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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夜谈 比春日更盎然   手机屏 ...

  •   手机屏幕又亮了。商弥的消息像是从那个画廊里溢出来的光,穿过繁青南路和市中心之间的距离,落在他黑暗的客厅里,变成一小片暖白色的、晃动的光斑。

      “对了,那次见你穿着游戏公司的制服,你是那里的员工吗?我刚好和那个公司有商务合作,要帮你增业绩吗小鱼哥~”

      后面跟着一个wink的表情包——一只卡通小猫单眼眨了一下,腮边冒出一颗粉色的爱心。童虞看着那行字,看着“小鱼哥”三个字,嘴角的肌肉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被羽毛尖轻轻扫过皮肤时那种来不及反应的本能。他二十七岁之后就再没人这样叫过他了。“小童”是卢敏,“老童”是林哲,“童老师”是客户,“阿虞”是他母亲。“小鱼哥”——这三个字从手机屏幕里跳出来的时候,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一潭死水,没有激起多大的水花,但水面确实皱了。一圈一圈的,很慢,很轻,从中心向外扩散,碰到潭壁又荡回来,把整个水面搅成了一张皱巴巴的、闪着碎光的纸。
      童虞把手机拿近了一点。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些过于分明的颧骨和过于苍白的皮肤照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他靠在沙发上,KK的脑袋还搁在他的大腿上,呼噜声持续着,像一首永远不会跑调的背景音乐。他把手机举到眼前,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打字。

      “不用,我就是个普通员工,增不了什么业绩。”

      发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觉得“普通员工”这四个字说出来有点——什么?不是自嘲,是事实。但在商弥那句“要帮你增业绩吗”面前,这四个字显得有点灰扑扑的。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黑色T恤,洗了太多次,颜色还在,但那种黑已经不是当初的黑了,是一种被时间漂洗过的、退到深处的、谦逊的但也好看的黑。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你商务合作对接的是商务部和市场部,我这边是研发。”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后面这句太生硬了,像一个被问路的人不仅指了路还画了一张地图。但他没有删。商弥的消息回得很快。

      “研发也很厉害啊!没有你们做游戏,我们画立绘的也不知道画什么。”

      后面跟着一个小人沉思的表情包——圆脸,手指点着下巴,眉头皱成一个“八”字,看起来很认真地在思考什么。然后是下一条消息,紧接着弹出来,像一串泡泡从水底冒上来,一个接一个地、迫不及待地浮出水面。

      “这个游戏是DLL那个游戏公司和你们公司合作的。DLL聘请的我。”

      童虞的手指停在屏幕上。DLL。这三个字母在霾川的游戏行业里,不是缩写,是一种重量。DLL娱乐——霾川乃至全国都赫赫有名的娱乐游戏影视公司,旗下有十几个工作室,做过三个月流水破亿的产品,签过国际一线IP的改编权,每年的年会都能请到当红的明星来唱歌。在霾川做游戏的人,十个里面有八个投过DLL的简历,九个里面有五个在面试环节被刷下来过,包括他自己。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刚毕业那会儿,他投过DLL的校招,简历过了,笔试过了,一面过了,二面挂在了一个关于“如何设计一个让玩家产生情感共鸣的叙事节点”的问题上。他当时回答了什么,他已经不记得了。但他记得面试官的表情——那种“你的答案没有错,但不够好”的、礼貌的、但同时也是最终判决的表情。

      童虞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不是不想看,是需要消化一下。DLL。他所在的公司——星尘互动——是单氏集团旗下的一个小公司。单氏集团确实强大,涉足地产、金融、文娱好几个板块,在霾川的商业版图上占了好大一块。但单氏强大和星尘互动有什么关系呢?星尘互动只是单氏文娱板块里一个不起眼的小棋子,做的是中等体量的手机游戏,用户量不大不小,流水不高不低,在集团内部的汇报线长到他自己都搞不清楚上面到底隔了几层。DLL选择和星尘互动合作,大概不是因为星尘互动本身有多强,而是因为单氏集团在背后推动。集团想要在游戏领域发力,需要一个有实力的合作伙伴,DLL是最合适的选择。星尘互动只是被推到了台前的一个执行者。像一棵大树的分枝上长出来的一片叶子——阳光照下来的时候,叶子也会亮,但亮不是因为叶子自己会发光,是因为树在那里。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了,商弥的消息还在那里。最后一条是:

      “他们给出游戏名啦!《堕落极恶乐土》手游。名字像个‘旮旯给木’……”

      后面跟着一个小人沉思的表情包,然后是下一条:

      “开玩笑的,正经游戏。角色设计超!厉害!我直接夜战加班画立绘啊!”

      那个“超”字后面跟了一个感叹号,又跟了一个感叹号,又跟了一个。童虞看着那三个感叹号,几乎能想象到商弥在手机那头打字时的表情——下垂的眼尾大概会上扬,深绿色的眼睛大概会亮起来,像他在画廊里说到“那棵树是槲寄生”的时候那样。那种亮不是被照亮的亮,是从内部发出来的亮。像一盏灯,不是那种需要插电的、有开关的、亮和灭之间有明确界限的灯,是一种——他找不到合适的比喻——像萤火虫?太轻了。像磷火?太冷了。像他在大学物理实验室里看到的那台老旧的电子显微镜的荧光屏,在暗室里发出微弱的、绿莹莹的光,那些光是一束一束电子打在屏幕上激发出来的,每一束电子都对应着物质表面一个原子的形貌,你看不到原子,但你知道它们在那里,在那层薄薄的、绿莹莹的光下面,安静地、不可摧毁地排列着。

      商弥就是那种光。不是自己觉得自己在发光的那种光,是他做的东西——画、植物、那棵金色的树、那株酢浆草的水彩速写——在发光,而他只是恰好站在那些光的旁边,被映亮了。

      童虞打了一行字:“这个项目我听主管提过,好像是公司下半年的重点。”

      发送。然后又打了一行:“你画的角色是什么样的?”

      发完之后他觉得第二句有点冒昧。他和商弥不算熟,见过两次面,加了一个微信,发过几张照片,聊过几句天。一个做游戏策划的,问一个画师“你画的角色是什么样的”,听起来像是——像是他想通过商弥的关系打探项目的内部消息?不,商弥不会那样想。商弥大概会觉得,这就是一个好奇的人在问一个有意思的问题。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单纯的好奇。单纯的——“你画了什么?”就像你在路上看到一个人在画画,你会凑过去看一眼,说“画得真好”,然后走开。没有目的,没有算计,没有“能不能帮我增业绩”的潜台词。就是好奇。就是觉得好看。就是觉得——我想知道。

      商弥的消息很快就来了。

      “还没完全定稿,不能发图,但我可以描述!”

      然后是一条很长的语音。童虞犹豫了一秒,点开了……。

      商弥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清冽的,好听的,像山涧里的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声音。但和面对面听到的不一样——语音里的声音多了一层电信号过滤后的质感,高频被削了一点,低频被增强了一点,听起来更暖,更近,像他就在这个房间里,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抱着一个靠垫,把下巴搁在靠垫上,侧着头跟他说话。
      具体说了什么呢?他昏昏沉沉听不真切,只觉得耳边溪水流淌,像一株向阳而生的槲寄生。
      虞美人自以为会腐烂在阴影里,但有一个秋日,祂看见了那双绿眼睛,那是比春天更盎然的——神明遗落在人间的槲寄生。
      语音结束了。童虞的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商弥发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小猫把脸埋在爪子里,配文是“我说不清楚了”。童虞看着那个表情包,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动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大概有三毫米。

      他想象出来了。废墟。白色的花。脚下的碎石头。石头上新生的绿芽。伸出的左手,掌心朝上,掌心里有一片叶子——很小,很绿,在整幅画的暗色调里面,那片叶子是最亮的东西。不是刻意地亮,是恰好光打在那里。就像——就像Dark大街那幅彩绘里,从枝条上长出来的星星。不是被画上去的星星,是从内部长出来的。是那棵树自己的星星。是它自己的光。

      他打字:“听起来很好看。”
      发完之后他觉得这三个字太轻了。“好看”这个词配不上商弥描述里的那个画面,配不上青年这个人,从骨髓里渗透出来的生机滋养着濒临枯萎的自己。童虞突然生出一丝愧疚。
      童虞又打了一行字:“那片叶子是整幅画的灵魂。”

      发完之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这是他今晚说的最长的一句话,也是最认真的一句。不是客套,不是礼貌,不是“你画得真好”那种社交用语。是他真的这样觉得。在一片废墟上,在那些不知名的白色小花中间——一片小小的、绿色的叶子,安静地躺在那里。那就是灵魂。不是剑,不是战斗,不是“堕落”或者“极恶”或者“乐土”。是一片叶子。是有人在废墟里还愿意画一片叶子。
      商弥回了一条文字消息。没有用语音。

      “小鱼哥,你这句话我要裱起来挂在画架上。”

      然后是那个wink的猫,然后是另一个表情包——一只小猫在原地转圈,尾巴摇成了一道模糊的弧线,配文是“开心到模糊”。童虞看着那个转圈的小猫,又看了看趴在他大腿上睡得正沉的KK——KK的耳朵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手机里那只虚拟小猫的召唤。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没有扣过去。屏幕朝上,亮着,商弥的对话框里那个转圈的小猫还在一圈一圈地转着。童虞靠在沙发上,把一只手放在KK的背上,另一只手搭在吉他的琴弦上。新弦的张力已经稳定了,音准没有再跑偏,指尖按上去的时候,那种冰凉的、光滑的触感还在,但已经不像第一天那么陌生了。像一双新鞋,穿了几天,皮子软了,鞋底的纹路磨掉了一点,开始跟脚了。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他看到了那片槲寄生的叶子。小小的,很绿,在一个银白色头发的女人的掌心里。她站在废墟上,周围开满了白色的花。她的眼睛看向画面外面,看向很远的地方。她的眼神不是悲伤,不是坚强,不是那种“我会战斗到最后”的决绝。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像一口古井一样的东西。你往里面看,能看到自己的倒影。你看到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晃动着,被一圈一圈的涟漪扯碎,又聚拢,又扯碎。你知道那口井很深,但你不知道它到底有多深。你只知道水是清的,凉的,一直在那里。

      DLL。堕落极恶乐土。单氏集团。星尘互动。主管画的那个饼——那个“大项目”——原来就是这个。童虞在脑子里把所有的信息拼在一起,拼出了一幅他之前没有看清的图景。陈启铭在周会上提到的“战略级合作”,卢敏私下里跟他透露的“公司下半年的重点项目”,主管那天在茶水间画的那张饼——“这个项目做成了,大家年终奖翻倍”——原来就是DLL。原来就是商弥在画的那些立绘,原来就是那片槲寄生的叶子。

      他突然觉得有点恍惚。他每天上班、加班、改数值、回“好的”的那个地方,和商弥每天画画、调色、在速写本上勾勒线条的那个地方,之间隔着一道他从来没有想过的墙。他在墙的这边,商弥在墙的那边。他做的是数值曲线、关卡设计、付费礼包的弹窗时机;商弥画的世界,废墟上的白花、石砖上的叶子。他们做的是同一个项目。他们是同一个项目的一部分。但他们的世界——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霾川的夜空还是那样,灰蒙蒙的,没有星星。但他忽然觉得,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后面,有什么东西在亮着。不是星星,是一幅画。一幅很大的、还没画完的、需要很多很多人一起完成的画。他在画的最下面,在最不显眼的角落里,用很小很小的字体写着一行字——“第三章数值设计:童虞”。商弥在画的中间,在一片废墟上,用很细的画笔,一笔一笔地画着一片叶子。
      那片叶子很小。但在整幅画里,它是最亮的东西。

      手机屏幕又亮了。商弥发了一张图——不是游戏的立绘,是他说的那张“开心到模糊”的小猫表情包的原图。一只真实的、毛茸茸的橘白色小猫,在草地上追自己的尾巴,追得太急了,整只猫变成了一个模糊的、橘白色的漩涡。照片拍得不太好,对焦没对上,背景的草地是清晰的,猫是糊的。但那种糊不是失误,是刚好——刚好捕捉到了那只猫在世界上最快乐的那个瞬间。那个瞬间里,它不是一只猫,它是一个橘白色的、毛茸茸的、不知道什么叫“焦虑”什么叫“deadline”什么叫“KPI”的漩涡。它在转,在追,在跑,在用全部的力气做一件完全没有意义但让它很快乐的事情。

      商弥在照片下面打了一行字:“这就是我现在的状态。夜战加班画立绘但很快乐。晚安小鱼哥,早点睡,别学我熬夜。”

      童虞看着那张模糊的猫的照片,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晚安。早点休息。”

      发完之后他又补了一个表情包——他在表情包里翻了很久,翻到一个很少用的、几乎要被他遗忘的emoji:?。一片叶子。不是槲寄生,是随便什么植物的叶子。绿色的,小小的,安静地躺在黄色的圆脸旁边。他点了发送。

      KK在他的大腿上翻了个身,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带着睡意的“喵”。童虞低头看着它,把手从琴弦上移开,放在KK的肚皮上。猫的肚皮是软的,暖的,毛茸茸的,你能感觉到它的心跳——比人的快,每分钟一百多下,像一颗小小的、被裹在毛绒里的马达,哒哒哒哒地跳着。

      他拿起手机,打开铁路12306的APP。月底的那个周五,早上七点发车的那趟G字头高铁,二等座,五百二十三块。蓝色的“有票”按钮还在那里。他按了下去。

      页面跳到了确认订单。乘车人:童虞。证件类型:居民身份证。车厢:04。座位:12F。票价:?523。他往下拉,看到了一行小字——“添加乘车人”。他点了一下,在联系人列表里,除了自己的名字,还有一个名字——“童虞”下面,有一行灰色的、小小的字:“可添加随行儿童或宠物”。宠物。他看了看KK。KK已经睡着了,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粉色的舌头,胡须在空气中微微颤动着,像一根一根被风吹动的、银白色的琴弦。

      他退出了APP,没有下单。不是不回了,是——他想先看看KK的疫苗本在哪里,宠物托运需要什么手续,猫包要不要换一个新的。这些事情要想一下。但“想一下”和“算一下”不一样。“算一下”是在算要不要回去,“想一下”是在算怎么回去。他已经过了那个“要不要”的坎了。那个坎是什么时候过的,他不知道。大概是在商弥叫他“小鱼哥”的时候,大概是在他看到那片槲寄生叶子的时候,大概是在他站在彩绘广场上、低头看那颗星星、没有踩上去、往后退了一步的时候。大概是更早——在造物教堂里,银杯里那滴墨绿色的色素弥散开来,勾勒出一株槲寄生的形状的时候。大概是更早更早——在楼梯间的黑暗中,声控灯灭了,他没有动,但他没有辞职,他留下来了的时候。他一直在回去的路上。只是走了很久,走了很多弯路,在很多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红灯,在很多个加班的深夜把“回家”这件事推到“再看看”的抽屉里。但他一直在走。

      童虞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KK的尾巴搭在他的脖子上,毛茸茸的,温热的,像一条天然的围巾。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他看到了那片模糊的、橘白色的、追着自己尾巴转圈的小猫。它在草地上转着,转着,转成了一团模糊的、快乐的光。那团光在黑暗里转了很久,慢慢地、慢慢地,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了Dark大街彩绘广场上那颗金色的星星,变成了商弥掌心里那片绿色的槲寄生叶子,变成了他锁骨上那枚银质的坠子背面被磨损的刻字——“Mistletoe, for——”。变成了他妈的微信头像里那盆茉莉花,变成了他爸在电话里说的“你妈想你了”,变成了童仪在群里发的那个“哥哥辛苦了”的表情包。变成了KK的呼噜声,变成了吉他的新弦,变成了他嘴角那个三毫米的、不是笑但接近笑的弧度。
      童虞睡着了。他的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是商弥发来的一条消息:“对了小鱼哥,月底我要去你们公司开个美术对接会,说不定能见到你!到时候请你喝咖啡!”消息的后面跟着一个咖啡杯的emoji,冒着热气。手机屏幕暗了下去。童虞没有看到这条消息。但他会看到的。在明天早上,在他被七点四十的闹钟叫醒、在KK用尾巴抽他的脸、在他走进卫生间看到镜子里那张白到透明的脸的时候——他会看到的。然后他的嘴角会动一下。不是笑,是笑的开始。然后他会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穿上黑色T恤黑色长裤黑色运动鞋,出门,过马路的时候左右看看,经过那家永远在排队的生煎店,经过那家倒闭了三个月的奶茶店,走进星尘互动的写字楼,按十四楼的电梯,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打开微信,看到商弥的消息,回一个“好”字。然后在那个“好”字的后面,加一个emoji。?。一片叶子。绿色的,小小的,安静地站在那个“好”字的旁边。像在说:好。我在。我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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