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第 33 章 二姐陆翩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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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桢闷头喝粥，时不时看着自己的手，耳根又开始发烫。陆骁棠倒是坦然，还故意往他身边挪了挪，肩膀挨着肩膀，讨好一般：“这粥不错，咸淡正好。”
“嗯。”纪桢从鼻子里应了一声。
饭后，众人开始最后的准备。工匠们分散到各船，做启航前的最终检查。大刘带着小刘，从轮机舱到甲板，一处一处仔细看。
“大刘哥，”小刘小声询问，“咱们这趟出来，算不算立了功？”
大刘正检查一处铆钉，闻言睨了他一眼：“没放一枪一炮的，算什么立功。”
“可咱们来了啊。”小刘嘟着嘴，有些不服气，“来了，没打起来，小日本给吓跑了，那不是更好吗？”
大刘愣了愣，随即大笑起来，用力揉着他的脑袋：“你小子，倒是会想。”
老黑在“楚同”号上，正跟一个东北老兵告别。那老兵塞给他一包烟叶子：“兄弟，留着抽。咱们这儿的烟，劲大。包你上头！”
“谢了。”老黑接过，从自己工具箱里摸出个小铁锤，“这个送你吧，我自个儿打的，顺手还可以防身。”
两人用力握了握手道别，什么也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上午十时，所有补给装载完毕。沈葆亭司令亲自来到码头送行。老将军还是那身深蓝呢子大氅，站在寒风中，腰杆挺得笔直。
“陆少校，”他朝陆骁棠伸出手挥了挥，“一路顺风。”
“沈司令也多保重。”陆骁棠立正敬礼。
沈葆亭又看向纪桢，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乎看到了故人的影子，没来由地说了一句，“你爹若还在，也会为你骄傲的。”
纪桢眼眶一热，也明白了些，深深鞠躬：“谢司令。”
“去吧孩子。”沈葆亭摆摆手，“咱们大好的海岸线还等着你们。”
舰队依次解缆开拔。东北水师的官兵们在码头列队敬礼，军乐队再次奏响《满江红》。这一次，调子比来时更加苍劲，还惊起了河滩上越冬的水鸟。
陆骁棠站在舰桥上，回望渐渐远去的码头。沈葆亭的身影在视线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深蓝色的点。
“全速前进。”他下令。
“是！”
舰队驶离码头，调头南下。辽河入海口渐渐有了浮冰，船行得有些慢。
纪桢走到舰桥，站在陆骁棠身边。两人都没说话，只是望着前方越来越开阔的海面。
“冷吗？”陆骁棠问。
“不冷。”
“手给我。”
纪桢反应慢了半拍，陆骁棠却已经拉过他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他的手很热，掌心有常年握笔握工具留下的薄茧，粗糙，却温暖。
“这样就不冷了。”陆骁棠说，眼睛望着海面，语气理所当然。
纪桢看着他被海风吹得微红的侧脸，忽然觉得，心里某个阴冷的地方，被这北方的阳光照透了，暖从心生。
他没抽回手。
舰队继续南下，半个月的航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海上有风，有浪，有骤雨，有晴空。工匠们也渐渐习惯了船上的日子，水兵们也不再把他们当外人。
大刘甚至学会了操舵，老□□轮机兵修了好几次故障，小刘跟管理物资的后勤兵混得烂熟，三不三可以多分到一盒罐头。
到了差不多第十日，过舟山群岛外缘时，小刘忽然指着远处喊：“看！陆地！”
是的，是陆地。江南丘陵柔美的轮廓，在海平线上渐渐浮现。又过了大约三日，长江入海口那浑黄的江潮映入眼帘时，所有人都涌上了甲板。
“回家了！”大刘第一个喊出来。
“到家啦！”年轻人们跟着欢呼。
陆骁棠和纪桢并肩站在舰桥上，望着越来越近的吴淞口炮台。江沪水师的旗帜在远处码头上飘扬，那里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
“终于回来了。”陆骁棠单手撑在了船舷上，另一只手兴奋地摇晃着。
“嗯。”纪桢应着，目光落在陆骁棠握着他的那只摇晃的手上。这半个月来，这人的手就这么牵了一路，从北地到江南，从寒冬还要到即将到来的春天。
他忽然反手握紧了些。
陆骁棠感觉到了，侧头看他，笑而不语。
等两人把舰队带回，后续事情安排完毕回到陆公馆时候，天已经黑了。
陆骁棠刚掏出钥匙，门就从里面打开了。一道藕荷色的影子扑了上来，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露的香气，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个熊抱。
“陆小三！你可算回来了！”声音清脆，还带着点娇憨的嗔怪。
陆骁棠被撞得往后踉跄半步，手里的公文包差点掉地上。他稳了住身形，无奈地叹气：“阿姐，你别一惊一乍的。身上还脏着呢，先让咱们进门再说。”
纪桢站在他身后半步，看见门里的灯光照在来人的脸上，是个约莫三十左右的女子，烫着时兴的卷发，穿着浅藕荷色旗袍，外罩一件米白色针织开衫，眉眼与陆骁棠有五六分相似，却更精致灵动些。她眼角有细细的笑纹，不怎么显老，反倒添了几分真实。
女子松开陆骁棠，这才注意到他身后的人。她上下打量着纪桢，眼睛亮了亮：“这位是——”
“纪桢，永丰厂的工程师。”陆骁棠侧身让开，“我二姐，陆翩翩，以前也是在德国学医的，现在是医院的医生。”
陆翩翩伸出手，很自然地握住纪桢的手摇了摇：“我知道你！阿弟信里提过，说永丰厂有个顶厉害的工程师，长得也比他斯文秀气！”
她说着又凑近些，笑眯眯地，“今日见了，果然比信上写的还好。”
纪桢被她直白的夸赞弄得耳根微热，只能微微颔首：“谢谢陆小姐的夸奖。”
“叫姐就行了！不见外！”陆翩翩爽快地拍拍他肩膀，转身朝屋里喊，“白朗！阿寅！人都回来了！”
客厅里，白朗和丁羡寅快步迎了出来。丁羡寅见陆骁棠进来，笑着也来了个熊抱：“子野，一路辛苦，终于回来了。”
白朗见到自家少爷回来也甚是喜悦，打完招呼就赶紧去张罗晚餐了。
“阿寅！”陆骁棠也不意外，“有没有替我照顾好老姐？”
“那还用说嘛……”丁羡寅下意识瞥了陆翩翩一眼，“妥妥的。翩翩姐来上海，我可是24小时全陪啊！”
陆翩翩已经自来熟拉着纪桢到沙发边坐下，亲自倒了茶递过去：“先喝口热的。你们这趟去公务，没少吃苦吧？我听说海上风浪大，阿弟小时候坐船就晕，这回吐了没？”
陆骁棠正脱着军装外套，闻言脸一黑：“姐！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早都不吐了！”
纪桢接过茶盏，慢慢饮了一口，“他？精神十足的，我还靠他照顾呢！”说完，众人都笑起来。
陆骁棠和纪桢先去洗漱。等两人换了常服回到客厅，餐桌上已摆好了饭菜。四荤四素，中间一大砂锅腌笃鲜，汤色奶白，让人食指大动。
“厨娘的手艺，我盯着做的。”陆翩翩招呼大家入座，“都饿坏了吧？快吃。”
饭桌上渐渐热闹起来。陆翩翩是个话多的，从柏林街头的咖啡馆讲到北平胡同里的糖葫芦，又从医院里的奇闻异事讲到上海最近流行的电影。
丁羡寅不时补充了几句，两人一唱一和，把一顿接风宴吃出了茶话会的架势。
陆骁棠扒了半碗饭，才抬头问：“姐，你怎么突然来上海了？医院那边能离得开？”
陆翩翩夹菜的手一顿，随即又笑起来，笑容却淡了些：“离婚了，所以来散散心。”
桌上顿时有些安静。
“最终，还是离……离婚了？”陆骁棠筷子停在半空。
“嗯。”陆翩翩神色如常，又给纪桢夹了块排骨，“尝尝这个，我们厨娘的拿手菜。”对刚才的话，毫不在意。
丁羡寅轻咳一声，打了个圆场：“翩翩姐是新时代女性，婚姻自由，正常，正常。况且，咱姐的追求者众多，黄浦江都绕了三圈，分分钟挑花眼。”
陆骁棠看着他姐，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那你打算住多久？”
“看情况，不着急。”陆翩翩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对了，说正经事吧。我这次来，其实是带着任务来的。”
众人看向她。
陆翩翩起身从沙发上的手袋里取出一份文件，摊在桌上。是一份股权转让书，甲方是“昌和船运公司”，乙方签着“陆翩翩”三个娟秀的字。
“我呀，收购了一家本地的船运公司，就是昌和。有十五艘商船，吨位从五百到两千不等。”她手指点着文件，“因为战事，海岸线封锁，加上英国人倾销印度茶和烟膏，还有各国商船都在倒卖货品挣百姓的钱。”
“这个，这个昌和实在做不下去了，老板急着脱手，我就接了。”
陆骁棠皱眉，放下筷子，也擦了擦嘴：“姐，你一个学医的医生，买船运公司做什么？”
“不是我要做船运，是不得不做！”陆翩翩抬起头，眼神认真起来，“这么说吧，我想和永丰厂合作。”
这回，纪桢抬起眼，有些不解。
“你们不是在扩建船坞，要造巡洋舰吗？需要资金，需要工人。”陆翩翩语速快起来，一脸神采飞扬，“我的意思是，把手头这些商船改造，改造成辅助战船。”
“比如说，运兵船、补给船、甚至简易炮舰。废物利用，比买二手、比全新打造，都快，也省钱。”
客厅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壁炉里木柴噼啪的轻响。
纪桢放下筷子，拿过那份文件细看。他的手指在船型数据上划过，仔细阅读着每一项细节，眼睛是越来越亮：“可行……吨位够，船体结构也扎实。只是——”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 3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