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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虞美人 槲寄生   童虞本 ...

  •   童虞本来想说他往左走。他其实没有方向,但他习惯性地想选择一个方向——随便哪个方向,只要能让对话结束,让这个偶遇像所有偶遇一样自然地、不留痕迹地消失在城市的夜色里。

      但他的嘴没有听他的话。

      “直走。”他说。

      “我也直走,”商弥说,然后微微侧了一下头,那个下垂的眼尾因为这个侧头的动作而显得更加明显了,“一起走一段?”

      KK在猫包里又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喵”。这一次的音调和前两次都不一样——比第一次更短促,比第二次更明亮,像是一个确认,一个盖章,一个“就是他了”。

      童虞低头看了一眼猫包。KK的琥珀色眼睛正从网面后面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样他很久没有在这只猫脸上见过的东西——

      期待。

      童虞把猫包往肩上提了提,黑色的运动鞋踩在人行道的灰色地砖上,发出很轻的、有节奏的声响。

      “好。”他说。

      他们并肩走在人行道上。童虞在左,商弥在右。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猫包的距离——大概三十公分。童虞的身高优势让他能看到商弥的头顶,黑发在路灯下泛着一层很淡的蓝色光泽,发旋在头顶偏右的位置,小小的,像一顆被风吹皱的水面上的漩涡。

      商弥走路的时候有一个习惯——他会在经过每一棵行道树的时候,微微偏头看一眼。不是那种刻意的观察,是一种本能的、像呼吸一样的动作。他会看到树干的纹理、树叶的形状、树枝的走向,然后他的目光会在那些线条上停留半秒,像是在用眼睛做一个速写。

      “你住这附近吗?”商弥问。

      “不,我住北边。今天出来走走。”

      “我也是。今天天气好,出来写生——没找到想画的东西,就随便走走。”

      童虞注意到商弥背着一个帆布包,米白色的,斜挎着,包口露出一个速写本的角。速写本的边缘被翻得有些毛了,纸张微微卷曲,像一本被反复翻阅的、很旧很旧的书。

      “你画的什么?”童虞问。这是他今天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商弥从帆布包里抽出速写本,翻到最新的一页,递给童虞。童虞用左手接过来——右手要扶着猫包——路灯的光落在纸面上。

      是一棵树。一棵很大的、枝叶繁茂的树。用的是铅笔,线条很轻很松,但每一根线条都有它存在的理由——树皮的粗糙质感、树叶之间的留白、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的轨迹。画的右下角用很小的字写了一行拉丁文,童虞认不出来,但那个字迹很好看,瘦长的,微微向□□斜,像一排被风吹过的麦穗。

      “这是今天画的?”童虞问。

      “嗯,下午画的。在街心花园那棵桂花树下面坐了一个小时,画了两笔,但没画完。桂花太难画了——花太小,簇在一起,画出来容易显得乱。”商弥说着,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自己画的速写,“我觉得我没有画出那种……味道。你知道桂花的味道吗?很甜,但甜得不腻,后面还有一点辛辣的尾调。我想画出那种‘正在闻到’的感觉,不是‘看到’桂花,是‘闻到’桂花。”

      童虞把速写本还给他。他的手指碰到速写本的纸张时,感觉到了那种毛茸茸的、被铅笔粉反复摩擦过的质感。那是一种有温度的质感——不是物理上的温度,是时间上的温度。是有人在那个本子上花了时间、花了注意力、花了某种类似于爱的东西之后,留下的痕迹。

      他想起了自己的吉他。想起了今天下午弹的那四个和弦。锈弦、跑调、手指生疏。但那四个和弦在他的脑子里响了整整一个下午,到现在还没有停。

      “我好像闻不到桂花了,”童虞说。话出了口之后他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奇怪——不是“我闻不到桂花”,是“我好像闻不到桂花了”。多了那个“了”,就多了一层时间的厚度,多了一层“以前能闻到但现在闻不到了”的失落。

      商弥没有露出那种“你说什么”的困惑表情。他只是侧过头,用那双深绿色的眼睛看了童虞一眼。那个目光很轻,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没有激起任何水花,只是轻轻地、无声地浮在那里。

      “也许不是闻不到,”他说,声音还是那种清冽的、像山涧水一样的声音,但多了一层更柔软的东西,“是太久了。鼻子习惯了,就闻不到了。但味道还在——它只是变成了背景。”

      童虞没有接话。他在想“变成了背景”这个词。

      背景。在游戏设计里,背景是玩家不会注意到的东西——远处的山、天空的云、街道两旁的行人。它们在那里,但它们不重要。玩家的注意力永远在前景——敌人、宝箱、任务NPC。但如果把背景去掉,整个游戏世界就会坍塌,变成一个没有深度、没有层次、没有真实感的平面。

      也许他的生活也是这样。桂花是背景。吉他、街舞、物理、那些曾经让他觉得“活着真好”的东西——都是背景。它们被推到了远处,变成了他注意力的边缘,变成了他不会刻意去看、去闻、去听的东西。但它们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你的猫好安静,”商弥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我家以前养过一只猫,坐车的时候叫了一路。”

      “它平时不这样。”童虞说。他没有说后半句——“它今天见到你才这样的。”

      “叫什么名字来着?KK?”

      “嗯。K-K。”

      “是Kiki还是K-K?”

      “K-K。两个字母。”

      “有什么含义吗?”

      童虞愣了一下。有什么含义吗?他给KK取名字的时候,好像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就是觉得KK这两个字母念起来好听的,干脆的,像一颗石子在水面上打了两下水漂——K、K。但此刻他想了想,觉得也许不是没有含义,是含义被忘记了。就像那条银链子,他不知道为什么戴着,但他戴着。就像KK,他不知道为什么叫KK,但它叫KK。

      “不记得了。”他说。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感觉到锁骨上的银坠子微微震了一下。不是物理上的震动——是那种“意义的重”的变化。像一把钥匙在锁孔里又转了一格。

      商弥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用一种“我懂”的、不施舍任何同情但也绝不敷衍的态度,轻轻地说了一句:“不记得的事情,有时候比记得的事情更重要。”

      童虞转头看了他一眼。

      路灯的光正好落在这个叫商弥的年轻人脸上,从他的额角滑下来,经过眉骨、经过眼尾那个下垂的弧度、经过颧骨、经过嘴角,最后消失在下颌的轮廓线上。光线在他的脸上制造了一种明暗交界的效果——亮面是那种健康的、带着暖色调的白,暗面是温润的、像被月光浸泡过的灰。而那双深绿色的眼睛,正好处在明暗交界线的位置上,一半被光照亮,一半藏在阴影里,像一扇半开的门——你看得到门缝里透出来的光,但你看不到门后面有什么。

      童虞把目光移开了。

      他们走到了一个岔路口。左边是一条更宽的马路,路灯更亮,车流更多;右边是一条窄巷子,安静,昏暗,巷口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树干上被人用粉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符号。

      “我往右边走,”商弥说,“我家在那边。”

      童虞点了点头。

      “今天谢谢你,”童虞说,“拉我那一下。”

      商弥笑了笑。那个笑容在巷口的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明亮——不是那种“不客气”的客套,是一种“能帮到你我很开心”的、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点孩子气的真诚。

      “没事。你以后过马路小心一点,那种路口,绿灯亮了也要左右看看——有些司机不看灯的。”

      他说“有些司机不看灯的”时,语气里没有说教的成分,更像是一个朋友在跟你分享一个他吃过亏之后总结出来的小经验。那种语气让你觉得他不是在教你做事,而是在邀请你加入一个“我们都在这座城市里小心地活着”的同盟。

      “好。”童虞说。

      商弥朝他挥了挥手,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猫包里的KK。

      “再见,KK,”他说,声音放低了,又变成了那种说秘密的音量,“下次见面的时候,我给你画一张像。”

      KK从猫包的网面后面发出一声轻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喵”。这一次的“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轻,轻到童虞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听到了,还是只是他的大脑根据KK的嘴型自动补全的声音。但他看到了KK的耳朵——它的两只耳朵朝前竖着,朝着商弥离开的方向,保持那个姿势很久很久,久到商弥的背影已经完全消失在巷子的深处,久到路灯的光在梧桐树的叶子上投下的影子从左边移到了右边。

      童虞站在岔路口,站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他往左边走了。不是因为他想走左边,是因为右边是商弥走的方向——他不应该往那个方向走。他不想让一个刚认识的、拉了他一把的、有深绿色眼睛的年轻人觉得他在跟踪他。

      他走了大概五十米,在一个便利店门口停下来。他把猫包从背上取下来,放在脚边,蹲下来,拉开拉链,把手伸进去。

      KK用脑袋顶了顶他的掌心。那个力度比平时大,大到童虞能感觉到那只猫的整个身体都在往前倾——不是要出来,是要确认什么。它把下巴搁在童虞的掌心里,发出呼噜声。呼噜声的节奏和平时不一样——更快,更轻,像一首歌被加速了1.2倍。

      “你认识他?”童虞低声问。

      KK没有回答。它只是闭上了眼睛,用额头在他的掌心里画了一个小小的、缓慢的圆弧。

      童虞蹲在便利店门口,路灯在他头顶发出嗡嗡的、白炽灯特有的声响。便利店的自动门每隔几秒就开合一次,每次开合都会涌出一股冷气和一首正在播放的流行歌曲的片段。他蹲在那里,一只手伸在猫包里,摸着KK的额头,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摸到了锁骨上的银坠子。

      槲寄生。

      银杯里的墨绿色色素勾勒出的那株槲寄生,在他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叶片的形状,叶脉的走向,浆果的位置——和脖子上的这个银坠子,一模一样。

      而那个叫商弥的年轻人,在他说“我叫童虞,童年的童,虞美人的虞”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他背出了虞美人的拉丁学名、科属、花色、花期。

      Papaver rhoeas。

      罂粟科。花单生。花瓣猩红色,基部有黑色斑点。夏初开花。花期很短。

      但开的时候很热烈。

      童虞站起来,把猫包重新背好。他往家的方向走,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等红灯。这一次他没有站在斑马线的边缘,而是往后退了两步,站在了人行道的中间。绿灯亮了之后,他左右看了看,确认两边的车都停稳了,才迈步走过去。

      他从来没有这样做过。以前他过马路从来不看——不是不怕,是觉得无所谓。但今天,在他差点被一辆闯黄灯的车撞到之后,在他被一只戴着木质手串的手拉回来之后,在他看到KK把脑袋顶向一个陌生人的掌心并发出那声从未有过的柔软的“喵”之后——

      他觉得有所谓了。

      他说不清是什么有所谓。是活着有所谓,还是别的什么有所谓。但那种“有所谓”的感觉,像一滴墨绿色的色素滴入一杯透明的水中,正在他的身体里——缓慢地、但不可逆地——弥散开来。

      他回到家,打开门,把KK从猫包里放出来。缅因猫落地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径直走向食盆或者窗台,而是站在玄关,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

      不是倨傲。不是嫌弃。不是“你终于回来了”。

      是一种——温柔的、带着一点悲伤的、像是在说“你终于要开始了”的表情。

      童虞脱下猫包,挂在鞋柜旁边的挂钩上。他走进客厅,看到那把吉他还放在沙发的旁边,琴弦在客厅的灯光下反射着细微的、锈迹斑斑的光。

      他走过去,把吉他拿起来,抱在怀里。

      然后他打开了手机,在浏览器里搜索:“吉他换弦教程”。

      搜索结果页面的光是白色的、刺眼的,和他在造物教堂里看到的那个柔和的、青白色的光完全不同。但他没有关掉手机。他往下翻,翻到一个视频,标题是“十分钟学会给吉他换弦”。视频的封面是一把和他这把很像的黑色民谣吉他,在一个明亮的、有落地窗的房间里,阳光照在琴身上,反射出温暖的、蜂蜜色的光。

      他点开了视频。

      KK跳上沙发,趴在他的大腿旁边,把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呼噜声响起。手机里传来视频博主的声音:“大家好,今天我们来教大家怎么给自己的吉他换弦。首先,你需要一套新的琴弦——”

      童虞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看着那个博主的手指在琴弦上灵活地操作着,拆掉旧弦,清理指板,安装新弦,缠绕弦钮,调音。

      他的手指跟着视频里的动作,在空气中微微动了一下。

      指尖的茧还没有长出来。按弦的时候还是会疼。

      但他不着急。

      他有时间。

      窗外的城市灯光在窗帘上投下橘灰色的、模糊的光斑。KK的呼噜声和手机里吉他调音器的“嗡嗡”声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奇怪的、不和谐的、但又莫名和谐的声音。

      童虞坐在沙发上,怀里的吉他还用的是锈迹斑斑的旧弦,手机屏幕上的视频已经播放到了“调音完成,我们来弹一下试试”的部分。博主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出了一段明亮的、清澈的旋律——

      C、G、Am、F。

      四个和弦。

      和今天下午他弹的一模一样。

      他闭上眼睛。

      在黑暗中,他看到了那双深绿色的眼睛。下垂的眼尾,温柔的弧度,像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来的光——

      是墨绿色的。

      像槲寄生的叶子。像银杯里那滴弥散的色素。像夏天开得很热烈但花期很短的虞美人,花瓣猩红色,基部有黑色的斑点。

      童虞睁开眼睛。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视频还在播放。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吉他,用拇指按住了第五弦的第三品,中指按住了第六弦的第二品,无名指按住了第一弦的第三品。

      C和弦。

      他按住了,没有弹。只是按着。指尖压在锈迹斑斑的钢弦上,疼。但他没有松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今天晚上搜索吉他换弦的教程。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在一个陌生人离开之后,站在便利店门口蹲下来摸KK的头。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在一滴墨绿色的色素跳进他锁骨上的银坠子之后,开始觉得“有所谓”。

      但他知道一件事——

      KK认识商弥。

      不是那种“猫对友善的陌生人表示友好”的认识,是一种更深的、更古老的、像是在另一个时间线上就已经认识了的认识。

      而他自己——

      他低头看了一眼锁骨上的银坠子。槲寄生。背面那行被磨损的刻字,他在今天下午的光线下只看清了前两个词:“Mistletoe, for——”

      Mistletoe, for ——

      给谁?

      给谁?

      他把坠子翻回去,让它重新沉在锁骨窝里。银质的金属被体温捂热了,贴在他的皮肤上,像一个被遗忘了很久的、但从来没有离开过的——

      吻。

      他突然想起了商弥说的那句话。

      “不记得的事情,有时候比记得的事情更重要。”

      童虞松开C和弦,把吉他靠在沙发扶手上。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城市的夜景在眼前展开——写字楼的灯光、住宅楼的窗户、远处高架上车流的尾灯、更远处某个商场顶楼的霓虹广告牌。所有的光混在一起,把夜空染成了一种暧昧的、介于橙色和灰色之间的颜色。

      没有星星。上海的天空从来都没有星星。

      但他忽然觉得——那颗被他忘记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丢掉的、也许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的星星——

      正在回来的路上。

      KK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四条腿朝天,露出毛茸茸的灰色肚皮。它的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粉色的舌头,呼噜声均匀而低沉。

      它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双深绿色的眼睛,和一只手——一只戴着细小的木质手串的手——在它的额头上轻轻地、慢慢地、像画一个圆一样地抚摸着。

      在梦里,它发出了一声柔软的、不设防的、把所有的倨傲都放下了的——

      “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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