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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两人的秘密基地 阁楼改造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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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楼改造计划在江青西十一岁那年的暑假正式启动。
起因很简单——南城的夏天太热了。热到江青西在家里待不住,在院子里也待不住,连林小胖家装了空调的客厅都待不住。他像一只被热昏了头的青蛙,在房子里跳来跳去,最后跳上了阁楼。
阁楼比楼下更热,像一个大蒸笼。但江青西站在那扇小小的天窗下面,仰头看着那一小方蓝天,忽然说了一句话:
“哥,这里要是装上空调,就是全世界最好的地方了。”
徐至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把扇子——他在给江青西扇风,虽然他自己也热得满头大汗——面无表情地说:“阁楼装不了空调。”
“为什么?”
“因为这是老房子,电路不行。”
“那装个风扇?”
“可以。”
“那我们装个风扇!再铺个地毯!再放几个垫子!再放一个小书架!再把你的画挂起来!再把——”
“你冷静一点。”
“我冷静不了!哥,你想想,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人来打扰我们。我们可以在这里看书、画画、聊天、发呆。夏天的时候吹着风扇,冬天的时候裹着被子。下雨的时候可以听雨打在屋顶上的声音,下雪的时候可以从天窗看雪。这不是全世界最好的地方是什么?”
徐至看着他,慢慢地弯了一下嘴角。
“你怎么每次都能把事情说得那么好听?”
“因为我说的是实话啊!”江青西理直气壮。
徐至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江青西说的是实话。在他的眼里,所有和徐至有关的事情都是好的——和徐至一起吃饭是好的,和徐至一起走路是好的,和徐至一起待在闷热的阁楼里也是好的。不是因为他有多会说话,而是因为他真的这么觉得。
这种发自内心的、不加修饰的喜欢,才是最好听的语言。
阁楼改造计划得到了江父江母的全票通过。
江父负责检查电路安全——虽然装不了空调,但装个吊扇还是没问题的。江母负责提供物资——旧地毯、旧垫子、旧书架,家里不用的东西搬上去一堆。江青西负责搬运和布置——他上上下下跑了二十多趟,累得像条狗,但脸上的笑容比外面的太阳还灿烂。
徐至负责设计。
他画了一张阁楼的平面图——比例精确,标注清晰,甚至连天窗的位置和阳光照射的角度都考虑进去了。地毯铺在哪里,书架放在哪里,垫子摆成什么形状,每一件物品的位置都经过了精心的计算。
“哥,你是不是学过室内设计?”江青西看着那张图纸,目瞪口呆。
“没有。”
“那你为什么画得这么好?”
“因为我画了很多年画。”
“对哦,你画画特别好。”江青西凑过去,仔细地看着图纸上的每一个细节,“这个是什么?”
“书架的摆放位置。”
“这个呢?”
“垫子的形状。我设计了一个L形的转角垫,可以靠着墙坐,也可以躺着。天窗正上方留出空间,这样躺着的时候可以看到天空。”
“这个呢?”江青西指着图纸角落里的一个小图标。
徐至的耳朵尖微微泛红。
“那是……一个标志。”
“什么标志?”
“我们秘密基地的标志。”
江青西瞪大了眼睛,把图纸举到眼前,仔细地看那个小图标。那是一个简笔画——两个小人手拉着手,头顶上有一个屋顶的形状。线条简单,但比例精准,两个小人的姿态生动极了。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一个安静地站着,一个蹦蹦跳跳的。
“这是我吗?”江青西指着那个蹦蹦跳跳的小人。
“嗯。”
“这个是我哥?”
“嗯。”
“我们手拉着手?”
“嗯。”
“头顶上是一个屋顶?”
“嗯。”
“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基地?”
“……你到底要问多少遍?”
江青西把图纸抱在怀里,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哥,”他说,“你把这个标志画在阁楼的墙上吧。用油漆画,画大一点。这样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我们的地盘了。”
“你不是说秘密基地吗?画了标志就不是秘密了。”
“标志只有我们知道是什么意思啊。别人看了只以为是随便画的涂鸦。”
徐至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
阁楼改造用了一个星期。
吊扇装好了,发出嗡嗡嗡的声音,吹出来的风虽然不如空调凉快,但在闷热的夏天里已经是一种奢侈。旧地毯铺在地上,是深蓝色的,像一片安静的海。L形的转角垫是江母用旧海绵和布料缝的,歪歪扭扭的,但坐上去意外地舒服。小书架钉在墙上,上面摆着徐至的书和江青西的漫画,还有那个装着纸条的铁盒子。
徐至用剩下的蓝色油漆在天窗对面的墙上画了那个标志。
两个小人手拉着手,头顶上是一个屋顶。他没有画得很精细,故意保留了一种涂鸦的感觉,笔触随意而自由,像是在墙上随手画下的一个念头。
但江青西知道,那不是一个随手的念头。
那是徐至用了整整一个下午、反复修改了三次、直到满意为止的作品。
“哥,”江青西站在那面墙前面,仰头看着那个标志,“你以后当画家吧。”
“为什么?”
“因为你画得太好了。而且画画的时候你看起来最开心。”
徐至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我还太小了,不知道以后想做什么。”
“没关系,”江青西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气横秋地说,“你慢慢想。反正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的。”
“……你说话的语气好像爸。”
“嘿嘿。”
阁楼改造完成的那天晚上,江青西和徐至第一次在秘密基地里过夜。
他们铺了两床被子在地毯上,枕着枕头,仰面朝天,从天窗看着外面的夜空。
南城的夏夜,天空不算清澈,星星也不太多,但那扇小小的天窗像一个画框,把夜空框成了一幅画。月亮从画框的左上角升起来,慢慢地移动到正中间,然后又往右下角移去。
“哥,你还记不记得你在福利院画的那幅画?”江青西忽然问。
“哪幅?”
“就是那幅夜空。深蓝色的背景,大大的月亮,月亮下面站着一个小人。”
徐至没有回答。
“我那天看到那幅画的时候,”江青西继续说,“就觉得那个小人是你。你在月亮下面站着,仰着头,好像在等什么人。”
“……你六岁的时候就能看懂这些?”
“不是看懂,是感觉到。”江青西想了想,“就像你闻到好吃的味道,不用看到就知道是什么菜。我感觉到那幅画里有一个在等的人。”
徐至安静了很久。
“你在等谁呢?”江青西问,声音很轻。
“谁也没等。”徐至说,声音也很轻,“我只是……习惯了一个人看月亮。”
“那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嗯。”
“你开心吗?”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是好还是不好?”
“就是……还行。”
“那你想不想更开心?”
“怎么更开心?”
江青西翻了个身,面朝徐至,在月光下看着他的脸。徐至的侧脸被月光勾勒出一条银白色的轮廓线,鼻梁挺直,嘴唇微抿,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
“你笑一个。”江青西说。
“不笑。”
“笑一个嘛。你笑起来可好看了。”
“不。”
“那我给你讲个笑话。你听好了啊——有一天,一颗糖走在路上,走着走着,它忽然说,我好甜啊!哈哈哈哈哈哈!”
徐至没有笑。
“不好笑吗?”江青西有点沮丧。
“不好笑。”
“那我再讲一个。有一只企鹅,它的家在南极,它想去北极找北极熊玩。它走了二十年,终于走到了北极,站在北极熊家门口,敲了敲门说,北极熊,出来玩!北极熊打开门说,不了,我不玩。哈哈哈哈哈哈!”
徐至还是没有笑。
江青西急了,坐起来,双手撑在徐至脑袋两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到底笑不笑?”
“不笑。”
“为什么?”
“因为你的笑话太冷了。”
“那我换一个热的——”
“江青西。”
“嗯?”
“你压到我头发了。”
“啊!对不起!”江青西赶紧挪开,手忙脚乱地躺回去,“你头发没事吧?”
“没事。”
“那你笑了吗?”
“……笑了。”
“真的?我没看到!你再笑一次!”
“睡觉了。”
“哥——”
“闭嘴。”
“哦。”
阁楼里安静了下来。吊扇嗡嗡嗡地转着,吹着温热的风。远处的街道上偶尔传来一两声摩托车的声音,然后归于寂静。
江青西闭上眼睛,但睡不着。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再翻了个身。
“你能不能别翻了?”徐至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一丝无奈。
“我睡不着。”
“为什么?”
“因为太兴奋了。这是我们在秘密基地的第一个晚上!我太激动了!”
“……有什么好激动的?”
“你不激动吗?”
“不激动。”
“骗人。你要是真不激动,你就不会同意在这里过夜了。”
徐至沉默了。
“好吧,”他承认,“有一点。”
“嘿嘿。”江青西满意地笑了,“哥,我们以后每年夏天都在这里过夜好不好?每年选一天,就我们两个人,在这里看月亮、数星星、聊天。一直聊到天亮。”
“你每次都说到天亮,每次都在十点之前就睡着了。”
“这次不会!”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我发誓!”
“你上次也发誓了。”
“……那你不要信我好了。反正我会做到的。”
“嗯。”
“你不信?”
“我信。”
“真的?”
“真的。”
江青西安静了两秒钟,然后在黑暗中伸出手,摸到了徐至的手,握住了。
“哥,你的手好凉。”
“你的手好热。”
“那我们正好互补!我的手给你暖,你的手给我凉。完美!”
“……这是什么歪理?”
“这是科学!你没学过物理吗?热传递!”
“热传递不是这个意思。”
“差不多啦!”
徐至无奈地叹了口气,但没有抽开手。
两个人在黑暗中手拉着手,听着吊扇的嗡嗡声和彼此的呼吸声。
“哥。”
“嗯。”
“你说,天窗外面现在有什么?”
“月亮。星星。云。”
“还有呢?”
“没有了。”
“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全世界。”
徐至没有回答。
“你看,”江青西的声音变得柔软了,像是在说梦话,“天窗那么小,但我们能看到的东西那么多。月亮、星星、云、天空、宇宙。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不需要很大的地方,只要有一个能看到外面的窗口,你就拥有了全世界。”
“……你这些话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我自己想的!”
“你十一岁就能想出来这种话?”
“怎么了?十一岁不能想吗?你十一岁的时候不也画了那幅夜空吗?你那幅画也是在说这个道理吧?一个小小的窗口,一个大大的世界。”
徐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江青西。”
“嗯?”
“你有时候……真的很不像一个十一岁的孩子。”
“那我像什么?”
“像一个……很老很老的灵魂。”
“哈哈哈哈!”江青西笑了,笑得很大声,在安静的阁楼里显得格外响亮,“我老?我才不老!你才老!你总是板着脸,像一个小老头!”
“我没有板着脸。”
“你有!你大部分时候都没有表情,像一个面瘫。”
“……那不是面瘫,那是在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你什么时候能安静下来。”
“哈哈哈哈哈!你思考了六年了,思考出来了吗?”
“……没有。”
“那就别思考了!接受现实吧!你弟弟就是这么吵!”
徐至终于忍不住笑了。
笑声很轻,很短,但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江青西听到了,满意地叹了口气。
“哥,你笑了。”
“没有。”
“你笑了!我听到了!”
“你听错了。”
“我耳朵可好使了!你明明笑了!”
“……行吧。”
“嘿嘿。”
江青西握着徐至的手,慢慢地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真的困了。眼皮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模糊,徐至的手掌传来的凉意让他觉得很舒服,像夏天里的一杯冰水。
“哥,”他含糊不清地说,“晚安。”
“……晚安。”
“哥。”
“嗯?”
“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你也是全世界最吵的弟弟。”
“嘿嘿……嘿嘿嘿……”
江青西傻笑着,沉沉地睡着了。
徐至没有睡着。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窗外面的夜空。月亮已经移到了天窗的右下角,快要消失不见了。几颗星星在月亮的旁边闪烁着,微弱但坚定。
他想起在福利院的时候,每个晚上都睡不着。不是因为不困,而是因为不敢睡。睡着了会做梦,梦醒了会发现现实比梦更冷。后来他学会了不期待,不期待就不会失望,不失望就不会难过。
但江青西教会了他期待。
期待夏天晚上的阁楼,期待两个人一起看的月亮,期待那些不好笑的笑话和永远停不下来的吵闹声。期待明天,期待后天,期待以后的每一天。
这种期待让他害怕。
因为期待越多,失去的时候就越痛。
但他看着身边这个已经睡得像死猪一样的男孩——嘴巴微张,口水流到枕头上,一只脚搭在他的腿上,一只手还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角——他觉得,也许值得。
也许值得期待。
也许值得相信。
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种东西,叫做“永远”。
他轻轻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江青西露在外面的肩膀。
然后他闭上眼睛,在吊扇的嗡嗡声中,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江青西是被阳光晃醒的。
天窗正对着东方,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直直地射进来,正好照在他的脸上。他眯着眼睛,用手挡住光,嘟囔着:“哥,把窗帘拉上……”
“没有窗帘。”
“……对哦。”江青西坐起来,揉着眼睛,头发乱得像一个鸟窝。
徐至已经醒了,正靠着墙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
“你什么时候醒的?”江青西打着哈欠问。
“六点。”
“现在几点?”
“七点半。”
“你看了两个小时的书?”
“嗯。”
“你不饿吗?”
“还好。”
“我饿了。我们下去吃早饭吧。我想吃你煎的蛋。”
“妈已经做好了。”
“妈做的没有你做的好吃——”
“妈在楼梯口。”徐至面无表情地说。
江青西猛地转过头,看到江母正站在阁楼的楼梯口,双手叉腰,表情危险。
“江青西,你说什么?”
“我说……我说我妈做的早饭是全天下最好吃的!我刚才说的是梦话!梦话不算数的!”
“哼。”江母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下来吃饭。你们两个,洗漱完再下来,别把我的地毯弄脏了。”
“遵命!母亲大人!”江青西敬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礼,然后蹦蹦跳跳地跑下楼梯。
徐至合上书,站起来,走到天窗前面,最后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灿烂。
他轻轻地笑了笑,转身走下楼梯。
楼下传来江青西的声音:“哥!你快来!今天的粥是你喜欢的皮蛋瘦肉粥!妈特意给你做的!”
“知道了。”
“快点!不然我帮你吃了!”
“你敢。”
“嘿嘿,我不敢。我给你留着呢。你快来嘛。”
徐至加快了脚步。
走下最后一级楼梯的时候,他看到江青西站在餐桌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粥,朝他招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江青西的头顶上,把他的头发染成了浅棕色。他的笑容很大,露出两颗缺了的大门牙——最近正在换牙,说话有点漏风,但他毫不在意,笑得比谁都灿烂。
徐至走过去,接过粥,坐在江青西旁边。
“哥,你头发翘起来了。”江青西伸手帮他把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
“谢谢。”
“不客气!”江青西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是兄弟嘛,不用谢。”
江母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泛红。
江父凑过来,低声说:“你又怎么了?”
“没什么,”江母擦了擦眼角,“就是觉得……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
“我们当初去孤儿院的决定。挺好的。”
江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他说,“挺好的。”
早餐桌上,江青西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他今天心情特别好,因为今天是星期六,不用上学,而且他们昨天在阁楼过夜的体验非常好,他已经在计划下一次了。
“哥,我们下个星期六再在阁楼过夜好不好?”
“随便。”
“什么叫随便?你不想吗?”
“想。”
“那你为什么不说想?”
“因为我说了想你就会得意。”
“我才不会得意!我只会开心!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得意是‘你看我就知道你也想’,开心是‘哇原来你也想我好高兴’。完全不一样!”
“……你的词汇量真丰富。”
“那当然!我语文考了八十五分呢!”
“满分多少?”
“……一百。”江青西的声音小了下去。
“八十五分也好意思炫耀?”
“那也比你的九十八分差不了多少嘛!”
“差了十三分。”
“十三分而已!四舍五入就是零分!”
“……你的数学谁教的?”
“我爸!”
“爸听到了会哭的。”
“才不会!我爸说数学不重要,重要的是思维!”
“爸说的是客气话。”
“才不是!我爸从来不说客气话!他说我就是思维太活跃了,所以数学才不好的!”
“……爸真的很爱你。”
“那当然!我爸全世界最好——不对,第二好。第一好是我哥。”
江父在书房里打了个喷嚏。
江母在厨房里笑了。
徐至低下头,耳朵尖又红了。
“你吃饭的时候能不能别说话?”他说。
“不能。说话和吃饭对我来说是一件事。”
“那你能不能吃得文雅一点?粥都洒到桌子上了。”
“哪里?”
“这里。”
“哦。没事,擦一下就好了。”
江青西用袖子擦了一下桌子,把粥渍抹得更大了一片。
徐至叹了口气,拿了一张纸巾,仔仔细细地把桌子擦干净。
“你真的好爱干净。”江青西看着他擦桌子的动作,感慨地说。
“不是我爱干净,是你太脏了。”
“我不脏!我这是……这是艺术家的气质!艺术家都不拘小节的!”
“你不是艺术家,你是小学生。”
“小学生也可以有艺术家的气质!”
“那你先把你的艺术家的气质收一收,把碗洗了。”
“哥——”
“叫哥也没用。昨天是我洗的,今天轮到你了。”
江青西瘪了瘪嘴,不情不愿地站起来,端着碗走进厨房。
“妈,我哥让我洗碗。”
“那就洗。”
“可是我不想洗。”
“那你刚才为什么答应?”
“因为我哥看着我的时候,我说不出‘不’字。”
江母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微妙。
“你说什么?”
“我说……我说我哥看着我,我就不好意思拒绝。”江青西挠了挠头,“他的眼神太厉害了。他不用说话,就那么看着你,你就觉得如果不听他的话,你就是全世界的罪人。”
“……你太夸张了。”
“我没有!真的!你看他那个眼睛,又大又黑的,看着你的时候特别认真,好像你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在认真听。但是如果你说了什么他不喜欢的话,他的眼睛就会变,变得……怎么说呢……失望?对,就是失望。他不用骂你,不用打你,就用那种失望的眼神看着你,你就觉得比挨打还难受。”
江母放下手里的抹布,转过身,认真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青西,”她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你很在乎他。”
“我当然在乎他啊!他是我哥!”
“不只是哥哥。”江母说,声音很轻,“你爸看我,也是这种眼神。”
江青西愣住了。
“什么意思?”他问。
江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揉了揉他的头发:“没什么。妈妈随便说说。洗碗吧。”
“哦。”江青西似懂非懂地转过身,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他洗得很不认真,冲两下就完事了,碗上还沾着粥的痕迹。但他觉得自己已经洗得很好了,毕竟他只用了三分钟——平时他要洗十分钟的。
“洗完了!”他大声宣布。
徐至走进厨房,看了一眼洗碗槽里的碗,面无表情地说:“你洗了跟没洗一样。”
“哪里没洗干净?”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徐至指着碗上的粥渍,“你冲水的时候能不能认真一点?”
“我认真了啊!”
“这不叫认真,这叫敷衍。”
“那什么叫认真?”
徐至没有回答,而是卷起袖子,拿起一个碗,重新洗了一遍。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碗在他的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水流冲刷着瓷器的表面,发出清脆的声音。
江青西站在旁边,看着徐至洗碗。
徐至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洗碗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个专注的侧脸。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在他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
江青西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觉得那一刻的徐至好看得过分。
“看够了没有?”徐至头也不回地说。
“看够了……不对,我没看!我在监督你洗碗!”
“我洗碗不用你监督。”
“万一你洗不干净呢?”
“我洗的碗比你干净一百倍。”
“那你教我嘛。你教我洗得跟你一样干净。”
徐至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真的想学?”
“真的!”
“那你看着。”
徐至放慢动作,一步一步地教他——洗洁精挤多少,海绵怎么握,碗怎么转,水流怎么冲。每一个步骤都讲得很清楚,声音平淡但耐心。
江青西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侧脸,听着他的声音,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只有水龙头的水流声,碗碟的碰撞声,和徐至平淡的、耐心的、好听的声音。
“记住了吗?”徐至问。
“记住了。”
“那你洗下一个。”
“好!”
江青西拿起一个碗,按照徐至教的步骤,认真地洗了起来。他的动作笨拙,但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巴抿成一条线,像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徐至站在旁边,看着他。
阳光照在江青西的头顶上,他的头发乱蓬蓬的,有几根翘得老高。他的T恤上沾了水渍,背带短裤的带子滑下来了一根,他浑然不觉,专注地洗着那个碗。
徐至忽然觉得胸口有一个地方暖暖的。
他伸出手,帮江青西把滑下来的背带拉上去。
“谢谢哥!”江青西头也不回地说。
“嗯。”
“哥,你看我洗得干不干净?”
徐至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碗——还算干净,边角有一点漏掉的粥渍,但比之前好多了。
“还行。”他说。
“‘还行’是几分?十分满分的话?”
“……七分。”
“耶!及格了!”江青西举起碗,像举着一个奖杯,“我学会了!我会洗碗了!”
“……洗一个碗就叫会了?”
“当然!我会洗一个就会洗所有的!原理是一样的嘛!”
“你的逻辑真的很神奇。”
“这是天赋!”
徐至摇了摇头,但嘴角是翘着的。
那天中午,江母做了红烧排骨——江青西最爱吃的菜。他吃了三碗饭,啃了六块排骨,嘴角沾满了酱汁,像一只偷吃了蜂蜜的小熊。
徐至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吃着饭。他的食量不大,一碗饭就够了,菜也吃得不多。江母总是劝他多吃一点,说他太瘦了,但他每次都笑着说“够了,真的够了”。
“哥,你再吃一块排骨!”江青西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徐至碗里。
“我吃饱了。”
“你才吃了一碗饭!哪里饱了?你再吃一块嘛!”
“真的不用。”
“那我放在这里,你想吃的时候就吃。不吃的话给我,我帮你吃。”
“……你就是想多吃一块吧。”
“被发现了!嘿嘿!”
徐至叹了口气,把那块排骨吃了。
江青西看着他把排骨吃完了,满意地点了点头。
“哥,你以后每天都要吃一块排骨。你太瘦了,要多吃肉。”
“我不喜欢吃肉。”
“不喜欢也要吃!你看你胳膊,比我的还细。你再瘦下去,风一吹就倒了。”
“风不会把我吹倒。”
“会的!上次刮大风,你的帽子都被吹走了!”
“那是帽子,不是我。”
“反正你就是太瘦了!你要多吃!从今天开始,我监督你吃饭。每天一块排骨,一个鸡蛋,一杯牛奶。少一样都不行。”
“你是我妈吗?”
“我是你弟!弟弟也可以管哥哥的!”
“谁说的?”
“我说的!你有意见吗?”
徐至看着他,那个一脸认真、双手叉腰、嘴角还沾着酱汁的小男孩,忍不住笑了。
“没有。”他说。
“那就好!”江青西满意地坐回去,继续吃他的第四碗饭。
江母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转头对江父小声说:“你儿子在养哥哥。”
“我看到了。”江父说。
“他连自己都养不活,还要养别人。”
“但他养得挺好的。”
江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她说。
那天晚上,江青西在日记本上写道:
“今天哥哥教我洗碗了。他洗得特别干净,手也特别好看。他教我的时候很有耐心,比我爸有耐心多了。我爸教我做数学题,讲两遍就不耐烦了,说‘你怎么还不懂’。但是我哥教了我三遍,还是很耐心。他真的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今天我妈说了一句话,她说我爸看她就是我看我哥的眼神。什么意思?我爸看我妈是什么眼神?我没注意过。明天观察一下。”
然后他合上日记本,钻进了被窝。
旁边的徐至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白皙而透明。
江青西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说:“哥,晚安。”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睡着之后,徐至睁开了眼睛。
徐至侧过头,看着他的睡脸——嘴巴微张,眉头舒展,嘴角微微上翘,好像在做一个好梦。
“晚安,弟弟。”他无声地说。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个浅浅的弧度,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月光洒满了整个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