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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求婚 徐至从佛罗 ...

  •   徐至从佛罗伦萨回来之后,江青西觉得北京的天空都变蓝了。不是真的变蓝了——北京的冬天还是灰蒙蒙的,偶尔有雾霾,口罩是出门的标配——但他看什么都觉得好看。灰蒙蒙的天是好看的,光秃秃的树是好看的,路边堆着的脏雪也是好看的。因为徐至在这片天空下,在这座城市里,在他的身边。

      徐至回来后的第一个星期,江青西每天都要确认他还在。早上醒来的时候,他会侧过头看一眼旁边——徐至躺在那里,呼吸平稳,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一下徐至的手指,确认是温热的、真实的。然后他才会放心地起床。

      “你每天早上都碰我。”徐至有一天闭着眼睛说。

      “你没睡着?”

      “睡着了。你碰我的时候醒的。”

      “那你为什么不动?”

      “想看看你要碰多久。”

      江青西的脸红了。“我就是确认一下你还在。”

      “我每天都在。”

      “我知道。但还是要确认。习惯了。”

      徐至睁开眼睛,看着他。清晨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那你确认完了吗?”

      “确认完了。”

      “结果呢?”

      “你在。”

      “嗯。我在。”

      江青西笑了。他凑过去,在徐至的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下了床,去厨房做早饭。煎蛋、热牛奶、烤面包——他做得很熟练了,蛋不会破,牛奶不会溢,面包不会焦。徐至走的那一年,他学会了很多东西——包饺子、做红烧肉、煎完美的荷包蛋、在胃疼的时候自己找药吃。他学会了在没有徐至的日子里,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但现在徐至回来了,他觉得自己又可以不用那么好了。蛋煎破了也没关系,牛奶溢出来也没关系,面包焦了也没关系——因为徐至在旁边,什么都可以补救。

      他把早餐端到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煎蛋上,照在牛奶上,照在两个人脸上。

      “哥,你今天有课吗?”

      “没有。刚回来,老师让我休息几天。”

      “那你在家干什么?”

      “画画。你呢?”

      “我也没有。今天没课。”

      “那你在家干什么?”

      “看你画画。”

      徐至的嘴角弯了一下。“好。”

      两个人吃完早饭,一个去了画室,一个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画室门口——不,是坐在画室里面。徐至说“你坐那么远干什么”,江青西说“我怕打扰你”,徐至说“你坐在门口更打扰我,我会一直想你为什么坐那么远”,江青西就把椅子搬到了画架旁边,紧挨着徐至。徐至画画的时候很安静,颜料在调色板上被调和,画笔在画布上涂抹,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江青西坐在旁边,看着那些颜色在画布上慢慢地变成形状,变成光影,变成一幅画。画的是佛罗伦萨的老桥——阿尔诺河上的倒影,桥上的金色阳光,远处教堂的穹顶。

      “哥,你在画佛罗伦萨。”

      “嗯。”

      “想佛罗伦萨了?”

      “不想。”

      “那为什么画?”

      “因为好看。也因为——”徐至的画笔停了一下,“因为你没去过。画给你看。”

      江青西的鼻子酸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幅画一点一点地完成。老桥的每一个拱形,河面上的每一道波纹,阳光下的每一块石头——徐至都画得很仔细,像在复述一个他珍藏在心底的故事。

      “哥,”江青西说,“你以后办画展的时候,这幅画也要展。”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从佛罗伦萨带回来的记忆。你没带别的,就带了画。画里有你在佛罗伦萨看到的一切。也有你没看到的。”

      “什么没看到?”

      “我。你在佛罗伦萨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但你在画里画了我。那幅窗边的画——你画的是我。你在佛罗伦萨的时候,每天都在画我。所以你带回来的记忆里,有佛罗伦萨,也有我。”

      徐至放下画笔,转过头看着他。画室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他的眼睛在暗的那一半里,显得格外深邃。“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解读画了?”

      “策展专业学的。看画不能只看表面,要看背后的故事。每一幅画都有故事。你的画,故事最动人。”

      “什么故事?”

      “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每天画同一幅画——画里是他想念的人。画了半年,画了无数幅。每一幅都不一样。因为每一天想念的方式都不一样。有时候是温柔地想念,画里的人就很安静。有时候是难过地想念,画里的人就很模糊。有时候是急切地想念,画里的人就快要从画里走出来。”

      徐至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从那些画里看到了这些?”

      “嗯。”

      “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你在画画的时候,只想着画。没有想我看到了什么。”

      徐至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得对。”他转回头,拿起画笔,继续画。但江青西看到,他的耳朵尖红了。

      大四那年,两个人都很忙。江青西在准备毕业展览,他策划的展览主题是“家”——什么是家?是房子吗?是城市吗?是血缘吗?他说不清楚,但他觉得家是一种感觉——是早上醒来旁边有人呼吸,是厨房里飘出来的煎蛋的香味,是冬天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取暖的温度。他把这个主题写成策划方案,导师看了之后沉默了很久,说“你这个方案太私人了”,他说“展览本来就是私人的,策展人的任务是把私人的感受变成公共的体验”。导师没有再说什么,批了。

      徐至也在准备毕业展览。他的画展主题是“光”——佛罗伦萨的阳光,北京冬天的雾霾天里偶尔透出来的那一丝光,南城阁楼里从天窗照进来的月光,江青西站在窗边时逆光勾勒出的轮廓。他画了二十幅画,每一幅都是光的变奏。导师看了之后说“你的光里有温度”,他说“因为画的时候心里想着一个人”。导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画,没有再问。

      毕业展览在六月。两个人的展览不在同一个场馆——江青西的在传媒学院展厅,徐至的在美术学院展厅。两个展厅隔了一栋楼,走路五分钟。江青西的展览先开幕,他站在展厅门口,穿着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沓展览手册。来的人不多——几个老师,几个同学,几个朋友。张晓东来了,林小胖——不,林晓天从南城赶来了,站在展厅里,看着那些展品,沉默了很久。

      “你策的这个展,”林晓天说,“是在说你和你哥吧?”

      “嗯。”

      “看得出来。每一件作品都在说家。每一件作品里的家,都有两个人。”

      “你看懂了。”

      “我认识你二十多年了。你从六岁开始,人生的每一件大事都跟你哥有关。你的家就是他。你的展览怎么可能没有他?”

      江青西看着林晓天,笑了。“小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了?”

      “我一直都懂。只是以前不说。”

      “为什么不说?”

      “因为你不说。你不说,我就不问。朋友就是这样。”

      江青西的鼻子酸了。他伸出手,在林晓天的肩膀上拍了一下。“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这么多年,什么都没问。”

      林晓天笑了。“你和你哥,好好的就行。”

      江青西愣了一下——这句话他听过。他爸说的,他妈说的,现在林晓天也说了。他忽然觉得,也许这个世界比他想的大,也比他想的好。

      徐至的展览在下午开幕。江青西把自己的展览交给同学照看,自己跑到美术学院展厅。展厅里已经有人了——老师、同学、还有几个校外来的画廊经纪人。徐至站在角落里,穿着白衬衫黑裤子,和江青西穿的一样——没有商量过,但穿了一样的。他站在最角落的位置,像他六岁在福利院一样,不站在中间,不站在显眼的地方。但所有人都能看到他。因为他站在那里,就是一幅画。

      江青西走进展厅,一幅一幅地看那些画。第一幅是佛罗伦萨的日出——阿诺河上的晨光,金色的,温暖的,像刚烤好的面包。第二幅是北京冬天的午后——阳光从雾霾里透出来,淡淡的,软软的,像被稀释过的蜂蜜。第三幅是南城阁楼里的月光——银白色的,从天窗照进来,落在L形的转角垫上,垫子上有两个人的影子。第四幅是窗边的少年——逆光,轮廓被光线勾勒得柔和而清晰,头发在光中泛着浅棕色的光。是江青西。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嘴角带着一个微微的弧度。和徐至在佛罗伦萨画的那幅不一样——那幅画里的人是背对着的,这幅是侧面的。能看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光。

      江青西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很久。

      “这幅画叫什么?”他问。

      “未命名。”徐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为什么未命名?”

      “因为名字应该由画里的人来取。”

      江青西转过头,看着徐至。徐至站在他身后,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平淡,但耳朵尖红了。

      “叫‘光’。”江青西说。

      “太普通了。”

      “那叫‘他’。”

      “他?”

      “嗯。他就是光。对我来说,你就是光。”

      展厅里有人来来往往,有人在看画,有人在交谈,有人在拍照。但江青西什么都听不到。他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和徐至的呼吸声。

      “好。”徐至说,“就叫‘他’。”

      毕业之后,两个人都留在了北京。江青西进了一家艺术机构做策展助理,徐至在宋庄租了一间画室,专心画画。日子过得不算宽裕,但也不窘迫。江青西的工资大半付了房租,小半吃饭买书。徐至的画偶尔卖出去一幅,够买几个月的颜料和画布。两个人住在那个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冬天暖气不太足,夏天西晒很严重。但江青西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好的房子——因为那是他们的家。

      工作之后的日子和上学时不一样了。早上不能赖床了,迟到要扣钱。中午不能一起吃饭了,两个人的公司离得很远。晚上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有时候江青西累得连话都不想说,就靠在沙发上,把头枕在徐至的腿上,闭着眼睛听他翻画册的声音。徐至的手指插在他的头发里,轻轻地梳着,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只疲惫的猫。

      “哥,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哪样?”

      “这样——我上班,你画画。晚上回家,我靠在沙发上,你摸我的头发。一直这样。”

      “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会让它一直这样。”

      江青西睁开眼睛,仰头看着徐至。沙发上的灯光很暗,昏黄昏黄的,把徐至的轮廓柔化得像一幅水彩画。

      “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你了?”

      “你每天都在教。你说‘早安’的时候,说‘晚安’的时候,说‘我回来了’的时候。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教我怎么说。”

      江青西笑了。他闭上眼睛,把脸埋在徐至的腿上,蹭了蹭。“哥,你的腿好硬。”

      “嗯。”

      “枕着不舒服。”

      “那你换个地方枕。”

      “不换。硬也要枕。因为是你的腿。”

      徐至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从江青西的头发上移到他的脸颊,轻轻地摸了摸。指腹微微粗糙,带着薄茧——那是常年握铅笔留下的。江青西被那触感激得微微一颤。

      “哥。”

      “嗯。”

      “我们结婚吧。”

      徐至的手停住了。

      江青西睁开眼睛,仰头看着徐至。灯光很暗,但他能看到徐至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地底深处的岩浆,像佛罗伦萨阿诺河下的暗流,像他每一次在黑暗中握住徐至的手时感觉到的那种颤动。

      “你说什么?”徐至问。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

      “我说,我们结婚吧。”江青西坐起来,面朝徐至,“不是现在。现在不行,法律不允许。但我们可以自己结。不需要证,不需要仪式,不需要任何人见证。就是我们两个人,在这间屋子里,在只有我们知道的地方。你愿意吗?”

      徐至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想好的?”他问。

      “很久了。也许是从你从佛罗伦萨回来的时候。也许是从我们在阁楼里第一次接吻的时候。也许是从六岁那年我在福利院握住你的手的时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想和你结婚。不是因为你是我哥,不是因为我们在一起很久了,不是因为习惯。是因为你是你。你是徐至。你是画画的徐至,是煎蛋的徐至,是给我写纸条的徐至,是在佛罗伦萨每天画我的徐至。我想和你过一辈子。不是一辈子做兄弟,是一辈子做夫妻。你愿意吗?”

      徐至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在发抖。”江青西说。

      “嗯。”

      “你紧张?”

      “嗯。”

      “你从来没有紧张过。”

      “有的。你跟我表白的时候。你在阁楼里说‘我喜欢你’的时候。你在月光下看着我的时候。每一次,都紧张。”

      “那你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

      “因为紧张也没用。”

      “那你现在为什么紧张?”

      “因为——”徐至抬起头,看着江青西。灯光下,他的眼眶红了,“因为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你问我。不是我问你。是你选择了要和我过一辈子。是你说的。”

      江青西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伸出手,握住了徐至的手。十指相扣。

      “是我说的。”他说,“我选的。从六岁就选了。选了就不改了。”

      徐至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一滴,两滴,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江青西从来没有见过徐至哭。他见过徐至生病、疲惫、生气、高兴、紧张、温柔,但他从来没有见过徐至哭。此刻,他看到了。眼泪从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流出来,安静地、克制地、像佛罗伦萨的雨落在阿诺河里。

      “哥,你哭了。”

      “嗯。”

      “你第一次在我面前哭。”

      “嗯。”

      “为什么?”

      “因为——”徐至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的,“因为高兴。高兴的时候,也可以哭。”

      江青西扑过去,一把抱住他。两个人在沙发上,在昏黄的灯光下,在这个小小的、旧旧的、但属于他们的家里,抱在一起,哭成一团。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蹭了彼此一肩膀。

      “你愿意吗?”江青西抽噎着问。

      “愿意。”

      “真的?”

      “真的。”

      “那你也要问我。”

      “问你什么?”

      “问我愿不愿意。”

      徐至从他怀里退出来,看着他。泪眼模糊的,鼻子红红的,嘴唇在发抖,但眼睛亮得像六岁那年在福利院里第一次握住他的手时一样。

      “江青西。”徐至说,叫了他的全名。不是命令的语气,是郑重的、庄严的、像在教堂里念出誓言一样的语气。

      “你愿意和我过一辈子吗?不是一辈子做兄弟,是一辈子做夫妻。不管法律承不承认,不管别人怎么看,不管这个世界怎么样。你愿意吗?”

      江青西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笑得鼻子皱起来了,笑得像他六岁那年第一次握住徐至的手。

      “愿意。”他说。

      两个人又抱在了一起。这一次抱得更紧。窗外的北京,夜已经很深了,远处的楼房亮着稀疏的灯,像地上的星星。这个城市很大,有超过两千万人。但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们不需要更多人。他们有彼此。

      那天晚上,江青西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今天,我向徐至求婚了。他说愿意。我也说了愿意。我们不需要戒指,不需要证书,不需要任何人的允许。我们是自己的见证人。”

      他在后面画了两个小人手拉着手,头顶上画了一个屋顶,屋顶上面画了一颗心。这一次,他没有把心涂掉。他把日记本合上,放在枕头下面,关了灯。

      “哥。”

      “嗯。”

      “我们现在是已婚人士了。”

      “嗯。”

      “你可以叫我老公。”

      “……不叫。”

      “为什么?!”

      “太肉麻了。”

      “那我叫你老公?”

      “也不叫。”

      “为什么?你已经是我老公了!”

      “是就是。不用叫。”

      “那叫什么?”

      “叫名字。”

      “什么名字?”

      “青西。”

      江青西的心脏猛跳了一下。从徐至嘴里说出来的“青西”,和他妈说的、他爸说的、老师说的、同学说的——都不一样。徐至说“青西”的时候,声音低低的,柔柔的,像是在叫一个很重要的人。从十二岁那年开始,一直叫到现在。

      “那你叫一声。”

      “青西。”

      “再叫一声。”

      “青西。”

      “再——”

      “江青西,你不要得寸进尺。”

      “嘿嘿。”江青西在黑暗中笑了。他伸出手,摸到了徐至的手,握住了。十指相扣。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洒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哥。”

      “嗯。”

      “晚安。”

      “晚安。”

      “老公。”

      “……”

      “你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闭嘴,睡觉。”

      “好嘞。”

      江青西闭上眼睛,握着徐至的手,在黑暗中,在月光下,在这个他们称之为家的地方,慢慢地睡着了。嘴角带着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求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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