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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暗涌 暗涌 ...

  •   确认自己喜欢徐至之后的第一个星期,江青西觉得自己活得像个间谍。

      他以前在徐至面前有多自在,现在就有多不自在。以前他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扑到徐至背上、拉住徐至的胳膊、把头靠在徐至肩膀上——这些在他看来都是“弟弟对哥哥的正常亲昵”。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每一次触碰都让他心跳加速,每一次对视都让他面红耳赤,每一次靠近都让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开始刻意保持距离。

      不扑上去了。不拉胳膊了。不靠肩膀了。说话的时候尽量不看徐至的眼睛。吃饭的时候坐在对面而不是旁边。走路的时候并排走,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第一天,徐至没说什么。

      第二天,徐至看了他几眼。

      第三天,徐至在吃晚饭的时候放下筷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最近怎么了?”

      “没怎么啊。”江青西埋头扒饭,声音含糊。

      “你三天没有碰我了。”

      江青西差点被饭呛死。

      “咳咳咳——”他猛拍胸口,脸涨得通红,“你说什么?”

      “我说,你三天没有碰我了。”徐至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我为什么要碰你?”

      “你以前每天都会碰我。扑到我背上、拉住我的胳膊、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有时候一天碰十几次。”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你很烦,想不记得都难。”

      “那你不是应该庆幸吗?我现在不烦你了!”

      徐至没有回答。他只是安静地看着江青西,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江青西读不太懂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不满,也不是伤心。更像是一种——审视。像科学家在观察一个突然改变了行为模式的实验对象。

      “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徐至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我没有不敢看你!”江青西猛地抬起头,直视徐至的眼睛。

      然后他的心跳瞬间飙到了一百八。

      徐至的眼睛在餐厅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瞳孔里映着他的倒影——一个脸红得像番茄、眼神飘忽不定的笨蛋。

      他对视了大约两秒钟,然后败下阵来,低下头继续扒饭。

      “我没事。真的。就是……最近学习压力大。”

      “你物理考了六十三分,有什么压力?”

      “六十三分也是分!我要保持不挂科!压力很大的!”

      徐至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追问。他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但江青西注意到,他夹菜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

      那天晚上,江青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旁边的徐至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

      江青西侧过身,在月光下看着徐至的睡脸。

      睡着了的徐至,比醒着的时候柔和很多。他的眉头是舒展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轻柔地拂过枕头。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浓密的阴影,像两把合拢的小扇子。

      江青西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他想碰他。

      想碰他的手指,碰他的手腕,碰他的脸颊。想靠在他肩膀上,想被他抱一下,想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闻他身上的味道。

      但他不敢。

      因为他知道,一旦碰了,就停不下来了。一旦碰了,所有的克制都会崩塌。一旦碰了,他就再也装不出“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弟弟”了。

      他把手缩进被子里,攥紧了拳头。

      “哥,”他无声地说,“对不起。我不是不想碰你。我是太想碰你了。”

      月光安静地洒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无法逾越的河。

      江青西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他数了一千只羊,才终于睡着。

      保持距离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非常难。

      因为徐至无处不在。

      在家里,他们住同一个房间——虽然江家早就换了更大的房子,也有了多余的房间,但江青西死活不肯跟徐至分房睡。“我从小就跟我哥一个房间,现在分房我睡不着!”他当时是这么跟江母说的。江母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有再坚持。

      在学校,他们虽然不同班,但徐至的名字无处不在——“徐至又考了年级第一”、“徐至的学生会提案被校长采纳了”、“徐至代表学校参加物理竞赛得了省一等奖”。每次听到“徐至”两个字,江青西的心就跳一下,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在生活里,他们一起吃饭、一起上学、一起回家、一起做作业、一起在阁楼的秘密基地里发呆。徐至是这个世界上最难避开的人——因为你不会刻意去避开一个和你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睡在同一个房间里的人。

      除非你搬出去住。

      但江青西宁愿把自己的舌头吞下去,也不会说出“我要搬出去住”这种话。

      所以他只能在自己心里筑起一道墙,把所有的喜欢都关在墙里面,不让它跑出来。

      但这道墙的质量显然不太好。

      因为徐至总是能轻易地翻过去。

      那天晚上,两个人在阁楼的秘密基地里。江青西靠着墙坐着,手里拿着一本漫画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的余光一直落在旁边的徐至身上——徐至正在画画,膝盖上架着一个速写本,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哥,你在画什么?”

      “风景。”

      “什么风景?”

      “天窗。”

      江青西抬头看了看天窗。外面的夜空很清澈,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像被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钻。

      “画得好看吗?我看看。”

      他凑过去看速写本。

      然后他愣住了。

      徐至画的确实是从天窗看到的夜空——星星、月亮、一小片深蓝色的天空。但画面的右下角,有一个人。

      那个人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头微微仰着,看着天窗。画的是侧面,线条简洁但精准——乱蓬蓬的头发、微微上翘的鼻尖、圆润的下巴、T恤上歪歪扭扭的奥特曼图案。

      那是他。

      徐至在画他。

      “你……你在画我?”江青西的声音有点抖。

      “嗯。”徐至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我在画一个苹果”。

      “你不是说在画风景吗?”

      “你是风景的一部分。”

      江青西的大脑短路了。

      他张着嘴,瞪着眼,看着徐至,脸上的温度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升高。从脖子到脸颊,从脸颊到耳朵,从耳朵到额头——整个脑袋都红了,像一个快要爆炸的番茄。

      “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风景的一部分。”徐至重复了一遍,依然面无表情,但铅笔在纸上停住了。

      “你……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什么话?”

      “就是……就是这种……这种肉麻的话!”

      “肉麻吗?”徐至歪了一下头,表情困惑,“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你个头!这哪里是事实了!我哪里像风景了!我又不好看!”

      徐至放下铅笔,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

      “谁说你不好看的?”

      “我自己说的!你看我,脸这么圆,鼻子这么塌,头发这么乱——”

      “你很好看。”

      四个字。

      轻轻的,稳稳的,像四颗石子投进湖面,每一颗都荡开了巨大的涟漪。

      江青西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徐至说“你很好看”的时候,他的反应不是开心,而是想哭。也许是因为这四个字里有太多的东西——不是客套,不是敷衍,不是随口一说。是认真的、笃定的、不加修饰的真诚。

      徐至说他好看。

      徐至觉得他好看。

      徐至在画他,把他画在夜空下面,把他当成风景的一部分。

      他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睛,把眼泪逼回去。

      “你画完了吗?”他的声音有点哑。

      “还没有。”

      “那你继续画。我不说话了。”

      “你本来就没怎么说话。你最近都不怎么说话。”

      “我有吗?”

      “有。你以前在阁楼里能说两个小时不停。现在你坐在这里半小时了,一句话都没说。”

      江青西沉默了。

      他确实在刻意减少说话。因为他怕自己说着说着,就不小心说出“我喜欢你”四个字。

      “我长大了。”他说,“长大了就不那么吵了。”

      “你长大了还是吵。”

      “那你到底想怎样?我吵了你嫌我烦,我不吵了你又说我不正常——”

      “我没有嫌你烦。”

      徐至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

      江青西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无奈,不是温柔,不是被看穿的心虚——而是一种更深、更浓、更复杂的情绪。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无波,但底下暗流涌动。

      “你以前什么样,现在就应该什么样。”徐至说,“不要因为任何原因改变。”

      “如果我就是变了呢?”

      “那我会把你变回来。”

      “怎么变?”

      “像这样。”

      徐至伸出手,弹了一下江青西的额头。

      力度不大,但江青西的额头还是红了一小块。他揉着额头,瞪大眼睛看着徐至。

      “你干嘛弹我!”

      “把你变回来。”

      “弹额头就能把人变回来?”

      “能。你小时候每次无理取闹的时候,我弹一下你的额头,你就安静了。”

      “那是因为疼!不是因为你的魔法!”

      “有效就行。”

      “你——”江青西揉着额头,又想气又想笑,最后没忍住,笑了出来。

      “笑了。”徐至说,“变回来了。”

      江青西的笑容凝固了一秒,然后绽开得更大。他靠在墙上,仰着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笑得肩膀都在抖。

      “哥,你真的很厉害。”他说。

      “什么?”

      “你总能让我笑。不管我多不开心、多紧张、多害怕,你总有办法让我笑。”

      徐至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画画。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着,画的是夜空中的星星。

      江青西看着他画画的样子——微微低着的头,专注的侧脸,修长的手指握着铅笔,在纸上留下一条一条的线条。他觉得这一刻很美好,美好得让他想把它存起来,放在铁盒子里,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

      “哥,”他轻声说,“我以后也想学画画。”

      “为什么?”

      “因为想把好看的画面留下来。”

      “你不是有手机吗?可以拍照。”

      “拍照不一样。拍照太容易了,按一下快门就有了。但画画不一样。画画是你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每一笔都有你的心意在里面。就像你画我——你画的不是我,是你眼中的我。这是独一无二的。拍照拍不出来。”

      徐至的铅笔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画,但江青西注意到,他的耳朵尖红了。

      那天晚上,江青西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今天他说我好看。他说我是风景的一部分。他弹了我的额头。他说要把我变回来。我觉得他在说一些很重要的话,但他没有直接说出来。也许他也在害怕。也许我们都一样。”

      他在后面画了一个小人,额头上有一个红点。

      然后他合上日记本,关了灯。

      “哥。”

      “嗯。”

      “你画完了吗?”

      “画完了。”

      “能送给我吗?”

      徐至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

      第二天早上,江青西醒来的时候,枕头旁边放着那张画。夜空、星星、月亮,和一个靠在墙边看天窗的男孩。

      他捧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小心地放在铁盒子里,和那些纸条放在一起。

      铁盒子已经快满了。

      但他知道,以后还会有更多。

      高二下学期的期中考试,江青西的物理考了七十一分。

      这是他高中以来物理第一次上七十分。他拿到成绩单的时候,在教室里发出一声巨大的欢呼,吓得前排的同学差点把笔扔了。

      “七十一分!我物理考了七十一分!”他举着成绩单,在走廊上狂奔,一路跑到三楼一班。

      “哥!!!”

      他冲进一班教室的时候,全班都抬头看他。

      “我物理考了七十一分!!!”他站在教室门口,气喘吁吁,但笑容灿烂得像六月的太阳。

      徐至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拿过他的成绩单看了一眼。

      “七十一分。”他重复了一遍。

      “对!七十一分!比上次进步了八分!八分!”

      “嗯,进步了。”

      “你不为我高兴吗?”

      “高兴。”

      “你看起来一点都不高兴!你的脸还是跟平时一样!”

      “我高兴的时候脸也是这样的。”

      “骗人!你高兴的时候耳朵会红!你看你的耳朵——”

      江青西伸手去指徐至的耳朵,但徐至比他高,他踮起脚尖也够不到。他的手在空中挥了两下,最后被徐至一把抓住了。

      “别闹。”徐至说,握着他的手腕。

      江青西的脑子里瞬间炸开了烟花。

      徐至的手握着他的手腕,力度不大,但很紧。掌心干燥温热,手指修长有力,拇指恰好按在他的脉搏上。

      他的脉搏跳得飞快,徐至一定感觉到了。

      “你心跳好快。”徐至说,低头看着他的手腕。

      “那……那是因为我刚跑上来的!三楼!很累的!”

      “你跑上来的?”

      “对!我从二楼跑上来的!”

      “那你为什么出汗这么少?”

      “因为……因为我体力好!”

      徐至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一丝促狭的笑意——他当然知道江青西在说谎,他什么都知道。

      江青西的脸红透了。

      “你放开我。”他小声说。

      徐至松开了手。

      江青西把手缩回来,背在身后,手指攥着被握过的手腕,感受着残留的温度。

      “我回去了。”他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嗯。”

      “哥。”

      “嗯?”

      “谢谢你教我物理。”

      “不客气。”

      江青西转身跑出了教室。跑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靠在墙上,把手腕举到眼前。

      那里还有徐至手指的痕迹——不明显的红印,但他能看到。

      他把手腕贴在脸颊上,闭上了眼睛。

      “完了,”他小声说,“我真的完了。”

      期中考试之后,江青西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不是要放弃喜欢徐至——他试过了,做不到。他试过保持距离、试过少说话、试过不碰他、试过不去三楼找他。结果呢?他变得更想他了。上课的时候想他,下课的时候想他,吃饭的时候想他,睡觉的时候想他。他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所有的程序都在运行“徐至”这个进程,关都关不掉。

      所以他要换一个策略。

      他要把这件事告诉徐至。

      不是现在——他还没有准备好。但他要开始准备了。他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合适的地方,用合适的方式,把这些年藏在心里的话全部说出来。

      他不想再躲了。

      躲太累了。

      他开始在日记本上写草稿。

      “哥,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太正式了。划掉。

      “我喜欢你。”

      太直接了。划掉。

      “你知道我为什么最近不太敢看你吗?因为我看你的时候,心跳会变得很快。”

      太肉麻了。划掉。

      “你记得六岁的时候我去孤儿院找你吗?那天我一眼就看中了你。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你。现在我还是那个我,你还是那个你。我还是选你。”

      好像还行。但不够好。划掉。

      他写了整整三页纸,改了又改,划了又划,最后把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写不出来。”他趴在桌上,绝望地说。

      “写什么?”徐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青西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他太专注于写草稿了,没有听到徐至进来的声音。

      “没……没什么!”他手忙脚乱地把日记本塞进抽屉里,“我在写作文!”

      “什么作文?”

      “语文老师布置的……写人的作文。我写你。”

      徐至看了他一眼。

      “写我什么?”

      “写你……写你是我哥。写你从小照顾我。写你教我骑车、教我做饭、教我物理。写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他说着说着,声音慢慢地低了下去。

      因为这些都是真的。

      徐至确实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但他想说的不是这个。

      他想说的是——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但我不想只做你的弟弟。

      我想做那个站在你身边的人。不是站在你身后,不是站在你旁边,而是站在你心里。像你站在我心里一样。

      “写完了给我看看。”徐至说。

      “不——不行!写得不好!不能给你看!”

      “你写的是我,我有权知道你怎么写的。”

      “这是我的隐私!你不能——”

      “江青西。”

      全名。命令的语气。

      江青西的嘴闭上了。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从抽屉里拿出日记本,翻到那页写了一半的草稿,递给徐至。

      徐至接过去,低头看。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能听到窗外远处操场上篮球拍地的声音,能听到江青西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徐至看了大约一分钟。也许更久,也许更短。江青西不知道,因为他已经紧张得失去了时间感。

      然后徐至把日记本合上,递还给他。

      “写得不好。”他说。

      “我知道……”

      “你写我教你骑车、教你做饭、教你物理——这些都不对。”

      “哪里不对?”

      “骑车是你自己学会的。我只是在后面跟着跑。做饭是你妈教你的,我只是煎了几个蛋。物理是你自己努力学上去的,我只是讲了几个题。”

      “可是——”

      “你写我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徐至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这个可以。”

      江青西愣住了。

      “但其他的,都不对。”徐至说,“你不需要写这些。你不需要写我为你做了什么。你只需要写——”

      他停住了。

      “写什么?”江青西问。

      徐至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出了房间。

      江青西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日记本,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刚才想说什么?

      “你只需要写——”写什么?

      江青西翻开日记本,看着那页被徐至看过的草稿。他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你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

      徐至说“这个可以”。

      但其他的都不对。

      意思是——他不需要写徐至为他做了什么,只需要写徐至是谁?

      徐至是谁?

      他是江青西的哥哥。

      但在那之前,他是徐至。是那个在福利院角落里安静看书的男孩,是那个站在天窗下面画月亮的少年,是那个说话永远简短但每一个字都有分量的人。

      他是徐至。

      是江青西喜欢的人。

      江青西在日记本上重新写了一行字:

      “我喜欢徐至。不是因为他是我哥。是因为他是徐至。”

      他看了这行字很久,然后合上日记本,放在枕头下面。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六岁,站在福利院的活动室门口。周院长说“孩子们,这几位叔叔阿姨来看你们了”,孩子们都抬起头来,好奇地看着他们。

      只有角落里的一个男孩没有抬头。他坐在地上,手里捧着一本破旧的《小王子》,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和抿成一条线的嘴唇。

      江青西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嘿,”他说,“你在看什么?”

      男孩没有回答。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终于抬起头来了。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瘦削的脸,微微抿着的嘴唇——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样。

      “我叫徐至。”他说。

      “我叫江青西!”梦里的江青西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声音响亮,“我是来领哥哥的!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徐至看着他,慢慢地弯了一下嘴角。

      “好。”他说。

      江青西从梦中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脸上全是泪水。

      他侧过头,看着旁边熟睡的徐至。

      月光洒在徐至的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清晰。他的眉头是舒展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轻柔而平稳。

      江青西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徐至的手指。

      徐至的手指动了动,然后——握住了他。

      在睡梦中。

      江青西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无声地哭着,握着徐至的手,感受着掌心的温度。

      他想起六岁那年,他握着徐至的手说“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徐至说“我愿意”。

      十一年了。

      十一年里,徐至从来没有松开过他的手。

      不管他多吵、多烦、多不讲道理、多无理取闹,徐至从来没有松开过。

      他深吸一口气,在黑暗中轻声说:“哥,我喜欢你。”

      不是草稿,不是排练,不是试探。

      就是这四个字。

      轻轻的,稳稳的,像一颗种子落进土里。

      徐至没有醒来。但他的手指在江青西说完之后,微微收紧了一点。

      江青西感觉到了。

      他不知道徐至是听到了,还是只是睡梦中的无意识动作。

      但他觉得——也许是听到了。

      他闭上眼睛,握着徐至的手,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江青西醒来的时候,徐至已经不在床上了。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但枕头上面放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工工整整,是徐至的笔迹:

      “我听到了。”

      四个字。

      江青西捧着纸条,手指在发抖。

      他听到了。

      他听到了。

      他听到了“我喜欢你”。

      江青西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冲出房间,跑下楼梯,冲进厨房。

      徐至正在煎蛋。他站在灶台前,围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动作熟练而从容。油在锅里滋滋地响,蛋清的边缘微微焦脆,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哥!”江青西气喘吁吁地站在厨房门口。

      “嗯。”徐至头也不回。

      “你……你听到了?”

      “嗯。”

      “那你——”

      “你要单面煎还是双面煎?”

      “什么?”

      “蛋。单面煎还是双面煎?”

      “双面煎……不对!我在问你——”

      “双面煎的话要多等一分钟。”

      “哥!!!”

      徐至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徐至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江青西从未见过的光。

      不是无奈,不是温柔,不是被看穿的心虚。

      是——欢喜。

      是那种被喜欢的人告白了之后的、压抑着的、不想表现得太明显的、但根本压抑不住的欢喜。

      “你说你喜欢我。”徐至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复述一道物理题的题干。

      “我……我说了。”

      “你说你喜欢我,不是因为你是我哥,是因为我是徐至。”

      “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日记本第三十七页。”

      “你偷看我的日记本?!”

      “你递给我看的。”

      “我只给你看了那一页!”

      “我翻到了第三十七页。”

      “你——你怎么能——”

      “你的日记本没有锁。”

      江青西张着嘴,瞪着眼,脸上的颜色在红白之间疯狂切换。他想发火,但发不出来;想解释,但不知道解释什么;想逃跑,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他站在厨房门口,像一个被当场抓获的罪犯,手足无措,面红耳赤。

      徐至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不大,但足以让江青西的心脏停跳一拍。

      “蛋好了。”徐至说,把煎好的蛋铲到盘子里。金黄色的蛋黄,焦脆的边缘,完美的双面煎。

      他把盘子递到江青西面前。

      “吃早饭。”他说。

      “你——你还没回答我!”

      “回答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你怎么说?”

      徐至看着他,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把盘子塞进江青西手里,从他身边走过,走出了厨房。

      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背对着江青西。

      “我也喜欢你。”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窗棂。但江青西听到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每一个音节都明明白白。

      他听到了。

      江青西捧着盘子,站在厨房里,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他哭得稀里哗啦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但他手里还稳稳地端着那个盘子——徐至给他煎的蛋,双面煎,金黄色的蛋黄,焦脆的边缘。

      “哥!!!”他哭着喊。

      “别喊了,吃饭。”徐至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平淡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的耳朵尖红了。

      红得像他手里那个蛋的蛋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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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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