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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关于家庭 烟火气 童虞的家庭 ...

  •   童虞的家庭关系其实很好。

      这件事在他三十二年的人生里,一直是一件被他理所当然地接受着的、像空气一样的东西。父母感情好,好到在他整个成长过程中,从来没有见过他们大声吵架。偶尔拌嘴,也是那种母亲说“你看看你爸”,父亲说“你妈就是嘴硬”的、带着笑意的、像电视剧片尾彩蛋一样的拌嘴。拌完了,母亲去厨房做饭,父亲去阳台浇花,饭做好了喊一声,两个人坐在一起,边吃边聊今天菜市场的菜价和小区物业的通知。那种好不是刻意的、表演性的、像在给孩子做榜样一样的好,是一种自然的、像草从土里长出来、像水从高处往低处流一样的好。

      妹妹童仪比他小四岁,今年二十八。从小就是个活泼的性子,嘴巴甜,会说话,家里来客人了她永远是那个端茶倒水、叫叔叔阿姨叫得最响的。童虞小时候觉得妹妹吵,后来觉得妹妹好,再后来——再后来他就很少有机会觉得什么了。童仪大学毕业后去了隔壁市,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做得不错,去年升了小组长。前几天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哥,我谈恋爱了,上周带他回家见了爸妈,你们什么时候有空来这边玩,让他请你们吃饭。”

      家庭群。童虞的家庭群叫“童家小院”,是童仪建的,群头像是一张老照片——他大概七八岁的时候,一家四口在老家门口拍的。照片里父亲抱着他,母亲抱着童仪,两个大人笑得很开心,两个小孩一个在看镜头一个在看别处。那张照片已经泛黄了,边缘有些模糊,但每次童虞打开这个群,看到那张照片,心里就会有一个很轻的、很短暂的、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一样的触感。不疼。只是提醒他那个东西还在。

      童仪发那条消息的时候,群里热闹了一整个晚上。母亲发了六个表情包,父亲发了一个“大拇指”,母亲又说“你哥还没说话呢”,童仪说“哥肯定在加班”,然后发了一个“哥哥辛苦了”的表情包——一只卡通小猫在捶背。童虞那天确实在加班,看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他在群里回了一句“恭喜”,然后又加了一个红包,金额是188,备注写的是“替KK给的”。童仪秒收了,回了一条“KK最好了!哥你帮我亲它一口!”。他当时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有没有动一下,他自己不记得了。大概动了吧。大概没有。

      日子就这样过着。家庭群的消息他设置了免打扰,但偶尔会点开看一下。母亲会发一些养生文章——“经常熬夜的年轻人要注意这几点”、“养猫的人千万不要忽视这个信号”——他看了,没回。父亲不发消息,偶尔在母亲发的消息下面回一个“嗯”或者“好”。童仪最活跃,发完工作的事发猫的视频,发完猫的视频发自拍,发完自拍发“哥你怎么又不说话”。
      他不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今天加班”说了太多次了,说出来像在抱怨。“今天没加班”说了也没意思,因为没加班的日子他也就是在家坐着,摸着KK,看着窗外,什么都不想。“今天去了一个画廊”——

      这句话在他的脑子里成型了,但没有打出来。他盯着输入框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有些事情不知道怎么跟家人说。不是秘密,是——距离。一种不是地理上的、但比地理上更远的距离。他坐在霾川市市中心一户一厅的出租屋里,手机屏幕上是他妈发来的消息,屏幕那头是几百公里外的老家——一个他在地图上能找到、在心里能想起、但在生活里已经很久没有踏足过的坐标。

      母亲的消息是今天中午发的。

      “阿虞,月底能回来吗?你爸说好久没见你了,童仪月底也回来,一家人吃个饭。”
      阿虞。这个称呼从他记事起就被家里人叫,叫了三十年。小时候觉得正常,青春期觉得丢人——一个一米八四的男生被叫“阿虞”,他在大学里跟同学介绍的时候从来不说这个小名。后来工作了,同事叫他“童虞”或者“老童”,客户叫他“童老师”,老板叫他“小童”。没有人叫他“阿虞”。只有他妈。每隔一段时间,在微信里,在电话里,在那个叫“童家小院”的群聊里——阿虞。这两个字像一枚被小心保存着的、旧式的、需要用发条上弦的怀表,平时躺在抽屉里,不响,但偶尔被拿出来,上一下弦,打开表盖,里面的指针还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着,告诉你时间没有停,只是你在外面太吵了,听不到它的声音。
      童虞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他靠在工位的椅背上,屏幕上是第三章的数值表——他已经调到了第二十一版,陈启铭今天早上说“差不多了,再微调一下就好”——手机放在键盘旁边,屏幕朝上,母亲的头像是一张她自己的照片,站在阳台上,身后是一盆她养了很多年的茉莉花。照片拍得不太好,光线太强了,她的脸有点过曝,但笑容很清楚,眼睛弯弯的,嘴角上扬,和童仪笑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上一条母亲的消息是半个月前的:“阿虞,最近霾川降温了,你多穿点。”他回了一个“嗯”。再上一条是一个月前的:“KK的猫粮还够吗?要不要妈给你寄点老家的鱼干?猫爱吃的那种。”他回了“不用了,谢谢妈”。再上一条是两个多月前的:“阿虞,你妹妹说他们公司隔壁部门有个女孩也是霾川的,要不要认识一下?”他没有回。过了两天母亲又发了一条:“不想认识也没关系,妈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他知道不是随口一说。他妈说每句话都是想好了才说的,但说出来的时候永远用那种“妈就是随便问问”的语气,把所有的重量都卸掉,让那句话听起来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你知道它从树上落下来的时候是有重量的,但当你看到它浮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的样子,你就觉得它本来就那么轻。

      月底回家。

      童虞在心里算了一笔账。霾川市到老家,高铁单程票价五百二十三块——他记得这个数字,因为上次回去还是去年春节,票是他提前一个月买的,那时候他还特意设了一个闹钟,在开售的第一时间抢票。五百二十三,来回一千零四十六。加上从高铁站打车回家的钱,单程大概六十,来回一百二。再算上给家里带点东西——他妈喜欢吃的那家店的糕点,他爸爱喝的茶叶,童仪上次说想吃的那个牌子的巧克力——大概又要三四百。一千五。一千五百块,够他交三分之一的房租,够KK吃四个月的罐头,够他——够他什么呢?够他在霾川市多活半个月。不多不少,正好半个月。

      他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妈,月底可能回不去,工作比较忙。”打完了,看了看。又删掉了。

      他又打了一行:“妈,我看看高铁票,有票就回。”打完了,看了看。没有删。也没有发。光标在最后一个字后面一闪一闪的,像一只眨眼的、没有瞳孔的眼睛。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不是不想回。是想回的成本太高了。不是钱的事——钱的事永远不是“只是钱的事”。钱是时间,是精力,是他加班到深夜打车回家多出来的那五块钱,是他从工资条上看到的那八百块涨薪扣完税后的六百多,是他在这座城市里生存下去的每一条血管里流淌着的、不是血液而是数字的东西。

      钱是他在霾川市活着的证据。每一分钱都对应着他坐在这张工位上的某一个小时,对应着他回的那一句“好的”,对应着他在楼梯间里站着的那五分钟黑暗。花一千五百块回家过个周末,意味着他要在这张工位上多坐——按他的时薪算——大概四十个小时。四十个小时。一个完整的工作周。他要用一个工作周的时间,来换一个周末的回家。

      这笔账他不是第一次算。每次他妈问他回不回家,他都在算。算票价,算时间,算他能不能在月底之前把工作赶完,算陈启铭会不会在节假日前一天突然开一个会,算他有没有力气在加完班之后还能赶上早上八点的高铁。

      算到最后,答案永远是——再看看。

      再看看到最后,就是没回。

      他已经多久没回去了?他恍惚地想。上次回去是春节。再上次是前一年的国庆。再上次——他有点记不清了。母亲在电话里从来不催,只是说“你忙你的,家里挺好的”。父亲偶尔接过电话说两句,说的都是“注意身体”、“别太累了”、“你妈想你了”——最后一句说出来的时候,母亲在旁边会说“谁想他了,我就是问问”。然后两个人在电话那头笑。那种笑声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穿过手机信号、穿过霾川市灰蒙蒙的天空、穿过他工位旁边那扇打不开的玻璃窗,落在他的耳朵里,变成一种很轻的、很暖的、但同时也让他喉咙发紧的东西。

      童虞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了。母亲的消息还在那里,没有被回复。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阿虞,月底能回来吗?”——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转回屏幕,继续调数值。
      下午的时光和往常一样。他改了三个参数,跑了两遍测试,给陈启铭发了一条“第三章数值已微调,麻烦再看一下”。陈启铭回了一个“收到”。没有更多的话。林哲今天请了假,旁边的工位空着,椅子推进了桌底,桌上放着一个没拆封的快递,收件人的名字是林哲,地址栏写着公司的名字。童虞看了一眼那个快递,灰色的包装袋,上面贴着一张白色的面单,面单上除了地址和收件人,还有一个商品名称——“便携式颈部按摩仪”。林哲大概也是累了吧。谁不累呢。

      下午六点,他没有立刻走。他坐在工位上,把今天的工作收了个尾,关掉了编辑器,关掉了项目管理软件,关掉了微信电脑版。电脑屏幕变暗了,纯黑色的桌面壁纸上只剩下几个整整齐齐的图标。他看了一眼那个黑色的桌面,想起商弥的画——深蓝色的、漩涡状的天空,黑色的土地,金色的树。那个桌面壁纸是他三年前入职的时候设置的,三年了,从来没有换过。他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忽然想到了那幅画。大概是因为那个黑色——不是同一种黑。桌面壁纸的黑是死的、平的、像一块被压扁的、没有纹理的黑色塑料。商弥画里的黑是活的、有层次的、像土壤一样的黑——湿润的、松软的、能长出东西的黑。

      他关上电脑,背起双肩包,走出办公室。经过卢敏的工位时,她还在。她正在和另一个组员开会,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她看到童虞走过来了,抬起头,对他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很快,像一种暗号——走吧,路上小心。童虞也对她点了点头。他们之间不需要说太多。楼梯间的那次对话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不一样了——不是更近了,是更安静了。像两条并行的铁轨,知道对方在那里,不需要鸣笛,不需要闪光,只需要在每一个日常的、重复的、疲惫的傍晚,交换一个很轻的点头。那就是他们之间的“我还在”。你还在,我也还在。这就够了。

      他走出写字楼,夜风迎面吹过来。九月底了,霾川的夜晚已经有了秋天的凉意,风里没有桂花——这条街没有种桂花树——只有汽车尾气和路边烧烤摊的烟火气。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往Dark大街的方向走。

      不是刻意的。脚步自己决定的。

      彩绘广场今晚人更少。大概是因为工作日,大概是因为时间晚了,大概是因为没有人会在一周的中间专门跑到一个广场上来看一幅画在地上的画。广场上只有两个 teenager,坐在长椅上,一人拿着一杯奶茶,耳机一人一只,头靠在一起,在看同一个手机屏幕。他们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投在那棵金色的树上,影子的形状像是两棵挨在一起的、还没长大的小树。

      童虞站在昨天的位置——那棵树的树冠边缘,那颗五角星旁边。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颗星星还在,金色的颜料在路灯下反着光,五角星的每一个角都画得很规整,不是那种用尺子量出来的规整,是那种画的人一笔一笔地、慢慢地、用心地画出来的规整。他能看到颜料堆积的纹理——星星的中心部分颜料厚一点,边缘薄一点,在光线下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像浮雕一样的立体感。商弥画它的时候,大概是蹲在地上的,膝盖大概会疼,腰大概会酸,手指大概会被画笔磨出茧——和童虞按琴弦磨出来的茧,在同样的位置。

      他站在那颗星星旁边,站了大概五分钟。两个 teenager 走了,奶茶杯忘在了长椅上,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广场上只剩下他一个人。风从Dark大街的那头吹过来,穿过那些关了门的店铺、那些暗下来的橱窗、那些在夜色中沉默着的梧桐树,吹到广场上,吹到那棵金色的树上,吹到他脸上。风里有烧烤的味道,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秋天特有的、干燥的、带着一点点灰尘的味道。没有桂花。但他在风里闻到了别的东西——松针?青草?一点点辛辣的、像被碾碎的浆果的气息?他不确定。也许是错觉。也许是他的鼻子记住了某个不应该记住的味道,然后在某个不应该想起的时候,把它翻出来了。

      他低头看着那棵金色的树。治愈的画风。他在心里用了“治愈”这个词,然后觉得这个词太轻了,太流行了,太像他在短视频里刷到的那些“治愈系”标签了。但他找不到更好的词。那幅画确实让他觉得——什么?不是快乐,不是感动,不是“我被治愈了”。是一种更安静的、更不打扰的、像有人在你耳边说了一句“你在”的感觉。你在。你在看这幅画,你在呼吸,你在活着,你在——你在。仅此而已。

      童虞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那幅画拍了一张照片。他没有拍全景,只是拍了脚下的那颗星星。金色的五角星,颜料堆积的纹理,路灯在颜料表面反射出的细碎的光。照片拍得不好,构图歪了,光线也不对,星星的颜色在照片里看起来比实际暗了很多。但他没有删。他打开微信,找到商弥的对话框——上一次的对话还停留在他发的那句“谢谢。画很好看。”和商弥回复的一个笑脸表情——把这张照片发了过去。

      发完之后他看着屏幕上那颗歪歪扭扭的、暗沉沉的星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他想打一行字解释一下——“路过的时候拍的”、“拍得不好看”、“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今天也来了”——但打了一半删了,又打了一半又删了。最后他什么都没打,就把那张照片留在那里。照片下面显示“已发送”,绿色的,小小的,安安静静的。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往家的方向走。经过那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绿灯还剩三秒。他没有抢,停下来等下一个绿灯。六十秒。他站在路边,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对面的红灯倒计时——59、58、57——秒的数字是红色的,在九月底的夜风里一闪一闪的。他的影子被身后的路灯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上,投在那些红色的透水砖上,投在一株从砖缝里长出来的、不知名的野草上面。他没有踩那株野草。他往旁边挪了一步。
      六十秒到了,绿灯亮了。他走过斑马线,左右看了看,确认两边的车都停稳了。步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背微微弓着。但今天,他的双手没有插在口袋里——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偶尔碰到大腿外侧的裤缝,感觉到棉布粗糙的、被洗了很多次的质地。

      到家的时候,KK没有在窗台上。它在沙发上,蜷成一个毛茸茸的灰色的球,尾巴搭在鼻子上。听到门响,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把头埋回去了。不是冷漠,是一种“我知道你回来了,我很放心,我现在要继续睡了”的、亲昵到不需要用动作来证明的信任。童虞换了拖鞋,把双肩包放在鞋柜上,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KK把脑袋从尾巴里拔出来,搁在他的大腿上,发出一声含糊的、带着睡意的“喵”。那声“喵”的音调很低,像一个人在梦话里喊了一声另一个人的名字,喊完之后翻了个身,继续睡。

      童虞把手放在KK的头顶上,手指埋在它蓬松的围脖里。猫毛很软,很暖,带着一股干燥的、温暖的、像被太阳晒过的棉被一样的味道。他的手指在那个毛茸茸的、温热的小脑袋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从头顶到后脑勺,从后脑勺到脖子,从脖子到背脊。KK的呼噜声在他的掌心下震动着,低沉的,持续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永远不会跑调的催眠曲。

      他另一只手掏出手机,屏幕亮了。微信里有一条新消息,来自Samy。

      Samy:你拍的那颗星星,是我画的第一颗。画完这颗星星之后,我才开始画树。所以它是整幅画里最早出现的东西。谢谢你拍它。

      童虞看着这条消息。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打开相册,翻到那张照片——那颗歪歪扭扭的、暗沉沉的、拍得不好的金色星星。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没有扣过去。
      KK在他的大腿上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灰色肚皮,四条腿朝天,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粉色的舌头。童虞低头看着它,看着它毫无防备的、完全放松的、像一个婴儿一样的睡姿。他想起他妈发的那条消息——“阿虞,月底能回吗?”他想起童仪在群里发的那个“哥哥辛苦了”的表情包,想起他爸在电话里说的“你妈想你了”,想起去年春节回家的时候,他妈在厨房里忙了一整个下午,做了一桌子他爱吃的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他爸在饭桌上给他倒了杯酒,说“喝点,一年没见了”。童仪在旁边说“哥你又瘦了”。他说“没有,正常”。他妈说“哪里正常了,你看你的脸,白成这样,跟纸一样”。然后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又夹了一块,又夹了一块。排骨的盘子在他面前堆成了一个小山。他吃了很多。吃到最后,他妈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他放慢了速度,但还是把那一桌菜吃完了。不是因为饿,是因为——他在那个饭桌上,在那个有父母和妹妹的、灯光暖黄色的、饭菜冒着热气的饭桌上——觉得“活着”这件事,不是他在霾川市出租屋里感受到的那种活着。不是加班、调休、改需求、回“好的”的那种活着。是一种不同的活着。一种有根的、有温度的、有腊肉和鲈鱼和西兰花和蛋花汤的——活着。
      童虞拿起手机,打开铁路12306的APP。他在出发站一栏输入“霾川”,到达站一栏输入了老家的城市名。日期选在月底的那个周五——还有十几天。他点了查询。

      车次列表弹出来了。一排一排的灰色和蓝色,灰色的表示票已售罄,蓝色的表示还有票。G字头的高铁,五百二十三块,二等座。早上七点发车的还有票,上午九点的还有票,下午两点的还有票,晚上七点的也还有票。都有票。他不用抢。他不用在开售的第一时间设闹钟。他不用像去年春节那样,在APP里刷了半个小时才刷到一张退票。都有票。他在等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是看着那个蓝色的“有票”按钮,看着下面那行灰色的“二等座?523”,看着上面的日期——月底的那个周五。还有十几天。他还有十几天的时间来决定。十几天。足够他把这笔账再算很多遍,足够他在“回”和“不回”之间反复摇摆很多次,足够他找到一个理由——或者制造一个借口。

      但他知道,不管他怎么算,不管他怎么摇摆,不管他找到多少理由或者制造多少借口——他会回去的。不是因为票有剩,不是因为钱够了,不是因为工作能赶完。是因为他妈叫他“虞虞”。是因为他爸说“你妈想你了”。是因为童仪在群里说“哥你怎么又不说话”。是因为他今天在广场上拍了一颗星星,然后有一个人告诉他,那颗星星是整幅画里最早出现的东西。是因为他坐在沙发上,KK把脑袋搁在他的大腿上,呼噜声在他的掌心下震动着,像一首他听了很久但从来没有学会唱的、关于“家”的歌。

      他关掉APP,把手机放在茶几上。KK翻了个身,把下巴搁在他的膝盖上,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倨傲,不是嫌弃,不是“你终于想起来了”。是一种“你慢慢来,我不急”的、耐心的、像在说“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的注视。

      童虞低下头,额头轻轻碰了碰KK的额头。猫的额头是温热的,毛茸茸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像被太阳晒过的干草一样的味道。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如果有人凑近了听——如果KK能听懂——他会发现他在说:“月底跟我回家。我妈说她想你了。”

      KK的呼噜声变大了一点。像在说:“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关于家庭 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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