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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意外的人 绿眼睛
童虞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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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KK带出门。
周六下午,他从造物教堂回来之后,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吉他被放在了随手可及的地方,KK趴在他膝盖上,尾巴绕着他的手腕。窗外的光从白色变成金色,又从金色变成橘红色,最后变成一种暧昧的、介于白天和夜晚之间的灰紫色。他一直没有开灯,就坐在逐渐暗下去的光线里,手指无意识地摸着锁骨上的银坠子。
然后他站了起来。
“走。”他说。
KK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一次没有那种“你终于要去了”的审视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同步的默契——猫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他,像是在说“你还在等什么”。
童虞从鞋柜上的抽屉里拿出猫包。那是一个黑色的、有网状通风口的双肩猫包,买了三年了,只用过两次——一次是带KK去打疫苗,一次是带KK去做绝育。两次KK都表现了极大的不满,在猫包里发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呜呜声,到家之后三天没有理他。
但这一次,KK自己走进了猫包。
童虞拉上拉链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猫包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抗拒,没有抱怨,甚至没有那种与生俱来的倨傲。它只是安静地坐在猫包里,尾巴盘在前爪周围,像一尊被安置在神龛里的雕像。
他背上猫包,出了门。
电梯下行的时候,那个牵着柯基的女人又进来了。柯基照例热情地凑过来嗅他的裤脚,但这一次,柯基在嗅了两下之后突然停住了,耳朵竖起来,鼻子朝着猫包的方向抽动了几下,然后发出了一声试探性的、带着疑惑的小声呜咽。
猫包里没有任何回应。KK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女人看了童虞一眼,又看了一眼猫包,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拉了拉狗绳,把柯基拽回了自己脚边。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童虞走出去。他听到身后女人对柯基说:“你今天怎么了?没见过猫啊?”
他往左转。不是去公司的方向,也不是去造物教堂的方向。他往南走,穿过两条街,经过一个正在施工的工地,围挡上贴着“给您带来不便敬请谅解”的告示,蓝色的铁皮在傍晚的风里发出轻微的、嗡嗡的震动声。他经过一座天桥,没有上去,从桥下穿过去,走到了一个他来过但不太熟悉的地段。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和上午一样,漫无目的。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不是在“走”,他是在“被带着走”。像一根被水流推动的浮木,不是自己在动,是水在动。而那水流的方向,似乎和猫包里KK尾巴尖轻轻摆动的频率有关。
路灯亮了。九月的天黑得比八月早,六点半的光线已经像被稀释的墨水,从天空的上方向下渗透,把建筑的轮廓染成一幅褪色的版画。童虞走在人行道上,影子被身后的路灯拉得很长,投在前面一个公交车站的候车亭上。
他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红灯。
这个路口很宽,双向六车道,中间有隔离带。红灯倒计时还有二十多秒,他站在路边,猫包背在身后,双手插在裤袋里。马路对面是一个小型的街心花园,种着几棵桂花树——他能闻到味道,比昨晚在写字楼门口闻到的更浓,更近,更具体。甜丝丝的,带着一点点辛辣的后调,像一个被压缩了很久的情绪突然被释放出来。
绿灯亮了。
童虞迈步走上斑马线。他的步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背微微弓着。走到第三条车道的时候,他听到左侧传来引擎的轰鸣声——不是普通的加速,是一种“我要在这个黄灯变成红灯之前冲过去”的、带着侵略性的咆哮。
他本能地偏了一下头。车灯。白色的、刺眼的LED大灯,像一头从夜色里冲出来的、张着嘴的野兽。近到他能看到车标——一个他很熟悉的德国品牌——近到他能感觉到车头带起来的气流掀动了他遮住眼睛的碎发。
他的身体反应了。但不是往前跑——斑马线还有一半,他跑不过去。他是往后退了一步。但退的那一步不够快,不够远。他的大脑在那个瞬间做了一系列精确的物理计算——车速、距离、他的位置、反应时间——计算结果是一个冷冰冰的数字:来不及。
然后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左手臂。
那只手很有力。手指扣在他的上臂,隔着黑色T恤的薄棉布,他能感觉到那五个手指的力度——不是慌乱中的乱抓,是精确的、有方向的、带着一种冷静的确定性的拉力。他被拉着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一个人的胸口。
那辆车从他面前三十公分的地方呼啸而过。带起来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轮胎碾压过斑马线的白漆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撕裂般的声音,然后在路口的另一端迅速远去。
童虞站在原地,心跳没有加速。
这是他的另一个奇怪之处——他不怕死。不是那种“我不想活了”的不怕,是一种更生理性的、更底层的缺失。他的身体在遇到危险的时候不会分泌足够的肾上腺素,不会心跳加速,不会手心出汗,不会瞳孔放大。就像他的恐惧回路被人用手术刀精确地切断了——或者,更准确地说,被什么东西磨损了。十年的加班、PUA、996、单休、改需求、调数值、回“好的”——这些东西像砂纸一样,一点一点地把他的恐惧磨平了。害怕是需要能量的,而他所有的能量都用来维持一种最基础的、最低限度的“活着”。
但他感觉到了那只手。
那只手在他手臂上留下的那个环状的触感——五个手指和一个掌心。那个触感在他的皮肤上停留了很久,比物理接触的时间更久。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石头已经沉底了,但涟漪还在。
“这位小哥,你还好吗?”
声音从他的右后方传来。清冽的,好听的——不是那种刻意的、经过训练的好听,是一种天然的、像山涧里的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好听。声音的质地很干净,没有多余的共鸣,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空气里,像一颗一颗被洗净的米粒,白得发亮。
童虞转过身。
路灯在他身后,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笼罩在一片逆光的轮廓里。但他还是看清了——
黑发。很黑,黑到在逆光里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头发不长不短,碎碎地搭在额前,被刚才那阵风吹乱了几缕,露出下面一张很白的脸。白——和童虞差不多的白,但不一样。童虞的白是那种不见天日的、像地下室墙壁一样的苍白;这个人的白是一种有底气的、带着一点点暖色调的白,像牛奶倒进白瓷杯子里,杯壁薄到能透出光。
五官有些中性。眉骨的弧度不过分凌厉也不过分柔和,鼻梁挺直但鼻头微微圆润,嘴唇薄但下唇的弧度饱满。最引人注意的是眼睛——眼尾有点下垂,垂出一个温柔的、毫无攻击性的弧度,让整张脸看起来有一种天然的、不设防的乖。像一只刚睡醒的、还不知道要不要信任你的动物,半睁着眼睛看着你,尾巴尖在地上轻轻地扫一下,再扫一下。
而那双眼睛的颜色——
深绿色。
不是那种明亮的、翡翠般的绿,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墨绿的绿,像深山里的苔藓覆在一截被雨水浸透的古木上,像冬天的松林在雪后初晴时从云层缝隙里漏出的那一线光。路灯的光落在那双眼睛里,被那种深绿色吸收、过滤、再反射出来,变成了一种温暖的、琥珀色的余晖。
深绿色的眼睛。
童虞看着那双眼睛,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不,不是“什么东西”,是一个具体的、清晰的、但他说不出名字的东西——动了一下。像一台沉睡已久的机器,某个齿轮在锈迹中艰难地、缓慢地转动了一格。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摩擦的声响——咔。
在他的意识里,那一声“咔”的回音还没有消散。
“我没事。”童虞说。声音比他预期的要哑,他清了清嗓子,又补了一句,“谢谢你。”
黑发青年松开了还搭在他手臂上的手。那五根手指离开的时候,童虞感觉到了一阵极短暂的凉意——是体温的撤离,是那个环状的、包裹性的力量消失之后,空气重新占领了那片皮肤。
“那种人真是的,”青年微微皱了一下眉,看向那辆车消失的方向,语气里没有愤怒,更多的是一种不解,“黄灯都闪了三秒了还冲,赶着投胎啊。”
他说“赶着投胎”的时候,下垂的眼尾微微上扬了一下,那个表情让他的乖多了一层生动——像一个平时脾气温和的人偶尔说了一句不那么温和的话,说完之后自己先不好意思了。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童虞身后的猫包上。
猫包的网状通风口后面,KK的脸正贴着网面,两只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个黑发青年。它的姿态很奇怪——不是那种面对陌生人时警觉的、身体微微后缩的姿势,而是一种前倾的、探出的、带着一种近乎迫切的好奇心的姿势。它的耳朵朝前竖着,胡须也朝前展开,整个面部表情呈现出一种童虞从未见过的状态——
专注。
不是捕猎时的专注——那种专注是紧张的、压迫的、带着杀意的。这是一种不同的专注,像一个人在听一首很久以前听过的歌,旋律已经很模糊了,但副歌部分即将响起,他的呼吸停住了,整个世界都停住了,他在等那个音符。
“哇。”
黑发青年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像气泡从水底浮上来的感叹。他弯下腰,把脸凑到猫包的网面前,和KK平视。他的深绿色眼睛和KK的琥珀色眼睛之间只隔着一层黑色的尼龙网。
“小哥你养猫?”他问,声音里多了一层柔软的、像被猫毛蹭过手背一样的质感,“它好可爱。”
他伸出手,隔着网面,用指背轻轻蹭了蹭KK的额头位置。KK没有躲。非但没有躲,它还做了一件童虞这辈子没见过它做的事——
它把脑袋往前顶了顶,用额头顶着网面,追着那只手的方向,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到的——
“喵。”
不是KK平时那种“我饿了”的理直气壮的叫唤,不是“开门”的命令式的短促音,也不是被梳毛梳到舒服处的那种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滚上来的呼噜声。这是一声不同的“喵”。短促的,试探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不确定的柔软。像一个不太会撒娇的人,第一次试着撒娇,声音发出来之后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
童虞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下巴微微收紧了。
KK。他的KK。那只连他回家都只是绕一圈就走的KK。那只被摸下巴的时候虽然舒服但永远一副“朕准了”的KK。那只在宠物医院对着兽医哈气、把兽医手套都抓破了的KK。
它在这一声“喵”里,把自己所有的倨傲、所有的防备、所有的“本王”都放下了。
像一面飘扬了太久的旗帜,终于找到了可以降落的旗杆。
黑发青年笑了。那个笑容从他的嘴角开始,然后蔓延到眼睛——下垂的眼尾因为这个笑而弯出了两道温柔的弧线,深绿色的虹膜里映着路灯暖黄色的光,变成了一种介于翡翠和琥珀之间的、温暖的、透明的颜色。
“你好呀,”他对KK说,声音放得更低了,低到像在说一个秘密,“你叫什么名字?”
KK又“喵”了一声。这一次比刚才那声大了一点点,但依然是柔软的、不设防的、像一个被问了名字的小孩,扭捏了半天,终于小声说了出来。
“它叫KK。”童虞说。
黑发青年直起身来,转向他。在直起身的这个过程中,童虞注意到他的身高——大概到他眉毛的位置,一米七五左右,比童虞矮了将近十公分。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棉质衬衫,袖口卷了两圈,露出细瘦但结实的小臂。左手腕上戴着一串很细的木质手串,珠子很小,颜色很深,在路灯下几乎看不清纹路。右手食指和中指上有薄薄的茧——不是琴茧,是画笔的茧。是那种长期握笔的人才会有的、在指腹侧面磨出来的、扁平的茧。
“KK,”他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像是在品尝一颗糖的味道,“好名字。缅因猫?”
“嗯。”
“男生?”
“嗯。”
“绝育了?”
“嗯。”
黑发青年笑了一下,似乎对自己这一连串的提问感到有点不好意思。他伸手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那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年轻了,像一个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虽然知道答案但还是有点紧张的男生。
“我叫商弥,”他说,“商业的商,弥散的弥。”
他说“弥散”的时候,手指在空气中做了一个扩散的动作,像是在演示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的过程。那个手势很轻很柔,带着一种画师特有的、对物质形态的敏感。
童虞看着那个手势,想起了银杯里那滴墨绿色的色素。它在透明溶液中沉下去,停了一秒,然后开始扩散——分出枝丫,长出叶片,勾勒出一株完整的槲寄生。
弥散。
“童虞。”他说,“童年的童,虞美人的虞。”
商弥听到“虞美人”三个字的时候,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礼貌性的、社交性的“哦我知道了”,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内部点燃的、像有人在他面前提到了一样他也很喜欢的东西时的共鸣。
“虞美人,”他说,“Papaver rhoeas。罂粟科,花单生,花瓣通常是四片,猩红色,基部有黑色的斑点。夏初开花,花期很短,但开的时候很——很热烈。”
他说“很热烈”的时候,声音微微轻了下去,像是这三个字让他想起了什么。然后他似乎意识到了自己刚刚进行了一段植物学特征的即兴背诵,脸上浮起了一层极淡的、在路灯下几乎看不出来的红。
“我是学植物的,”他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但没有那种“我是不是说多了”的紧张,更多的是一种“我好像又不小心跑题了”的坦然,“画植物的。也画别的。我是画师。”
画师兼植物学家。童虞在心里默默地把这两个身份放在一起——画师和植物学家。一个用眼睛工作的人,一个用分类学工作的人。一个关注形态、色彩、光影,一个关注科属、特征、习性。这两个身份在同一个人身上交汇,就像——就像什么?童虞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比喻。他的大脑在比喻这件事上已经生锈了,十年没有用过的东西,就像墙角那把吉他,琴弦锈了,音跑了。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商弥说“我是学植物的”的时候,用的时态是现在时。不是“我学过”,不是“我大学时候的专业是”,而是“我是”。一个现在进行时的、仍然在发生的、仍然在生长的身份。
童虞想了一下自己。如果有人问他“你是做什么的”,他会说“做游戏的”。但那个“做”已经不是现在进行时了。它更像一个过去完成时——一个已经完成了的、已经结束了的事情。他做游戏,但他不是“做游戏的人”。就像他曾经会弹吉他,但他不是“弹吉他的人”。他曾经会跳街舞,但他不是“跳舞的人”。他物理系毕业,但他不是“物理学家”。他考了两次公务员,但他不是“考公的人”。
他是什么?
他是“KK的主人”。他是“星尘互动的资深关卡设计师”。他是“住在市中心一户一厅月租四千三的男人”。这些身份都是定语,都是修饰,都是别人用来定义他的标签。没有一个是从他内部生长出来的、像商弥说“我是学植物的”时那种笃定的、自然的、不需要任何解释的——“我是”。
绿灯亮了。这一次是真正的绿灯,不是那个差点撞到他的黄灯变红又变绿的循环。
“你往哪边走?”商弥问。
弥崽也是终于出场了

字数零头是520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