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 31 章 去你最想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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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无线电机中传来断断续续的指令声。电讯官脸色微变，迅速转身汇报：“松田阁下，总指挥部命令：不清楚对方兵力，谨慎为上，暂且返航。”
松田眯了眯眼，盯着远处那片浮动着几十艘舰影的海域。他手指握紧望远镜，足足十分钟，然后才猛地一挥手：“全队，返航！”
命令迅速传达，日军巡洋舰的烟囱里黑烟陡然加浓，轮机全速重启，船身一震，开始掉头。后方的驱逐舰也紧跟其后，整个日军舰队在海面上兜了个极大的半圆，接着向反方向驶去。
“小日本要跑了！”桅杆上的瞭望水兵激动地喊着。
陆骁棠抬起望远镜，清晰看到那日军舰队逐渐拉开距离，转舵、调头，黑烟在海天间拉出一道长长的尾迹。
甲板上的水兵们压抑的欢呼声清晰可闻。大刘站在后甲板，手心里捏着满是汗的扳手，老黑拄着栏杆，手上的青筋绽起。
阿荣望着远去的黑点，假装得瑟：“走得甘快……”
陆骁棠放下望远镜，吐了一口气，转头看向纪桢。两人目光交汇，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紧绷的弦终于松了。
但陆骁棠很快回神，沉声下令：“别大意！继续前进，航向不变，向朝朝鲜半岛方向靠拢，等待指令。”
“是！”舵手应声，立刻调舵。
打头的轮机轰鸣声重新响起，舰队又开始缓慢加速。其余各船收到信号，紧跟其后。秦宇在一旁提议：“陆校，万一他们是回马枪……”
“所以不能停。”陆骁棠也是同样的想法，“靠近东北水师方面汇合，海面上，多一份力量，就多一分威慑。”
“明白。”
甲板上，工匠与水兵们都没再闲聊，各自回到岗位。
纪桢站在舷边，望着渐暗的天色，“朝鲜海峡就要到了。”
陆骁棠走过来，站在他身旁，望着远方渐渐浮现的陆影——那是朝鲜半岛南端的海岸线，模糊却实实在在的存在。
“要说‘初云’和‘霁月’……还没造出来呢，”陆骁棠忽然失笑，笑声很快被风吹散，“可我们，已经先一步到了‘风雪’里。”
纪桢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海，目光深邃：“总会过去的。”
陆骁棠侧头看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半晌，只剩下一句，“希望这场风雪，不会太大。”
陆骁棠的水师队伍在朝鲜海峡停驻了三日。到了第三日午后，东北水师的船舰上发来旗语：确认安全，可返航。
几乎同时，南京的电报也到了，“江沪水师舰队即刻返航，勿再逗留。”
陆骁棠捏着电报纸站在舰桥上，终于下令，“准备返航。”
舰队掉头时，夕阳正沉入海面。金红色的光晕铺满整个东方海域。工匠们聚集在后甲板，望着渐渐远去的海岸。
大刘忽然开口道：“这就算……完了？”
“楚同”上的老黑蹲在缆桩旁想抽烟，又想起了船上“禁明火”，口里念叨，“真打起来，咱们这几条船，够人家塞牙缝？”
另一艘浅水舰上的阿荣来回搓着手，“走啦走啦，平安返去饮茶。”他这地道的广东人，还没怎么经历过东北的冷冽。
返航途中，舰队先在旅顺稍作休整，补充淡水。第五日清晨，正要启程时，“海圻”号突然发来邀请：请江沪水师转道沈阳，停留两日，东北水师司令部设宴款待。
“会不会是鸿门宴？”秦宇在陆骁棠耳边猜测，有些犹豫。
陆骁棠却笑了：“都是自家兄弟，还什么鸿门宴？即使是鸿门宴也得去。咱们这趟出来，说到底没放一枪一炮，人家请吃饭是给面子。”
“况且，燃料也有些不足了，起码加满了再回去，还有大半个月路程呢。”
无线电请示完卢司令。舰队转了个弯，驶入辽东湾。入冬的辽河入海口体感温度已到零下。船行得慢，到沈阳码头时已是傍晚。
码头上早已黑压压站满了人。东北水师的官兵列队整齐，军乐队奏着改版的《满江红》，场面甚是隆重。
当先一位白发老将军，披着深蓝呢子大氅，正是东北水师司令，沈葆亭。
“陆少校，”老将军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关东口音，“一路辛苦！”
陆骁棠下船立正敬礼：“沈司令！”
两双手握在一起。沈葆亭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却格外有力。他打量着陆骁棠，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年轻工匠，点点头：“好，都是好后生。”
“走走走，今晚酒肉管够！”
宴会设在军营伙房后面的大院里。露天架起十几口大铁锅，锅里炖着酸菜白肉，热气腾腾。空地上燃着篝火，火堆上架着整只整只的全羊和一排排的乳猪，油脂滴在炭火上，噼啪作响，香气飘满整个大营。
大刘这些年轻工匠起先还有些拘谨，待到几碗烧刀子下了肚，便彻底放开了。
东北的兵也豪爽，拍着肩膀称兄道弟，天南海北的口音混在一起，讲着各自老家的趣事，讲着海上的见闻，讲着船，讲着炮，讲着那些遥不可及的梦想。
老黑蹲在火堆旁，看一个东北老兵娴熟地翻烤全羊。老兵递给他一把小刀：“兄弟，尝尝，这羊羔子才六个月，肉嫩。”
老黑割下一块，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囫囵咽下去，竖起大拇指：“真香！”
“香就多吃！”老兵大笑，“咱们这地方，别的不敢说，酒肉管够！”
阿荣和一个沈阳兵拼酒，两人对着海碗干，喝完一抹嘴，那兵拍桌：“南边来的兄弟，够劲！再来！”
阿华年纪小，不敢多喝，就坐在自家大佬阿荣身旁听他们讲故事。
有个东北兵讲起当年在黑龙江上打俄国人的事，讲江面上的炮火，讲牺牲的兄弟，讲到最后，眼睛红了，端起碗：“敬那些没回来的！”
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然后齐齐举碗。
“敬那些没回来的！”
陆骁棠和纪桢坐在主桌，陪沈葆亭喝酒。
老将军酒量很好，一碗接一碗，话也不多。酒过三巡，他才放下碗，看着陆骁棠：“陆家小子，你爹当年跟我，在威海卫一块儿喝过酒。”
陆骁棠端着酒碗的手一滞。
“你爹也是个硬汉。”沈葆亭望着篝火，眼神悠远，“可惜现在不带兵了，不过也好，在京师运筹帷幄。”
陆骁棠挠挠头，“沈司令客气了，回去定转告家父，您还念着他。”
宴席散时已近子夜。大部分人都醉倒了，东倒西歪躺在营房里。陆骁棠却格外清醒，他悄然找到纪桢，拉起他的手：“跟我走。”
“去哪？”
“别问。”
两人避开人群，来到军营后门。一辆墨绿色吉普车停在那里，开车的是个年轻的水师小兵，看样子也不过十八九岁，正打着哈欠。
“长官，”小兵看到人来，下车立正，“沈司令让我来送您二位。”
陆骁棠点点头，和纪桢钻进后座。车子发动，驶出军营，拐上一条颠簸的土路。
纪桢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还是忍不住：“这，到底要去哪？”
陆骁棠从怀里摸出烟然后开了点窗，点燃后，吸了一口才说：“带你去……你最想去的地方。”
纪桢全身一震仍是不解，这是？
车子开了约莫半个小时，最后在一处荒凉的河岸边停下。这里离沈阳城已有段距离，四下无人，只有河水哗哗流淌的声音。
河面很宽，对岸是黑魆魆的山影。
小兵停好车，陆骁棠对他说：“你先歇着吧，我们一会儿就回。”
小兵点点头，规规矩矩坐回车里。
陆骁棠从后备箱翻出两件厚实的军呢大衣，扔给纪桢一件：“穿上，这儿晚上更冷。”
两人穿好大衣，深一脚浅一脚走下河滩。月光很亮，照得河面泛着银鳞般的光。走近了，纪桢才看见——河滩上，半截巨大的船骸静静卧在那里。
居然是半艘铁甲舰。
船头部分已经完全损毁，只剩下从舯部到船尾的大半截。铁板锈蚀得厉害，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红褐色。
船舷上还能辨认出几个模糊的字迹，纪桢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半响才出声，“这是征……东……”
陆骁棠走到他身边，“沈司令说，当年的‘征东号’在黄海海战中被日舰重创，勉强驶回旅顺，已经不行了。”
“后来拆了能用的部件，剩下这半截，一直拖到这儿。”
纪桢慢慢走过去，颤抖着伸手触碰那些冰冷的铁板。
“是阿爹的……征东号！”他抖着嘴，眼眶发热，声音哽在喉咙里。
陆骁棠看着他止不住颤抖的肩膀，没说话，只是走过去和他并肩站在那船骸前。许久，纪桢深吸一口气，眼圈还是红的，眼神却已经平静下来。
“走，”陆骁棠忽然拉起他的手腕，“咱们上去看看。”
两人从一处破损的舱口爬进去。船内更暗，只有月光从裂缝和舷窗透进来。内部结构大部分还在，只是覆满了厚厚的灰尘和蛛网。
走廊很窄，两人只能一前一后走着。
陆骁棠摸出军用手电筒，打开。光柱照出锈蚀的舱壁、散落的零件、还有墙上模糊的标语：“誓死捍卫”、“与舰共存亡”。
纪桢走得很慢，手指轻抚过每一处能触碰的地方。
轮机舱里，巨大的蒸汽机已经拆走，只剩下空荡荡的基座。指挥室里，舵轮还歪歪斜斜地立着，上面挂着一块破烂的帆布。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 3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