事可做。
年轻的水兵们轮班训练,操枪、列队、升旗,工匠们如果不参加,就只能在闲暇时找些事情打发。
纪桢便常带着几张图纸,趁着海况稍稳时,铺在船舱里与陆骁棠一道研究。
这日下午,风浪稍歇,云层被海风拉得很低,天边只露出一线淡淡的蓝。
纪桢撑了张折叠椅在甲板上,铺开一张巡洋舰的管线图,指着上面的轮机舱布局:“这里,若再改一改,把锅炉房和燃煤舱之间留出一道隔水舱壁,万一进水,还能抢修。”
陆骁棠蹲在旁边,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卷,眯着眼看:“可这抽气管就得重新设计,得从上层甲板绕一圈。”
“绕是绕了点,但更稳健。”纪桢从裤兜里找出铅笔,在图纸上勾画,“你看,这里加个弯管,焊接严密。工序虽然多了些,但安全。”
陆骁棠盯着那条弯管线,忽然笑了:“这可不像你了。”
“嗯?”
“你这人,平时做事井井有条,讲究个万无一失。头回见你这么‘绕’。”陆骁棠咬着烟卷,眼睛微弯,“是不是在海上待久了,学着海水的性子,开始婉转了?”
纪桢没理他,只收起图纸,站起身,望向远处的天边。那里的云层逐渐被夕阳染成了淡淡的绯色。
“回头那两艘巡洋舰搞好了,”陆骁棠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你打算怎么命名?‘永丰一号’、‘永丰二号’那种就算了。”
纪桢看着那流云,沉吟片刻,缓缓道:“初云。”
“初云?”陆骁棠歪头看他。
“嗯。”纪桢用下巴点了点远处,“像眼前这天边的云,初起时淡,却有雨的气息。”
陆骁棠盯着他微抬的侧脸。纪桢的目光追着那片绯色流云,双眸映出海天交接处的霞色,整个人在海风中显得比平日多了几分俊朗。
陆骁棠忽然忍不住笑出声,笑得肩膀都在颤:“初云?你倒是雅致。”他小心凑近些,“可是‘初试云雨’呢?”
纪桢猝然回神,侧目瞪他一眼,脸颊微微泛红:“你又胡说八道!没个正经!”
“我哪有胡说?”陆骁棠笑得更欢,他就喜欢逗着纪桢,“是个男人都会这么想……,还以为多有诗意呢。”
纪桢被他噎得半晌无言,最后只撇嘴:“是‘初云’号,和‘霁月’号。霁月,雨后天晴的月。”
“嘁。”陆骁棠咂咂嘴,靠在栏杆上,故意把烟卷含在嘴角,吊儿郎当地叼着也不点燃,“文邹邹的,倒像是秀才老爷家的船,不像咱水师的。”
纪桢又回头,继续望着天边缓缓漂移的云,声音里能听出希望:“再大的风雪,总会过去的。只要冲破这风雪,届时万里山河一片晴朗。”
陆骁棠听着,笑意慢慢收敛了些。
他偏过头,看着纪桢坚毅的侧脸,海风吹动两人的衣角,半晌,陆骁棠才回应:“好,‘初云’也好,‘霁月’也罢,等这次的震慑平定,我向上面请示。”
纪桢没有应声,只微微点头,目光仍落在那片云上。海风拉长了云的形状,像一条即将跃出海面的白龙。
这样的日子过了十来日。海况忽而平静,忽而风急浪涌。船队穿过辽东半岛南端,终于过了东北海域,朝着朝鲜海峡而去。
越是靠近,众人的心便越发紧张了。
来自前方的情报零星传来,皆是东北水师的无线电讯息:日军第十九师团已集结完毕,运兵船已出发横渡。而东北水师的十来艘“海字号”旧式船舰,已经抢先一步抵达驻扎,严阵以待。
这边,陆骁棠单手扶着舵台,另一手拿着望远镜,眺望远方的海面。纪桢站在一侧,透过玻璃窗,也在注视着渐渐清晰的海域。
“再有六个小时,就能抵达预定海域。”秦宇走上来,“前方东北水师发来信号,让咱们保持距离,静观其变。”
陆骁棠没说话,只点头示意。纪桢却皱了皱眉:“他们有多少船?”
“根据情报,‘海圻’和‘海琛’两艘老式巡洋舰,加上‘飞霆’和‘迅捷’几艘老式鱼雷艇,再加上其他的,合计十五艘。”秦宇继续汇报着,“不过都是老船,航速、火力都有限。”
气氛一时有些沉重。忽然,有水兵在桅杆上高声呼喊:“前方发现不明舰队!”
陆骁棠一个箭步冲到前方观测台,举起望远镜。海天交界处,隐约出现几道黑影,在灰蒙蒙的海面上缓缓逼近。甲板上的水兵们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抬头望去。
“是日军。”望远镜里,那领头的是一艘中型巡洋舰,旗帜在风中清晰可见,甲板上站满了人影。后方还跟着三艘驱逐舰,编队整齐。
这边的气氛骤然紧绷了,所有人的手都不约而同地相互握紧了。纪桢也拿着望远镜眯起眼,看着那渐渐清晰的黑影,心跳都加快了几拍。
此刻,日军巡洋舰上,甲板正中央,一位身着深蓝军服、佩戴军刀的高级军官站得笔直,手中也紧握着望远镜。松田重郎,日军第十九师团海军中佐,负责此次登陆行动的先头舰队指挥官。
“松田阁下,”一个副官快步走来,立正,叽里咕噜地汇报着,“远处发现不明舰队,看着大约有十艘左右,旗帜……似是江沪方面水师。”
松田放下望远镜,眉头不自觉地拧起:“江沪的水师也来了?”
“是。”副官点头,“另外,朝鲜半岛附近已有东北水师活动,‘海圻’和‘海琛’号已在驻扎,严正以待。”
松田抿了抿唇。海风吹动他的军帽带,帽檐微微扬起。他沉吟片刻,直接下令:“先减速,探探虚实。”
舰桥上的水兵们迅速传达命令。巡洋舰的航速渐渐降下来,后方的驱逐舰也随之放缓,黑烟从烟囱里不断升起,在海面上袅袅不散。
两个小时过去了。双方舰队在辽远的海面上相互对峙。日军的巡洋舰并未靠近,只在海面上划出一个渐渐拉开的弧线,带着试探,也带着犹豫。
傍晚时分,日军舰桥上,又一名副官急匆匆跑来,立正敬礼:“松田阁下,最新情报!朝鲜半岛那边,集结的新加入东北水师的舰船已超过二十艘。东南方向,那江沪水师……也还在。”
松田眉头一跳,眼神变得深邃。
他沉默半晌,“用无线电,向总指挥部请示。”
电讯官立刻操作无线电,发出长长的电波声。时间一点点过去,舰桥上的士兵军官们无一人出声,所有人静候回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