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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洞房   蛋糕只 ...

  •   蛋糕只吃了一半,百合花的香味在夜色中愈发浓烈,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把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种甜腻而慵懒的氛围里。江青西站在餐桌前,手里还捏着那半块蛋糕,奶油沾在指尖,草莓酱的红色从“心”字的边缘洇开,慢慢模糊了那颗心的轮廓。他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那模糊的红色像极了他此刻的心跳——混沌的、热烈的、不受控制的。
      “别吃了。”徐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质感。
      江青西转过身。徐至站在客厅中央,衬衫的袖口卷到了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和那根戴了十几年的红绳。红绳已经褪色了,从原来的鲜红变成了淡淡的珊瑚色,边缘起了毛,但它还在。江青西每次看到那根红绳,心脏都会收紧一下——那是他十二岁那年随手买的,地摊货,五毛钱一根。徐至戴了二十年。
      “哥——”
      “还叫哥?”
      江青西愣了一下。徐至看着他,客厅的灯在徐至身后,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金边。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淡,但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温柔——他一直是温柔的。不是克制——他一直是克制的。是一种更深、更浓、更危险的、像画布上刚挤出来的颜料一样浓郁的、尚未被调和过的东西。
      “那叫什么?”江青西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你说过的话,忘了?”
      江青西的脸烫了起来。他当然记得。他记得每一个字。“老公”两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不是不想叫,是叫不出口。这两个字太重了,重得像一枚印章,盖下去就是一辈子。他还没准备好。
      徐至没有催他。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低下头,额头抵住了他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缠。江青西闻到了徐至身上的味道——洗衣粉的清香,混着蛋糕的奶油味,混着百合花的甜香。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徐至本身的味道。干净的、温暖的、让他想要把脸埋进去再也不出来的味道。
      “紧张?”徐至问,声音低得像大提琴的最低音。
      “不紧张。”江青西的声音在发抖。
      “那你为什么发抖?”
      “冷的。”
      “北京四月,二十度。”
      “体寒。”
      “你体热。从小就体热。冬天不穿秋裤的人,不会体寒。”
      江青西说不出话来了。徐至什么都记得,记得他不穿秋裤,记得他体热,记得他撒谎的时候右眼会跳。他记得关于他的一切。用那只好看的、拿画笔的手,把他从六岁画到了三十二岁,画了二十六年。每一笔都记得。
      “我紧张。”徐至说。
      江青西猛地抬起头。额头撞到了徐至的下巴,两个人都“嘶”了一声,然后同时笑了。笑着笑着,江青西的眼眶红了。
      “你紧张什么?你从来都不紧张。”
      “谁说的?”
      “我说的。你高考不紧张,办画展不紧张,在佛罗伦萨一个人都不紧张。你什么都会,什么都不怕——”
      “怕的。”徐至打断了他,“怕你哭。怕你疼。怕你难过。怕你觉得不够好。怕你觉得我不够喜欢你。”
      江青西的眼泪掉了下来。徐至伸出手,用拇指帮他擦掉。拇指的指腹微微粗糙,擦过颧骨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江青西按住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蹭了蹭。
      “你够喜欢我了。”他说,声音闷闷的,“你太够喜欢我了。够到我觉得这辈子都还不完。”
      “不用还。”
      “那干什么?”
      “收着。我给你的,你收着就好。”
      江青西把脸埋在徐至的掌心里,眼泪打湿了他的手指。徐至没有抽开,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地插进江青西的头发里。手指顺着发丝滑下去,指腹摩挲着他的头皮,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青西。”徐至叫了他的名字。不是“江青西”,是“青西”。声音低低的,柔柔的,像小时候在阁楼里第一次这样叫他的时候一样。但今晚不一样。今晚这个名字里,多了一些东西。是所有权。
      江青西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徐至低下头,嘴唇落在他的眉心。很轻,像一片花瓣。然后落在他的鼻梁,落在他的鼻尖,落在他的脸颊,落在他的嘴角。每一个落点都精准得像在画布上落笔,不急不慢,不轻不重。
      最后,落在他的嘴唇上。
      江青西闭上了眼睛。这个吻和以往所有的吻都不一样。不是试探,不是安抚,不是克制。是确认。是宣告。是占有。徐至的嘴唇压在他的嘴唇上,从轻柔变得用力,从浅尝变得深入。舌尖抵开他的唇齿,探进去,卷住他的舌头。江青西发出一声闷哼,手指攥住了徐至的衣领,攥得指节泛白。
      徐至吻得很慢,很认真,像在画一幅很重要的画。每一笔都经过深思熟虑,每一个角度都反复推敲。他舔过江青西的上颚,激起一阵酥麻;含住他的下唇,轻轻地吮了一下,江青西的膝盖软了。如果不是徐至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腰,他大概已经滑到了地上。
      “站不住了?”徐至的声音在嘴唇之间含糊不清。
      “嗯。”
      “那去床上。”
      江青西的脸烧得厉害。他和徐至睡在同一张床上二十多年了,但今晚不一样。今晚那张床不再是睡觉的地方,是祭坛。他们要在这张床上,完成最后的仪式。不需要证书,不需要戒指,不需要任何人的允许。他们的身体,就是契约。
      徐至没有抱他——虽然江青西觉得他能抱得动。他只是牵着江青西的手,十指相扣,慢慢地走向卧室。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银白色的,洒在两个人的身上。走到床边的时候,江青西停下来。
      “关灯。”
      “不关。”
      “为什么?”
      “想看你。”
      江青西的脸红得要滴血。他低下头,不敢看徐至的眼睛。徐至伸出手,托起他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月光下,徐至的眼睛很深很黑,像两口井,但井底有火。
      “看了二十六年了,还没看够?”
      “没有。不够。”
      江青西的眼泪又来了。他扑过去,一把抱住徐至,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你总是这样。总是说这种话。让我哭的话。”
      “今晚不哭。今晚是开心的日子。”
      “开心的日子也可以哭。”
      “那你哭。哭完了,我们继续。”
      江青西哭着笑了。他把眼泪蹭在徐至的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你衬衫湿了。”
      “嗯。”
      “你要换一件吗?”
      “不用。反正要脱的。”
      ……

      两个人安静地躺着,月光在房间里慢慢地移动,从床头移到床尾,从两个人的脸上移到交握的手上。百合花的香味从客厅飘进来,甜得发腻,但没有人想起来去把花挪开。蛋糕还放在桌上,草莓酱的“心”字已经完全模糊了,变成了一团红色的、温暖的、看不清形状的痕迹。但它还在。那颗心还在。
      “哥。”
      “嗯。”
      “我们明天干什么?”
      “你想干什么?”
      “我想睡懒觉。睡到中午。然后起来吃你做的蛋炒饭。加火腿,加玉米粒。然后去公园散步。然后回家。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再做一次。”
      徐至没有说话。但江青西感觉到他的手指收紧了。他笑了,把脸埋在徐至的颈窝里,更深地蹭了蹭。
      “好不好?”
      “好。”
      “那说定了。”
      “嗯。说定了。”
      江青西闭上眼睛,在徐至的怀里,在他的心跳声中,在百合花的香味里,慢慢地睡着了。嘴角带着笑。徐至没有睡着。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睡着了的人——头发散乱,眼眶红红的,嘴唇微肿,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肩膀上有他咬的牙印,锁骨上有他吻的红痕,胸口上有他滴落的汗。他全身都是他的痕迹。而他也是。肩膀上有牙印,背上有抓痕,手指上有咬痕。他们互相标记了彼此,用牙齿,用嘴唇,用指甲,用眼泪。从身体到灵魂,从皮肤到骨髓,从这一世到下一世。
      徐至低下头,在江青西的发顶落下一个吻。
      “青西。”他无声地说,“晚安。”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被擦洗过的银盘。它看着他们从六岁到三十二岁,从男孩到男人,从兄弟到爱人。它会继续看着他们。看他们变老,看他们头发变白,看他们脸上长皱纹,看他们走不动路、爬不了六楼。看他们一直在一起,手拉着手,像画里那两个小人一样。永远都在。
      徐至收紧了手臂,把江青西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江青西在睡梦中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整个人缩进他的怀里,像小时候在南城的阁楼里,两个人挤在L形的转角垫上,盖着一条薄毯。他的手攥着徐至的衣角——不,今晚没有衣角。他赤着上身,手放在徐至的胸口上,掌心贴着心脏。两颗心在同一个频率上跳动着。
      窗外的月光洒满了整个房间,洒在两个人身上,洒在那幅挂在墙上的画上——两个小人手拉着手,头顶上有一个屋顶。屋顶上面,有一颗心。月光照着那颗心,把它照得亮亮的,红红的,像一颗真的心脏在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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