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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旧事沉底,锋芒向暖 知知:哎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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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锐设计奖终审的这一天,北京的天是灰的。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组委会大楼的穹顶之上,
寒风卷着落叶,在玻璃幕墙外打着旋儿。
林知意站在负一层的候场区,指尖捏着一支笔,
在透明文件夹的边角无意识地划着细碎的线条。
她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炭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
领口的白衬衫衬得她肤色冷白。
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挽成发髻,露出修长的天鹅颈,
整个人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冷刃,看着清冷,实则内部绷着一根弦。
“知知,深呼吸。”
温冉端着一杯温水,快步走过来,将杯子塞到林知意手里。
她的手心有点湿,声音压得极低:
“评委席里那个张老头,昨天还在会上说要给年轻人机会,
但我看他眼神不对劲,待会儿他提问,
你千万别慌,咱们就按之前的节奏来。”
林知意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眼底的紧绷稍稍缓了一瞬。
她没有看温冉,只是透过磨砂玻璃,看向远处泛着冷光的大理石地面。
“我没慌。”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熬夜后的沙哑,
“慌也没用。”
是啊,慌没用。
从她决定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要洗清那泼天的脏水开始,这条路就只能走到底。
原主的人生是一场悲剧,痴恋成痴,最后落得个身败名裂、家族破产的下场。
而她林知意,穿来不是为了复刻悲剧的,她是来掀桌子的。
候场区的空气凝滞得厉害,周围几个设计师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互相打气,也互相打量。
林知意的存在,显然是众人视线的焦点。
一方面是因为她星芒工作室的作品「岚」联名系列确实惊艳,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那场“抄袭”的风波。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侧门走了进来。
是江叙白。
他穿了一件浅米色的V领羊绒衫,外面套着一件深棕色的针织开衫,
手里抱着一个厚厚的牛皮档案袋。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切地靠近,而是站在动线的边缘,
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林知意身上。
“叙白。”
林知意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江叙白走过去,将档案袋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动作干脆,没有多余的拉扯。
他看了一眼旁边脸色紧张的温冉,温和地笑了笑,才对林知意道:
“临场应对的预案,我最后补了三条。
组委会那边我打过招呼了,流程没问题。
另外,媒体那边我也协调过了,今天的终审闭门,不会有记者围堵。”
林知意低头翻开档案袋,里面是厚厚一叠纸,全是江叙白连夜整理的资料。
从每位评委的过往点评偏好,到可能针对她作品提出的刁钻问题,
再到心理博弈的话术应对,甚至连每个问题提出后的评委微表情解读都写得清清楚楚。
“又是你熬的夜?”
林知意的指尖划过纸页,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工作室的事,本该我做。”
江叙白垂眸,目光落在她眼下淡淡的青黑上,
“你去答辩,我在外面等。”
他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让人心安。林知意对江叙白的感觉,
一直很复杂。他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没有波澜,
却总能在她最渴的时候递到嘴边。
她对他,有感激,有信任,甚至有一点点朋友之上的暧昧,
那是一种岁月静好的安稳感。
但这种安稳,不是她想要的全部。
她是林知意,她要的是乘风破浪,是并肩而立,
是那种哪怕隔着山海也要撕扯一场的宿命感。
就在这时,候场区的门再次被推开,一股更冷的风卷着寒气涌了进来。
顾晏辰。
他今天没穿那身惯常的黑色高定西装,而是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立领衬衫,
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腕间一块低调的墨色腕表。
他身后跟着助理,但他没让助理跟进来,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住了林知意。
那眼神很复杂,有压抑了太久的愧疚,有失而复得的忐忑,
还有一种不容错辨的占有欲。
他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双脚像是生了根。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却仿佛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顾总。”
温冉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针锋相对,
“这里是候场区,不是停车场,您站这儿挡路了。”
顾晏辰像是没听见温冉的话,他的视线一直胶着在林知意的脸上,
仿佛要透过那张清冷的脸,看穿她的内心。
他薄唇紧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才发出声音:
“累不累?”
林知意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知意清晰地看到了他眼底的红血丝。
这几天,为了摆平顾氏内部那些想搞垮她的老股东,
为了压下媒体那边造的谣,他恐怕也没合眼。
这份愧疚是真的,这份偏执也是真的。
林知意的指尖在杯壁上顿了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只是平静地移开视线,继续翻看手里的资料。
“我去叫号了。”
江叙白见状,适时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尴尬,
转身走向工作人员的通道口。
候场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顾晏辰往前走了一步,停在林知意的沙发边。
他没有坐下,而是微微俯身,视线与她平齐。
他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水味,
那是她喜欢的味道,也是他曾经禁止过的味道。
“知知,”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不管结果如何,你都已经赢了。在我心里,你永远是第一。”
林知意手中的笔停了下来。她侧过头,看着顾晏辰。
眼前的男人,曾经是她的全世界。为了他,
原主可以放弃家族事业,可以忍气吞声,可以把自己活成一道影子。
可后来,他为了利益,为了家族,亲手将她推入了深渊。
现在,他回头了。
用一种近乎卑微的姿态,回头了。
“顾晏辰,”
林知意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我来这里,是为了我的作品,为了我的事业,不是为了听你画饼。”
顾晏辰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刺到了。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过去的那些错,是真的;现在的这些悔,也是真的。
“我知道。”
他低声道,
“我不会打扰你答辩。我就在外面坐着。如果你需要,我随时在。”
他甚至不敢说“我在等你”,怕她拒绝。
林知意没再理他,重新低下头,沉浸在那些枯燥的数据和设计参数里。
她用这种无声的方式,划清了界限。
你可以在,但是你不能越界。
你可以爱,但是你不能用爱绑架我。
这是大女主的底线。
叫号声响起的时候,林知意站起身。
她将水杯递给温冉,理了理西装的下摆,动作从容而标准。
在这一刻,她不再是林知意,她是星芒工作室的主理人,
是「秋烬向暖」系列的创作者,是站在台上接受审判的设计师。
“知知,加油!拿下他!”
温冉用力拍了拍她的背。
林知意点点头,迈步走向那扇通往主会场的厚重木门。
推开们的瞬间,刺眼的白光扑面而来。
整个会场座无虚席,正前方的评委席上,坐着五位业内泰斗。
台下是媒体记者和行业嘉宾,摄像机的镜头像无数只眼睛,死死盯着她。
空气里弥漫着纸张的油墨味和咖啡的焦苦味。
林知意没有丝毫犹豫,步伐稳健地走上台。
她站在聚光灯下,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设计师礼仪:
“各位评委老师好,我是星芒工作室的林知意,
今天答辩的作品是《秋烬向暖》系列。”
大屏幕同步亮起。
首先展示的不是成品,而是一堆杂乱无章的草稿。
泛黄的稿纸,凌乱的线条,还有被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的废稿。
台下传来一阵低低的哗然声。
评委席上,那位以严苛著称的张教授推了推眼镜,挑眉道:
“林设计师,你这是在展示你的失败品吗?”
“不。”
林知意开口,声音清亮,穿透了场内的嘈杂,
“这是我的成长。”
她的手指轻点屏幕,草稿图变成了工艺实验图。
“《秋烬向暖》的灵感,源自我已故爷爷的遗作。
他是一名老银匠,一辈子守着破落的小作坊,却坚持用古法工艺。
我最初的设计,确实想要复刻他的作品,但失败了。”
她切换到下一张图,展示的是一枚失败的吊坠,线条生硬,毫无美感。
“因为古法工艺的手作感,是无法被现代机器完美复刻的。
我熬夜三个月,反复捶打、退火、做旧,
才终于找到了一种平衡——保留古法的肌理,又融入现代的线条。”
她没有声泪俱下地卖惨,只是客观地陈述事实。
“评委老师,您看这组花丝的细节。传统的‘垒丝’工艺,
是为了厚重,为了传世;而我在设计中,将丝条改细了三分之一,
增加了通透感,这是为了适应现代女性的佩戴习惯。
我没有抛弃传统,而是在给传统续命。”
林知意的讲解逻辑严密,数据精准,每一个设计点都能拿出对应的实验报告和灵感溯源。
她是在讲道理,是在做学术探讨,而不是在求评委施舍。
张教授的脸色渐渐缓和,原本刁难的目光,也变得柔和起来。
然而,就在答辩进行到中段,即将展示核心版权证明时,变故发生了。
评委席右侧的一位中年评委,突然脸色一沉,猛地将手里的文件摔在桌上,声音洪亮:
“林知意,你不用再演了!我刚刚收到消息,
你的所谓原创「秋雁衔穗」纹样,早在三年前就已经在国外某设计网站上发表过!你就是抄袭的!”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闪光灯疯狂亮起,媒体记者们兴奋地记录着这一幕。
“抄袭?”林知意的视线缓缓抬起,落在那位评委脸上。
这位评委她认识,是业内著名的“学院派”代表,
平日里最看不起野路子出身的设计师。显然,
这不是突发消息,这是有人故意在答辩现场搞事。
顾晏辰在会场外的暗处,通过监控清晰地看到了这一幕。
他瞬间脸色铁青,指尖狠狠掐进了掌心,指节泛白。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助理,眼底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查!是谁给了那个老东西胆子!立刻封杀他背后的资本!”
助理不敢怠慢,连忙拿出手机开始操作。
而会场内,林知意没有惊慌。
她看着那位气急败坏的评委,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笑。
“李老师,”
她直呼其名,语气平静却透着锋芒,
“您说我抄袭国外设计,请问是哪一位设计师?
作品名是什么?链接发出来我看看。”
李评委被她问得一怔,支支吾吾道:
“我……我也是刚收到线报,具体是谁不清楚,但相似度高达90%!
这就是铁证!”
“哦?”
林知意点点头,抬手示意工作人员,
“那请大屏幕播放我去年三月的创作手稿,以及我提交给国家版权局的登记证明。”
屏幕瞬间切换。
高清的扫描件,清晰地记录着每一个修改节点。从最初的手绘草图,
到数字化建模,再到版权局盖着红章的证书。
时间戳清晰地显示着——2024年12月,早于所谓的国外发表时间。
“李老师,”林知意的目光锐利如刀,“90%的相似度,
是指这几个像素点的颜色吗?还是说,您根本没看过我的作品,
只是听人说了,就跑来这里想搞臭我?”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李评委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林知意没有就此罢休,她话锋一转,看向全场:
“各位,我想问问大家。在设计圈,什么是原创?
是把元素换个颜色叫原创?还是把线条扭一下叫原创?”
她的目光扫过台下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评委席上:
“我林知意,承认灵感来源于生活,来源于传统。
但我的工艺,我的结构,我的情感注入,是独一无二的。
如果因为用了传统元素,就被定义为抄袭,
那是不是说,以后所有的国风设计,都要被打上抄袭的烙印?”
“今天这场闹剧,我不清楚是谁策划的。但我清楚的是,
我的作品,我的人品,经得起任何推敲。”
林知意微微躬身:“答辩结束。
谢谢。”
全场静默了三秒,随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张教授率先站起身,由衷地鼓掌:“林设计师,精彩。
你的答辩,比你的作品更有力量。”
答辩结束,林知意走出会场。
走廊里,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洒在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温暖的光。
温冉第一个冲上来,一把抱住她,声音带着哭腔:
“知知!你太棒了!刚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要完了!”
林知意轻轻拍着她的背,眼底是尘埃落定的释然:
“没事了,结束了。”
江叙白缓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毛巾和一瓶水。
他没有过多询问答辩的细节,只是将东西递给她,语气温和:
“累了吧?去喝杯东西。”
林知意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温热的水滑过喉咙,她转头看向走廊尽头。
顾晏辰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正对着手机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的肩膀紧绷,周身的寒气还没散去,显然是还在处理刚才现场的烂摊子。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
四目相对。
顾晏辰的眼神瞬间软化,那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总裁气场瞬间消散,
只剩下满眼的心疼与讨好。
他快步走过来,想伸手揽住她,又怕她拒绝,手伸到一半
又收了回来,只是笨拙地替她拂去了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辛苦了,知意。”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刚才……我没吓到你吧?”
林知意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底那根硬邦邦的弦,微微颤了一下。
她知道,顾晏辰这是在赎罪。
他以前是怎么轻视她、忽略她,现在就怎么小心翼翼地捧着她。
但她是林知意,不是需要人捧着的小公主。
“没吓到。”
林知意抽回手,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平淡,
“顾总,既然结果已定,组委会的流程也走完了,
我这边就先回工作室了。后续的颁奖事宜,让你的人跟温冉对接。”
她划清了界限。
不亲近,不疏离,保持着最体面的合作距离。
顾晏辰眼底的光暗了一瞬,但他没有纠缠。
他知道林知意的脾气,越是逼得紧,她跑得越远。
他只能点点头,声音放得极轻
“好。我送你。”
“不用。”
这次开口的是江叙白。
江叙白挡在林知意身前,温和地看着顾晏辰:
“顾总,知意累了,需要安静休息。我送她回去就好。”
顾晏辰的眼神冷了下来,看向江叙白,带着明显的敌意与警告。
两个男人在走廊里,隔着林知意,进行了一场无声的博弈。
空气里的张力瞬间拉满。
林知意深吸一口气,打断了两人的对视:“哎呀行了行了。
顾总,谢谢你今天的维护。
江叙白,我们走。”
她绕过两人,径直走向电梯。
顾晏辰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追上去。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将她隔绝在另一个空间。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心跳得飞快,既兴奋又恐慌。
兴奋的是,她终于肯正眼看他了;恐慌的是,她似乎还是离他很远。
江叙白走进电梯,按下关门键。
轿厢缓缓下降,空间狭小,只有三个人。
温冉识趣地走到角落,低头玩着手机,给两人留出空间。
林知意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顾晏辰今天,动真格了。”
江叙白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林知意没睁眼,淡淡道:
“嗯。”
“他为了保你,动了顾氏的根基。那些老股东,已经在闹了。”
江叙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叹息
“他现在,是真的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