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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两人的秘密基地 阁楼改造计 ...

  •   阁楼改造计划在江青西十一岁那年的暑假正式启动。

      起因很简单——南城的夏天太热了。热到江青西在家里待不住,在院子里也待不住,连林小胖家装了空调的客厅都待不住。他像一只被热昏了头的青蛙,在房子里跳来跳去,最后跳上了阁楼。

      阁楼比楼下更热,像一个大蒸笼。但江青西站在那扇小小的天窗下面,仰头看着那一小方蓝天,忽然说了一句话:

      “哥,这里要是装上空调,就是全世界最好的地方了。”

      徐至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把扇子——他在给江青西扇风,虽然他自己也热得满头大汗——面无表情地说:“阁楼装不了空调。”

      “为什么?”

      “因为这是老房子,电路不行。”

      “那装个风扇?”

      “可以。”

      “那我们装个风扇!再铺个地毯!再放几个垫子!再放一个小书架!再把你的画挂起来!再把——”

      “你冷静一点。”

      “我冷静不了!哥,你想想,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人来打扰我们。我们可以在这里看书、画画、聊天、发呆。夏天的时候吹着风扇,冬天的时候裹着被子。下雨的时候可以听雨打在屋顶上的声音,下雪的时候可以从天窗看雪。这不是全世界最好的地方是什么?”

      徐至看着他,慢慢地弯了一下嘴角。

      “你怎么每次都能把事情说得那么好听?”

      “因为我说的是实话啊!”江青西理直气壮。

      徐至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江青西说的是实话。在他的眼里,所有和徐至有关的事情都是好的——和徐至一起吃饭是好的,和徐至一起走路是好的,和徐至一起待在闷热的阁楼里也是好的。不是因为他有多会说话,而是因为他真的这么觉得。

      这种发自内心的、不加修饰的喜欢,才是最好听的语言。

      阁楼改造计划得到了江父江母的全票通过。

      江父负责检查电路安全——虽然装不了空调,但装个吊扇还是没问题的。江母负责提供物资——旧地毯、旧垫子、旧书架,家里不用的东西搬上去一堆。江青西负责搬运和布置——他上上下下跑了二十多趟,累得像条狗,但脸上的笑容比外面的太阳还灿烂。

      徐至负责设计。

      他画了一张阁楼的平面图——比例精确,标注清晰,甚至连天窗的位置和阳光照射的角度都考虑进去了。地毯铺在哪里,书架放在哪里,垫子摆成什么形状,每一件物品的位置都经过了精心的计算。

      “哥,你是不是学过室内设计?”江青西看着那张图纸,目瞪口呆。

      “没有。”

      “那你为什么画得这么好?”

      “因为我画了很多年画。”

      “对哦,你画画特别好。”江青西凑过去,仔细地看着图纸上的每一个细节,“这个是什么?”

      “书架的摆放位置。”

      “这个呢?”

      “垫子的形状。我设计了一个L形的转角垫,可以靠着墙坐,也可以躺着。天窗正上方留出空间,这样躺着的时候可以看到天空。”

      “这个呢?”江青西指着图纸角落里的一个小图标。

      徐至的耳朵尖微微泛红。

      “那是……一个标志。”

      “什么标志?”

      “我们秘密基地的标志。”

      江青西瞪大了眼睛,把图纸举到眼前,仔细地看那个小图标。那是一个简笔画——两个小人手拉着手,头顶上有一个屋顶的形状。线条简单,但比例精准,两个小人的姿态生动极了。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一个安静地站着,一个蹦蹦跳跳的。

      “这是我吗?”江青西指着那个蹦蹦跳跳的小人。

      “嗯。”

      “这个是我哥?”

      “嗯。”

      “我们手拉着手?”

      “嗯。”

      “头顶上是一个屋顶?”

      “嗯。”

      “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基地?”

      “……你到底要问多少遍?”

      江青西把图纸抱在怀里,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形。

      “哥,”他说,“你把这个标志画在阁楼的墙上吧。用油漆画,画大一点。这样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我们的地盘了。”

      “你不是说秘密基地吗?画了标志就不是秘密了。”

      “标志只有我们知道是什么意思啊。别人看了只以为是随便画的涂鸦。”

      徐至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

      阁楼改造用了一个星期。

      吊扇装好了,发出嗡嗡嗡的声音,吹出来的风虽然不如空调凉快,但在闷热的夏天里已经是一种奢侈。旧地毯铺在地上,是深蓝色的,像一片安静的海。L形的转角垫是江母用旧海绵和布料缝的,歪歪扭扭的,但坐上去意外地舒服。小书架钉在墙上,上面摆着徐至的书和江青西的漫画,还有那个装着纸条的铁盒子。

      徐至用剩下的蓝色油漆在天窗对面的墙上画了那个标志。

      两个小人手拉着手,头顶上是一个屋顶。他没有画得很精细,故意保留了一种涂鸦的感觉,笔触随意而自由,像是在墙上随手画下的一个念头。

      但江青西知道,那不是一个随手的念头。

      那是徐至用了整整一个下午、反复修改了三次、直到满意为止的作品。

      “哥,”江青西站在那面墙前面,仰头看着那个标志,“你以后当画家吧。”

      “为什么?”

      “因为你画得太好了。而且画画的时候你看起来最开心。”

      徐至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我还太小了,不知道以后想做什么。”

      “没关系,”江青西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气横秋地说,“你慢慢想。反正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的。”

      “……你说话的语气好像爸。”

      “嘿嘿。”

      阁楼改造完成的那天晚上,江青西和徐至第一次在秘密基地里过夜。

      他们铺了两床被子在地毯上,枕着枕头,仰面朝天,从天窗看着外面的夜空。

      南城的夏夜,天空不算清澈,星星也不太多,但那扇小小的天窗像一个画框,把夜空框成了一幅画。月亮从画框的左上角升起来,慢慢地移动到正中间,然后又往右下角移去。

      “哥,你还记不记得你在福利院画的那幅画?”江青西忽然问。

      “哪幅?”

      “就是那幅夜空。深蓝色的背景,大大的月亮,月亮下面站着一个小人。”

      徐至没有回答。

      “我那天看到那幅画的时候,”江青西继续说,“就觉得那个小人是你。你在月亮下面站着,仰着头,好像在等什么人。”

      “……你六岁的时候就能看懂这些?”

      “不是看懂,是感觉到。”江青西想了想,“就像你闻到好吃的味道,不用看到就知道是什么菜。我感觉到那幅画里有一个在等的人。”

      徐至安静了很久。

      “你在等谁呢?”江青西问,声音很轻。

      “谁也没等。”徐至说,声音也很轻,“我只是……习惯了一个人看月亮。”

      “那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嗯。”

      “你开心吗?”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是好还是不好?”

      “就是……还行。”

      “那你想不想更开心?”

      “怎么更开心?”

      江青西翻了个身,面朝徐至,在月光下看着他的脸。徐至的侧脸被月光勾勒出一条银白色的轮廓线,鼻梁挺直,嘴唇微抿,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

      “你笑一个。”江青西说。

      “不笑。”

      “笑一个嘛。你笑起来可好看了。”

      “不。”

      “那我给你讲个笑话。你听好了啊——有一天,一颗糖走在路上,走着走着,它忽然说,我好甜啊!哈哈哈哈哈哈!”

      徐至没有笑。

      “不好笑吗?”江青西有点沮丧。

      “不好笑。”

      “那我再讲一个。有一只企鹅,它的家在南极,它想去北极找北极熊玩。它走了二十年,终于走到了北极,站在北极熊家门口,敲了敲门说,北极熊,出来玩!北极熊打开门说,不了,我不玩。哈哈哈哈哈哈!”

      徐至还是没有笑。

      江青西急了,坐起来,双手撑在徐至脑袋两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到底笑不笑?”

      “不笑。”

      “为什么?”

      “因为你的笑话太冷了。”

      “那我换一个热的——”

      “江青西。”

      “嗯?”

      “你压到我头发了。”

      “啊!对不起!”江青西赶紧挪开,手忙脚乱地躺回去,“你头发没事吧?”

      “没事。”

      “那你笑了吗?”

      “……笑了。”

      “真的?我没看到!你再笑一次!”

      “睡觉了。”

      “哥——”

      “闭嘴。”

      “哦。”

      阁楼里安静了下来。吊扇嗡嗡嗡地转着,吹着温热的风。远处的街道上偶尔传来一两声摩托车的声音,然后归于寂静。

      江青西闭上眼睛,但睡不着。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再翻了个身。

      “你能不能别翻了?”徐至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一丝无奈。

      “我睡不着。”

      “为什么?”

      “因为太兴奋了。这是我们在秘密基地的第一个晚上!我太激动了!”

      “……有什么好激动的?”

      “你不激动吗?”

      “不激动。”

      “骗人。你要是真不激动,你就不会同意在这里过夜了。”

      徐至沉默了。

      “好吧,”他承认,“有一点。”

      “嘿嘿。”江青西满意地笑了,“哥,我们以后每年夏天都在这里过夜好不好?每年选一天,就我们两个人,在这里看月亮、数星星、聊天。一直聊到天亮。”

      “你每次都说到天亮,每次都在十点之前就睡着了。”

      “这次不会!”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我发誓!”

      “你上次也发誓了。”

      “……那你不要信我好了。反正我会做到的。”

      “嗯。”

      “你不信?”

      “我信。”

      “真的?”

      “真的。”

      江青西安静了两秒钟,然后在黑暗中伸出手,摸到了徐至的手,握住了。

      “哥,你的手好凉。”

      “你的手好热。”

      “那我们正好互补!我的手给你暖,你的手给我凉。完美!”

      “……这是什么歪理?”

      “这是科学!你没学过物理吗?热传递!”

      “热传递不是这个意思。”

      “差不多啦!”

      徐至无奈地叹了口气,但没有抽开手。

      两个人在黑暗中手拉着手,听着吊扇的嗡嗡声和彼此的呼吸声。

      “哥。”

      “嗯。”

      “你说,天窗外面现在有什么?”

      “月亮。星星。云。”

      “还有呢?”

      “没有了。”

      “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全世界。”

      徐至没有回答。

      “你看,”江青西的声音变得柔软了,像是在说梦话,“天窗那么小,但我们能看到的东西那么多。月亮、星星、云、天空、宇宙。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不需要很大的地方,只要有一个能看到外面的窗口,你就拥有了全世界。”

      “……你这些话都是从哪里学来的?”

      “我自己想的!”

      “你十一岁就能想出来这种话?”

      “怎么了?十一岁不能想吗?你十一岁的时候不也画了那幅夜空吗?你那幅画也是在说这个道理吧?一个小小的窗口,一个大大的世界。”

      徐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江青西。”

      “嗯?”

      “你有时候……真的很不像一个十一岁的孩子。”

      “那我像什么?”

      “像一个……很老很老的灵魂。”

      “哈哈哈哈!”江青西笑了,笑得很大声,在安静的阁楼里显得格外响亮,“我老?我才不老!你才老!你总是板着脸,像一个小老头!”

      “我没有板着脸。”

      “你有!你大部分时候都没有表情,像一个面瘫。”

      “……那不是面瘫,那是在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你什么时候能安静下来。”

      “哈哈哈哈哈!你思考了六年了,思考出来了吗?”

      “……没有。”

      “那就别思考了!接受现实吧!你弟弟就是这么吵!”

      徐至终于忍不住笑了。

      笑声很轻,很短,但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江青西听到了,满意地叹了口气。

      “哥,你笑了。”

      “没有。”

      “你笑了!我听到了!”

      “你听错了。”

      “我耳朵可好使了!你明明笑了!”

      “……行吧。”

      “嘿嘿。”

      江青西握着徐至的手,慢慢地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真的困了。眼皮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模糊,徐至的手掌传来的凉意让他觉得很舒服,像夏天里的一杯冰水。

      “哥,”他含糊不清地说,“晚安。”

      “……晚安。”

      “哥。”

      “嗯?”

      “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你也是全世界最吵的弟弟。”

      “嘿嘿……嘿嘿嘿……”

      江青西傻笑着,沉沉地睡着了。

      徐至没有睡着。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窗外面的夜空。月亮已经移到了天窗的右下角,快要消失不见了。几颗星星在月亮的旁边闪烁着,微弱但坚定。

      他想起在福利院的时候,每个晚上都睡不着。不是因为不困,而是因为不敢睡。睡着了会做梦,梦醒了会发现现实比梦更冷。后来他学会了不期待,不期待就不会失望,不失望就不会难过。

      但江青西教会了他期待。

      期待夏天晚上的阁楼,期待两个人一起看的月亮,期待那些不好笑的笑话和永远停不下来的吵闹声。期待明天,期待后天,期待以后的每一天。

      这种期待让他害怕。

      因为期待越多,失去的时候就越痛。

      但他看着身边这个已经睡得像死猪一样的男孩——嘴巴微张,口水流到枕头上,一只脚搭在他的腿上,一只手还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角——他觉得,也许值得。

      也许值得期待。

      也许值得相信。

      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种东西,叫做“永远”。

      他轻轻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江青西露在外面的肩膀。

      然后他闭上眼睛,在吊扇的嗡嗡声中,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江青西是被阳光晃醒的。

      天窗正对着东方,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直直地射进来,正好照在他的脸上。他眯着眼睛,用手挡住光,嘟囔着:“哥,把窗帘拉上……”

      “没有窗帘。”

      “……对哦。”江青西坐起来,揉着眼睛,头发乱得像一个鸟窝。

      徐至已经醒了,正靠着墙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

      “你什么时候醒的?”江青西打着哈欠问。

      “六点。”

      “现在几点?”

      “七点半。”

      “你看了两个小时的书?”

      “嗯。”

      “你不饿吗?”

      “还好。”

      “我饿了。我们下去吃早饭吧。我想吃你煎的蛋。”

      “妈已经做好了。”

      “妈做的没有你做的好吃——”

      “妈在楼梯口。”徐至面无表情地说。

      江青西猛地转过头,看到江母正站在阁楼的楼梯口,双手叉腰,表情危险。

      “江青西,你说什么?”

      “我说……我说我妈做的早饭是全天下最好吃的!我刚才说的是梦话!梦话不算数的!”

      “哼。”江母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下来吃饭。你们两个,洗漱完再下来,别把我的地毯弄脏了。”

      “遵命!母亲大人!”江青西敬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礼,然后蹦蹦跳跳地跑下楼梯。

      徐至合上书,站起来,走到天窗前面,最后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灿烂。

      他轻轻地笑了笑,转身走下楼梯。

      楼下传来江青西的声音:“哥!你快来!今天的粥是你喜欢的皮蛋瘦肉粥!妈特意给你做的!”

      “知道了。”

      “快点!不然我帮你吃了!”

      “你敢。”

      “嘿嘿,我不敢。我给你留着呢。你快来嘛。”

      徐至加快了脚步。

      走下最后一级楼梯的时候,他看到江青西站在餐桌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粥,朝他招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江青西的头顶上,把他的头发染成了浅棕色。他的笑容很大,露出两颗缺了的大门牙——最近正在换牙,说话有点漏风,但他毫不在意,笑得比谁都灿烂。

      徐至走过去,接过粥,坐在江青西旁边。

      “哥,你头发翘起来了。”江青西伸手帮他把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

      “谢谢。”

      “不客气!”江青西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是兄弟嘛,不用谢。”

      江母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泛红。

      江父凑过来,低声说:“你又怎么了?”

      “没什么,”江母擦了擦眼角,“就是觉得……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

      “我们当初去孤儿院的决定。挺好的。”

      江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他说,“挺好的。”

      早餐桌上,江青西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他今天心情特别好,因为今天是星期六,不用上学,而且他们昨天在阁楼过夜的体验非常好,他已经在计划下一次了。

      “哥,我们下个星期六再在阁楼过夜好不好?”

      “随便。”

      “什么叫随便?你不想吗?”

      “想。”

      “那你为什么不说想?”

      “因为我说了想你就会得意。”

      “我才不会得意!我只会开心!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得意是‘你看我就知道你也想’,开心是‘哇原来你也想我好高兴’。完全不一样!”

      “……你的词汇量真丰富。”

      “那当然!我语文考了八十五分呢!”

      “满分多少?”

      “……一百。”江青西的声音小了下去。

      “八十五分也好意思炫耀?”

      “那也比你的九十八分差不了多少嘛!”

      “差了十三分。”

      “十三分而已!四舍五入就是零分!”

      “……你的数学谁教的?”

      “我爸!”

      “爸听到了会哭的。”

      “才不会!我爸说数学不重要,重要的是思维!”

      “爸说的是客气话。”

      “才不是!我爸从来不说客气话!他说我就是思维太活跃了,所以数学才不好的!”

      “……爸真的很爱你。”

      “那当然!我爸全世界最好——不对,第二好。第一好是我哥。”

      江父在书房里打了个喷嚏。

      江母在厨房里笑了。

      徐至低下头,耳朵尖又红了。

      “你吃饭的时候能不能别说话?”他说。

      “不能。说话和吃饭对我来说是一件事。”

      “那你能不能吃得文雅一点?粥都洒到桌子上了。”

      “哪里?”

      “这里。”

      “哦。没事,擦一下就好了。”

      江青西用袖子擦了一下桌子,把粥渍抹得更大了一片。

      徐至叹了口气,拿了一张纸巾,仔仔细细地把桌子擦干净。

      “你真的好爱干净。”江青西看着他擦桌子的动作,感慨地说。

      “不是我爱干净,是你太脏了。”

      “我不脏!我这是……这是艺术家的气质!艺术家都不拘小节的!”

      “你不是艺术家,你是小学生。”

      “小学生也可以有艺术家的气质!”

      “那你先把你的艺术家的气质收一收,把碗洗了。”

      “哥——”

      “叫哥也没用。昨天是我洗的,今天轮到你了。”

      江青西瘪了瘪嘴,不情不愿地站起来,端着碗走进厨房。

      “妈,我哥让我洗碗。”

      “那就洗。”

      “可是我不想洗。”

      “那你刚才为什么答应?”

      “因为我哥看着我的时候,我说不出‘不’字。”

      江母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微妙。

      “你说什么?”

      “我说……我说我哥看着我,我就不好意思拒绝。”江青西挠了挠头,“他的眼神太厉害了。他不用说话,就那么看着你,你就觉得如果不听他的话,你就是全世界的罪人。”

      “……你太夸张了。”

      “我没有!真的!你看他那个眼睛,又大又黑的,看着你的时候特别认真,好像你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在认真听。但是如果你说了什么他不喜欢的话,他的眼睛就会变,变得……怎么说呢……失望?对,就是失望。他不用骂你,不用打你,就用那种失望的眼神看着你,你就觉得比挨打还难受。”

      江母放下手里的抹布,转过身,认真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青西,”她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你很在乎他。”

      “我当然在乎他啊!他是我哥!”

      “不只是哥哥。”江母说,声音很轻,“你爸看我,也是这种眼神。”

      江青西愣住了。

      “什么意思?”他问。

      江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揉了揉他的头发:“没什么。妈妈随便说说。洗碗吧。”

      “哦。”江青西似懂非懂地转过身,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他洗得很不认真,冲两下就完事了,碗上还沾着粥的痕迹。但他觉得自己已经洗得很好了,毕竟他只用了三分钟——平时他要洗十分钟的。

      “洗完了!”他大声宣布。

      徐至走进厨房,看了一眼洗碗槽里的碗,面无表情地说:“你洗了跟没洗一样。”

      “哪里没洗干净?”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徐至指着碗上的粥渍,“你冲水的时候能不能认真一点?”

      “我认真了啊!”

      “这不叫认真,这叫敷衍。”

      “那什么叫认真?”

      徐至没有回答,而是卷起袖子,拿起一个碗,重新洗了一遍。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碗在他的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水流冲刷着瓷器的表面,发出清脆的声音。

      江青西站在旁边,看着徐至洗碗。

      徐至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洗碗的时候微微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个专注的侧脸。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在他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

      江青西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觉得那一刻的徐至好看得过分。

      “看够了没有?”徐至头也不回地说。

      “看够了……不对,我没看!我在监督你洗碗!”

      “我洗碗不用你监督。”

      “万一你洗不干净呢?”

      “我洗的碗比你干净一百倍。”

      “那你教我嘛。你教我洗得跟你一样干净。”

      徐至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真的想学?”

      “真的!”

      “那你看着。”

      徐至放慢动作,一步一步地教他——洗洁精挤多少,海绵怎么握,碗怎么转,水流怎么冲。每一个步骤都讲得很清楚,声音平淡但耐心。

      江青西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侧脸,听着他的声音,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只有水龙头的水流声,碗碟的碰撞声,和徐至平淡的、耐心的、好听的声音。

      “记住了吗?”徐至问。

      “记住了。”

      “那你洗下一个。”

      “好!”

      江青西拿起一个碗,按照徐至教的步骤,认真地洗了起来。他的动作笨拙,但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巴抿成一条线,像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徐至站在旁边,看着他。

      阳光照在江青西的头顶上,他的头发乱蓬蓬的,有几根翘得老高。他的T恤上沾了水渍,背带短裤的带子滑下来了一根,他浑然不觉,专注地洗着那个碗。

      徐至忽然觉得胸口有一个地方暖暖的。

      他伸出手,帮江青西把滑下来的背带拉上去。

      “谢谢哥!”江青西头也不回地说。

      “嗯。”

      “哥,你看我洗得干不干净?”

      徐至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碗——还算干净,边角有一点漏掉的粥渍,但比之前好多了。

      “还行。”他说。

      “‘还行’是几分?十分满分的话?”

      “……七分。”

      “耶!及格了!”江青西举起碗,像举着一个奖杯,“我学会了!我会洗碗了!”

      “……洗一个碗就叫会了?”

      “当然!我会洗一个就会洗所有的!原理是一样的嘛!”

      “你的逻辑真的很神奇。”

      “这是天赋!”

      徐至摇了摇头,但嘴角是翘着的。

      那天中午,江母做了红烧排骨——江青西最爱吃的菜。他吃了三碗饭,啃了六块排骨,嘴角沾满了酱汁,像一只偷吃了蜂蜜的小熊。

      徐至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吃着饭。他的食量不大,一碗饭就够了,菜也吃得不多。江母总是劝他多吃一点,说他太瘦了,但他每次都笑着说“够了,真的够了”。

      “哥,你再吃一块排骨!”江青西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徐至碗里。

      “我吃饱了。”

      “你才吃了一碗饭!哪里饱了?你再吃一块嘛!”

      “真的不用。”

      “那我放在这里,你想吃的时候就吃。不吃的话给我,我帮你吃。”

      “……你就是想多吃一块吧。”

      “被发现了!嘿嘿!”

      徐至叹了口气,把那块排骨吃了。

      江青西看着他把排骨吃完了,满意地点了点头。

      “哥,你以后每天都要吃一块排骨。你太瘦了,要多吃肉。”

      “我不喜欢吃肉。”

      “不喜欢也要吃!你看你胳膊,比我的还细。你再瘦下去,风一吹就倒了。”

      “风不会把我吹倒。”

      “会的!上次刮大风,你的帽子都被吹走了!”

      “那是帽子,不是我。”

      “反正你就是太瘦了!你要多吃!从今天开始,我监督你吃饭。每天一块排骨,一个鸡蛋,一杯牛奶。少一样都不行。”

      “你是我妈吗?”

      “我是你弟!弟弟也可以管哥哥的!”

      “谁说的?”

      “我说的!你有意见吗?”

      徐至看着他,那个一脸认真、双手叉腰、嘴角还沾着酱汁的小男孩,忍不住笑了。

      “没有。”他说。

      “那就好!”江青西满意地坐回去,继续吃他的第四碗饭。

      江母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转头对江父小声说:“你儿子在养哥哥。”

      “我看到了。”江父说。

      “他连自己都养不活,还要养别人。”

      “但他养得挺好的。”

      江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她说。

      那天晚上,江青西在日记本上写道:

      “今天哥哥教我洗碗了。他洗得特别干净,手也特别好看。他教我的时候很有耐心,比我爸有耐心多了。我爸教我做数学题,讲两遍就不耐烦了,说‘你怎么还不懂’。但是我哥教了我三遍,还是很耐心。他真的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今天我妈说了一句话,她说我爸看她就是我看我哥的眼神。什么意思?我爸看我妈是什么眼神?我没注意过。明天观察一下。”

      然后他合上日记本,钻进了被窝。

      旁边的徐至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白皙而透明。

      江青西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说:“哥,晚安。”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睡着之后,徐至睁开了眼睛。

      徐至侧过头,看着他的睡脸——嘴巴微张,眉头舒展,嘴角微微上翘,好像在做一个好梦。

      “晚安,弟弟。”他无声地说。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个浅浅的弧度,慢慢地沉入了梦乡。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月光洒满了整个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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