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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曙光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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泊位深处,一艘灰蓝色的军舰静静停靠着。船体很大,足有百二十米长,烟囱粗得像水桶,桅杆高耸入云。可仔细一看,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凉气。
那船体上布满了刮痕不说。舷窗的玻璃看似好几处裂了,用胶布潦草地贴着。最刺眼的是主炮塔,有一门152毫米主炮的炮管居然有肉眼可见的弯曲,像根被掰弯了的铁棍。
陆骁棠张着嘴,半晌,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这是三、三年新的?!这他妈是上古战船吧?!”
伊万面不改色,从助手手里接过一份厚厚的合同,翻到某一页,手指点着一行中文:“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拾叁年新’。陆中校请看。”
陆骁棠一把夺过合同,眼睛死死盯着那行字。俄文他看不太懂,但下面的中文翻译他认得,清清楚楚写着“舰龄:拾叁年”。
“放……”他气急败坏,“屁!”
他手指颤抖着戳向合同上那个“拾”字,“这里!这里明明只有一个‘叁’!谁给前面加了个字?!”
纪桢从旁接过合同细看。纸张是上好的道林纸,油墨也印得很深,那个“拾”字笔画连贯,毫无涂改痕迹。显然从一开始就加了上去。
助理也赔着笑上前打圆场:“陆中校,合同确实是这么签的。不过您放心,这船虽然年纪大了些,可里头的关键部件都换过了。”
“锅炉还是去年新换的伏龙芝厂产品,轮机也大修过。一分价钱一分货嘛,这价格,能买到这样的船,已经很优惠了。”
“优惠?”陆骁棠气极反笑,“五十万大洋,就买这么个破铜烂铁?”
伊万这时才平静开口,“陆中校,请注意您的言辞。这‘曙光’号虽然服役时间长,但历次维护记录齐全。况且……”他蓝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按照合同,贵方是还有尾款未付的。”
“再加上卢司令那边的人情打点……”
话没说完,翻译官急急打断:“伊万同志的意思是,这船的材料都是上等精钢,关键部件也换了,性价比还是很高的。”
陆骁棠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眼前发黑,脚下踉跄一步。纪桢眼疾手快扶住他,摁住他的手臂:“别急,先看看再说。”
伊万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着众人登上舷梯。
甲板上的景象更触目惊心。防滑涂层几乎磨光了,露出底下的钢板。几处舱门关不严,海风一吹就哐哐作响。主炮塔的旋转机构明显卡涩,伊万让水兵演示时,那炮塔转得像个中风的老头,慢吞吞的不说,一顿一顿地挪了三十度角,就再也转不动了。
“这是……”陆骁棠咬着牙问。
“机械老化,正常现象。”伊万面不改色,“上点润滑油就好了。”
纪桢一直沉默着。他走到舷边,伸手摸了摸船体钢板。入手冰凉,质地坚实,确实是好钢。他蹲下身,仔细查看焊缝:工艺粗糙,但还算牢固。他又钻进轮机舱,里头倒是整洁,两台新锅炉锃亮地立着,管道也像是新换的。
“钢是好钢,”他从舱里钻出来,在陆骁棠耳边耳语,“轮机舱确实也翻新过。但这设计……起码是十年前的款了。”
陆骁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寒:“这、还能用吗?”
“改造下,是能用的。”纪桢深吸一口气,“但值不值五十万,就另说。”
回程的车上,陆骁棠一拳砸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当即嗡嗡作响:“卢世杰……肯定是卢世杰那王八蛋!他在俄国留过学,就他妈这么坑自己人?!”
“还有卢司令,那个老狐狸!”
纪桢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江景,不出声。倒是白朗,边开车边说,“那司令的侄子,听说最近在百乐门包了个舞女,一掷千金。”
“何止千金!”陆骁棠咬牙切齿,“五十万的船,怕是有二十万进了他们叔侄的口袋!”
陆公馆的夜晚,灯火通明。
客厅里,陆翩翩、丁羡寅,纪桢和陆骁棠围坐一桌,桌上摊着那份合同和几张匆匆画下的“曙光号”舰船草图,越看是脸越黑。
“欺人太甚!”陆骁棠又灌了一杯茶,“什么‘拾叁年新’,分明是欺负咱们不懂俄文,玩文字游戏,在合同上做手脚!”
陆翩翩拿着合同反复看着,眉头紧锁:“这‘拾’字添得确实天衣无缝。可俄文原版呢?怎么写的?”
“俄文写的是‘тринадцатьлет’,”纪桢翻着字典,“就是‘十三年’。可当初谈判时,卢司令派去的翻译官一直说是三年新……”
“翻译官也是他们的人,卢司令叔侄肯定也默许的。”丁羡寅不忍说出这个事实。
“那现在怎么办?”陆翩翩看向弟弟,“尾款还没付,这船……要还是不要?难不成还能退货?”
陆骁棠沉默良久,忽然抬头,眼底闪过一丝狠光:“要,当然要。钱已经花了,船再破也是船。”
“而且,东北那边已经打起来了,咱们也没时间再造新的了。”
他转向纪桢,“你说能用,那就用。但钱……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们。”
纪桢与他对视片刻,一脸狡黠:“我倒有个主意。”
他凑到陆骁棠耳边,低语了几句。那气息如羽毛般拂过耳廓,陆骁棠觉得酥麻的同时,眼睛也渐渐亮起来,最后重重一拍桌子:“就这么办!”
子时的吴淞口码头是一片死寂。只有潮水拍打堤岸的声音,“曙光”号沉睡在黑暗里,船身上几点零星的灯光。
两条黑影从码头仓库后的阴影里钻出来。
大刘和老黑两人穿着深色短打,脚上是软底布鞋,走起路来悄无声息。大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老黑手里拎着个工具箱,里头工具用布条裹着,一丝声响也无。
“大刘,”老黑拉住他再次确认,“真要上去?”
“废话。”大刘啐了一口,“陆主任交代的事,就是龙潭虎穴也得办好。”
两人摸到舷梯边。值夜的苏联水兵正靠在栏杆上打盹,鼾声响彻天,一看就是晚餐时被灌了不少的伏特加。
大刘像只狸猫般窜了上去,手指在对方颈侧只那么一按,水兵身子一软,被他稳稳接住,拖到阴影里放平。
“一个时辰,”大刘对老黑比了个手势和嘴型,“够不够?”
“够。”老黑点头。
两人闪身钻进船舱。里头比外头更黑,只有几盏应急灯幽幽亮着。
丑时末,两人悄无声息地溜下船,将那苏联水兵搬回原处,在他鼻子下抹了点提神药膏。水兵迷迷糊糊醒来,挠挠头,只当自己打了个盹。
一大早,陆骁棠便已一身戎装站在了江沪水师司令部门口。
卢司令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陆骁棠正要敲门,就听见里头传来卢世杰那油滑的声音:“……大伯放心,苏联人那边我都打点好了……”
“够了!”卢司令厉声打断,“当心隔墙有耳!”
陆骁棠的手停在半空中,停了三息后才假装叩门。
里头静了一瞬,门开了。卢世杰站在门后,脸上还挂着未收尽的谄笑,看见陆骁棠,那笑僵在嘴角,又迅速扯出个更夸张的弧度:“陆主任,这么早?”
陆骁棠看也不看他,径直走进去。
卢司令正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里握着支钢笔,在文件上写着。见陆骁棠进来,他眼皮控制不住地跳了跳,放下笔,扯出个笑:“骁棠来了?块坐。”
“司令,”陆骁棠也不坐,就站在桌前,“从苏联买的船,您看过了吗?”
“看过了,看过了。”卢司令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虽然旧了些,但整个船舰还是能运作的嘛。咱们现在缺船,能补一艘是一艘。”
“可合同上写的是三年新!”
“骁棠啊,”卢司令放下茶杯,叹了口气,“你年轻,不懂这里头的门道。预算本来批了五十万,最后只给了四十万。”
“苏联人那边呢,尾款还有十万没结呢。”他一脸懊恼,“人家说了,这价钱,已经是很给面子了。现在这尾款,我还在连夜写报告呢……”
陆骁棠盯着他,盯着那张油光满面的脸,盯着那双精明算计的眼睛。他忽然想起伊万那句没说完整的话,“再加上贵国的人情费……”
“请指示,那现在该怎么办?”他听见自己心平气和的声音。
“还能怎么办?”卢司令摊手,“船已经到了,难不成退回去?钱都花了,咬咬牙,用吧。”
陆骁棠没说话,只是立正,敬礼,转身就走。门在他身后关上时,他听见卢世杰小声嘀咕:“……神气什么……”
隔日,吴淞口码头,人比前日多了几倍,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卢司令破天荒地亲自到了,穿着笔挺的中将制服,胸前挂满勋章,阳光下明晃晃地刺眼。卢世杰跟在他身后,也换了身崭新军装,只是那军装穿在他身上,总有种沐猴而冠的滑稽感。
永丰厂这边,纪桢、吴工、孙工张工都来了,还有昌和船运的代表陆翩翩,她今日穿了身墨绿色过膝长裙,外罩白色针织开衫,站在一群男人中格外显眼。
伊万·彼多夫带着他的团队早早等在舰边。苏联水兵们列队站在舷梯旁,一个个身材魁梧,面无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