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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最懂自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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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工,您这身子骨还行吧?忘了你才大病初愈。”白朗坐在旁边,咧着嘴笑,显然早已习惯这般颠簸。
“还行。”纪桢咬牙应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前方那辆皮卡。
车窗半开着,侧视镜隐约可见陆骁棠的脸,他一手拉着车顶的扶手,身姿仍挺拔,似乎丝毫不受这颠簸影响。
白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嘿嘿一笑,“纪工,您别看少爷现在一副沉稳的样子,年少时也是虎的很,闹过不少的笑话。”
“哦?”纪桢瞬间被勾起了兴趣,暂时忘却了颠簸的不适。
白朗清了清嗓子,绘声绘色地讲起来:“那是少爷刚到德国留学没多久的事儿,他那时候年轻气盛,又憋着一股子劲儿要学造炮。”
“有回在实验室里,看见人家德国教授用一种新式气焊枪切割钢板,那火焰‘嗤’一声,钢板就齐刷刷断开,少爷看得眼都直了。”
“他回去就琢磨,国内的老式乙炔焊枪又笨重又不安全,要是能把这新技术学回来多好。他就缠着那教授,死乞白赖要学。”
“结果呢?”纪桢装作不经意地问。
“那教授被他缠得没法,答应教他,但前提是他得先通过基础安全考核。”
“哈哈,少爷那性子您也知道,哪里会耐烦慢慢学?他自以为自己看会了,趁着教授不注意,偷偷溜进实验室,摸起气焊枪就要试试。”
白朗说到这里,忍不住笑出声,“结果您猜怎么着?他忘了开氧气阀,只开了燃气阀,一点火——哇塞,好家伙!”
“那火焰‘呼啦’一下倒喷回来,直接把他额前的头发烧焦了一大片!眉毛都燎没了半截!”白朗拍着大腿,揭自家少爷的短是毫不留情。
纪桢想象着那画面,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再然后呢?”
“再然后?”白朗神采飞扬地描述,“少爷顶着个黑乎乎的额头,眉毛稀稀拉拉的,硬是撑了半个月没敢出门。”
“正巧那个时候,翩翩小姐也在德国,天天追着他问‘阿弟你是不是去钻灶膛了’,气得少爷差点没把实验室给拆了。”
车厢里回荡着白朗爽朗的笑声,连前面开车的司机小兵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纪桢听完,想象着少年陆骁棠那副又倔又窘的模样,心头那点因兰亭和军棍遗留下来的冰渣子,也彻底融化了。
他又听白朗讲了几个陆骁棠在德国留学时闹的笑话,有把实验室里的蒸馏瓶当茶壶煮水的,有试图用德语跟食堂大妈吵架结果语法错乱、男女不分反被大妈训斥的……
纪桢勾着唇,笑意掩不住。
当最后一片晚霞染红天际时,两辆皮卡终于驶入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山谷。前方,几排简陋的木屋和砖房映入眼帘,此时已经可以闻到些许的煤烟和硫磺气味了。
谈笑风生间,目的地大成煤矿到了。
煤矿的老板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精壮汉子,皮肤黝黑,手掌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在矿上摸爬滚打的。
他早已得到消息,带着几个管事迎了出来,满脸堆笑:“陆主任,白秘书,还有这位……纪工长,一路辛苦了!”
“快请快请,酒菜都已经备好了,给各位接风洗尘!”
晚宴设在矿务所一间较大的屋子里,虽是山中,周老板却着实费了心思。
桌上摆满了山野风味。有红烧野猪肉色泽油亮,酱香扑鼻,清蒸的山涧鱼鲜嫩无比。还有各色菌菇、野菜,配上一坛坛泥封的老酒,倒也显得诚意十足。
纪桢与陆骁棠被让到主客位,并肩而坐。两人之间不过一尺之距,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和气息,可就是僵在那,谁也不愿先开口。
酒过三巡,周老板的话匣子打开了,开始详细说起煤矿的情况。
“陆主任,不瞒您说,咱们这大成煤矿,煤层厚,煤质也算上乘,尤其是这‘精碳’层,”周老板指着窗外夜色中隐约可见的煤山轮廓,“埋得不算太深,开采起来也不算太难。”
“可难就难在……提炼上,这也是这么多年,咱们这山开采不动的原因。”
他继而又叹了口气,给陆骁棠和纪桢各斟了一杯酒:“咱们用土法炼焦,出来的焦炭含硫量总是偏高。用这焦炭去炼钢,炼出来的钢坯还总是脆,所以韧性不足。”
“请过几个洋技师来看,都说咱们的炼焦炉温控不行,脱硫工艺更是几乎没有。可要按照洋人的法子改造,那花费……矿上实在负担不起。”
“如今前面时局不稳,也没有老板愿意投资,生怕打起战来,这些投资会打水漂。”
陆骁棠放下酒杯,神色专注:“拿除了含硫量,还有别的问题吗?”
“有,怎么没有!”周老板又倒起了苦水,“咱们自己搞的小高炉,鼓风不行,炉温上不去,铁水流动不好,杂质也多。”
“炼出来的钢,做做农具还行,要是按照你们水师或者陆军要求,造舰船、造炮管,那根本不够格。”
“为了这个,之前也有几家厂子来谈过合作,最后都摇着头走了。”
纪桢默默听着,手指交叉,两个大拇指在来回转着圈。
陆骁棠余光瞥见他的小动作,知道这是他沉浸于技术思考时的习惯,想问问他的意思,却仍克制着没有转头去看他。
“周老板,”陆骁棠接着刚才的话题,“我们这次来,一是考察煤质和产量,二也是想看看,有没有可能在现有条件下,改良炼焦和炼钢的法子。”
“不一定要全盘照搬洋人那套,或许……有些土办法,也能解决问题。”
周老板眼睛一亮:“陆主任是有办法?”
“不是我,”陆骁棠终于偏过脸,目光落在纪桢思考时的侧颜上,“是纪工长。他在永丰船厂多年,对些舰艇所需要的高能燃料,也很有心得。”
骤然被点名,纪桢抬起眼,恰好与陆骁棠的目光对上。那目光一如既往,直勾勾地亮人。
纪桢如被电了一下,赶紧挪开视线,看向周老板,稳了稳心绪:“周老板,土法炼焦脱硫,并非无法可解。待明日下矿看了煤质,再仔细看看您的炼焦炉和土高炉,或许能有些想法。”
“太好了!”周老板大喜,连连举杯,“有纪工长这话,我就放心了!来,我再敬二位一杯!”
这顿接风宴吃了许久,宾主尽欢,却也各怀心思。纪桢和陆骁棠都喝了不少,周老板更是喝得满面红光,说话舌头都有些打结。
宴罢,周老板亲自引着他们来到矿务所后院的客房。房间简陋,但收拾得干净,每间房都有一扇木窗,对着后山黑黢黢的轮廓。
“条件简陋,委屈几位了。”周老板不好意思道。
陆骁棠摆手:“周老板客气了,这就很好。”
三人各自回了相邻的房间。房门关上,隔绝了外间的喧嚣。
纪桢酒意上涌,脑袋有些发沉。他走到窗边,推开木窗,清冷的山风夹杂着煤烟味直往鼻子里钻,让他清醒了些许。
月光很淡,洒在院中空地上,一片朦胧。
他正准备关窗休息,眼角的余光却瞥见窗外,紧挨着他房间的墙根下,一个熟悉的人影正站在那里,似乎有些踌躇,来回踱了两步。
那高大的身形,不用看都知道是陆骁棠。纪桢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指扶在窗棂上,没有动。
一轮皎月下,他就站了一会儿,最终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转身走回了隔壁他自己的房门。
一声轻响,门开了,然后又关上了。
一切重归寂静,只有山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纪桢也关上了窗,背靠着冰凉的墙壁,闭上眼,抽着眼角一笑。
这个家伙……
翌日清晨,山间鸟雀啁啾,将纪桢从并不深沉的睡眠中唤醒。他起身时,仍觉得头脑还有些昏沉,酒意似乎未完全散去。
推开房门,四下静悄悄的。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正蹲在井边打水洗漱,见他出来,笑道:“纪工长醒了?”
“你们同行的陆主任和白秘书一早就和周老板去矿上看第一批出井的煤样了,交代说您要是还乏,就多休息会儿,不用急着过去。”
纪桢甩了甩头,解释了一句:“没事,就是喝多了起晚了,我现在马上过去。”说完,他也走到井边,用冰冷的井水洗了把脸。
矿上的伙房已经开了,他简单吃了点馒头、咸菜,喝了一碗白粥,便跟着管事朝矿区走去。
矿区离矿务所不远,沿着一条压实的土路走上一刻钟便到。远远就能听见机器的运作声和矿工们吆喝的号子声。
简易的铁轨上,矿车“哐当哐当”地运行着,一派繁忙景象。
陆骁棠让白朗在洞口等着纪桢,自己则去了侧面那简易工棚那里抽烟。
不多时,矿洞深处隐约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几声急促的呼喊和凌乱的脚步声。很快,七八个面色黝黑的矿工略显仓皇地跑了出来,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彼此间用土话快速交谈着。
白朗耳朵尖,虽听不真切,但“塌了”、“堵了”、“新开的”几个词还是飘进了耳朵。他眼珠一转,看着远处自家少爷闷闷不乐地抽着烟。
心头猛地一亮,机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