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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前夜 执念初解, ...

  •   江遇是在查到江览的第三日,才确切知晓,他曾有过一段恋爱的。
      暮春的夜总裹着一层黏腻的凉,风从书房落地窗的缝隙悄无声息地钻进来,携着城市深处霓虹晕开的微暖,混着远处车流碾过路面的轻响,柔柔拂过那张深胡桃木实木书桌。桌上的台灯拧至最柔的档位,暖黄的光团缓缓漫开,恰好笼住一叠厚得压手的纸质资料,纸张边缘裁得齐整利落,打印的墨字匀净清晰,每一页都用细钢笔标注了详尽分类,从基础身份信息、就读院校、日常行踪轨迹,到社交往来、三餐喜好、甚至常走的校园路段,事无巨细,皆被梳理得条理分明。这是他动用全部可调动的人脉,熬了三个日夜才尽数集齐的物件,是关于江览,这漫长十一年来的全部过往。资料封皮一片空白,只在右下角,他用钢笔轻轻落了一个“览”字,笔触清隽瘦挺,落笔时却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滞涩,指腹轻轻蹭过那字,像是在触碰一段不敢轻易掀开的旧时光。
      他坐在书桌后的高背真皮椅中,脊背挺得笔直如松,却掩不住周身散不开的孤寂,像一层无形的雾,将他牢牢裹住。指尖捏着资料页,一页页快速翻过,动作干脆利落,眼神淡得仿若在审阅一份无关紧要的商业报表,而非端详那个他寻了十一年、念了十一年的亲人的生活。那些关于江览如今的日常——几点晨起上课,偏爱食堂哪一道餐食,与室友相处如何,独爱走校园哪一条林荫路——从他眼底逐一掠过,未曾掀起半分明显的波澜。十一年的分离,十一年的独自撑持,早已让他练就了将所有情绪死死压在心底的本事,裹上层层冷硬的外壳,半分都不外露。
      可这份刻意维持的平静,在视线扫过某一页标注“情感经历”的栏目时,骤然碎裂。
      翻动纸张的手指猛地顿住,力道不自觉收紧,指节绷得泛出淡淡的青白。
      纸张上的黑色宋体字太过清晰,一字一句,皆如细针般狠狠扎进眼底:恋爱经历:大一上学期,与同班同学陈澈交往,为期两个月,后由江览主动提出分手。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固,窗外的风不知何时停了,周遭静得听不到一丝声响,只剩墙上挂钟的秒针,滴答、滴答,走得缓慢而沉重,每一声,都精准敲在江遇的心口,敲得他心口发闷。
      他就那样保持着低头的姿势,目光死死黏在那行字上,久久未曾挪动。眼眶渐渐发涩、发酸,却偏偏不肯挪开半分,仿若要透过这薄薄的一张纸,看穿那段他彻底缺席的、属于江览的陌生过往。
      哥哥,谈过恋爱。
      这五个字在脑海里反复盘旋,没有尖锐的剧痛,却闷得人喘不过气,密密麻麻的酸涩从心口蔓延开来,堵得他呼吸都发紧。他从不敢想,更未曾奢望,在他没能陪在江览身边的这十一年里,竟会有旁人走进哥哥的生活,牵着他的手,陪他漫步,看他展露笑颜,拥有他从未分给过别人的温柔。
      江遇缓缓深吸一口气,可胸腔里的闷滞之感,半分都未曾消减。他抬手,极轻、极小心地将这一页从整叠资料中抽出,动作柔得仿若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又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抗拒。他把这张纸单独置于书桌一角,用一方青玉镇纸轻轻压住,生怕被晚风拂皱,也生怕自己转头便忘了这桩事,忘了那个曾短暂靠近过哥哥的人。
      之后才重新拿起剩余的资料,继续往下翻阅,可这一次,那些文字再也无法进入他的脑海,所有的心神,都被桌角那薄薄一页纸紧紧牵扯着,再也无法集中。好不容易将所有资料翻阅完毕,他没有合上文件夹,反倒再次伸手,拿起那页写着情感经历的纸张,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清了被隐去的全名,看清了所有细枝末节:陈澈。男。二十一岁。身高一米七八。经济学院。与江览同班。
      每一个信息,他都在心底默默默念一遍,而后牢牢刻进记忆深处,刻得极深,深到往后漫长岁月里,只要想起这个名字,依旧会心口发紧。
      陈澈。
      这个名字,从此成了江遇心底,一根拔不掉、也不愿拔的细刺。
      那天夜里,他彻底失眠了。
      回到卧室,他躺在宽敞得有些空荡的大床上,没有开灯,只任由窗外城市的霓虹微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几缕细碎的光影,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驳的印记。他睁着双眼,直直望着天花板,半点睡意都无,脑子不受控制地,一遍遍浮现出那些他不愿去想、却偏偏挥之不去的画面。
      他想象着,江览牵着陈澈的手,走在校园的香樟林荫道上,脚步舒缓,眉眼温软;想象着江览被陈澈拥在怀中,或许是在微凉的晚风中,或许是在暖融的阳光下,侧脸的线条柔和至极;想象着江览对着陈澈笑,露出那颗小巧的虎牙,眼尾弯成浅浅的月牙,像初春的暖阳落在脸上,明亮得晃眼。
      那是他的哥哥。
      是他从九岁起便依赖、便守护,长大后放在心尖上、视若性命的人。
      哥哥的手,只能牵他;哥哥的怀抱,只能属于他;哥哥独有的温柔笑颜,也只能为他一人绽放。
      从来,都只能是他的。
      谁都不能分走半分,谁都不能轻易靠近。
      思绪缠缠绵绵,一直翻涌到后半夜,委屈、嫉妒、不甘、恐慌,种种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堵在胸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记不清自己是何时昏昏沉沉睡去的,只知道天快亮时骤然醒来,窗外泛着浅淡的鱼肚白,卧室里一片寂静,只有清晨微凉的空气萦绕周身。
      他抬手,指尖触碰到枕边的枕头,一片微凉的湿软。
      枕头湿了一大块,是昨夜熟睡时,无意识落下的泪水。
      他二十二年的人生,从小历经变故,十几岁便扛起江家的重担,在商场上杀伐果断,从未有过半分软弱,即便身陷困境、被人刁难,也从未掉过一滴泪。可偏偏,只是得知江览曾与旁人有过一段短暂的交往,只是脑补了那些不属于他的画面,他便这般失态,在无人知晓的深夜,独自哭湿了枕头。
      那份藏在心底十一年,不能言说、不能外露,连自己都不敢细细琢磨的偏执执念,终究在这一刻,彻底破了防。
      翌日一早,江遇强行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脸上恢复了往日的清冷淡漠,仿若昨夜的辗转难眠、脆弱失态,从未发生过。他坐在餐桌前,佣人端上精致的早餐,温热的粥香弥漫在空气里,他却半点胃口都没有。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置顶、备注为“苏妄”的聊天框。
      苏妄是他在黑客圈偶然结识的人,性子跳脱,话多爱玩,整日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可论及网络技术,却是业内顶尖水准。江遇向来不轻易信任旁人,却唯独对苏妄的能力,深信不疑,只要是他想查的信息,就没有查不到的。
      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敲击,只发了简短的四个字:查个人,陈澈。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说明缘由,语气依旧是一贯的冷淡,带着几分不容推辞的意味。
      消息发出去不过几秒钟,苏妄的回复便弹了过来,语气带着惯有的戏谑:“哟,咱们江大首富居然还有要我查的人?这人是得罪你了,还是跟你那位心心念念找了十一年的哥哥有关?”
      苏妄知晓他一直在寻找江览,也隐约明白江览在他心中的分量,一看到这个陌生名字,便立刻猜中了七八分。
      江遇没有回复,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再无动作。
      他向来不喜解释,尤其是关乎江览的事,更是半分都不愿多提。
      聊天框那头的苏妄,显然早已习惯了他的沉默,很快又发来消息:“行了行了,不问了,你江大少的心思,我可不敢猜。给我十分钟,保证给你查得明明白白,连他每天喝几杯水都给你列得一清二楚!”
      江遇这才缓缓收回目光,放下手机,静静等待。
      他没有等满十分钟,仅仅八分钟后,手机邮箱的提示音便骤然响起。
      江遇立刻点开邮箱,一份标注着“陈澈个人信息全档”的资料静静躺在收件箱里,内容详尽得超乎想象。住址、手机号、微信、微博等所有社交账号,每日固定行程:几点前往图书馆、惯坐哪个位置、中午去往食堂几楼用餐、下午常去操场哪片区域、喜好打篮球、爱喝草莓味奶茶、近期参与的学院比赛,甚至每周与朋友相聚几次,都记录得分毫毕现。
      江遇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文字,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节奏缓慢,眼神却一点点沉了下去,周身散发出冰冷的气息,周遭的空气都仿佛随之降温。
      脑海中,一个清晰的念头,慢慢成型。
      很简单,也很直接。
      让陈澈,彻底消失。
      当然,并非物理意义上的抹杀,他还不至于极端至此。而是让这个人,从江览的世界里,彻底剥离、彻底清除。
      从江览的记忆里抹去,从江览所能触及的所有场合消失,从江览的生活圈、社交圈里彻底剔除,让江览再也不会想起,再也不会遇见,再也没有半分交集。
      转学,或是直接送出国,随便去往一个偏远的国家,随便安排一所普通的学校,让他远离这座城市,远离这所大学,远离江览。
      以他如今的身份、财富与人脉,想要做到这些,实在是易如反掌。有钱财,有人脉,有手段,只要他一声令下,不出三日,陈澈便会彻底从江览的生活里消失,再也不会出现。
      他有无数种办法,让这个曾短暂靠近过江览的人,彻底退出他们的世界。
      可就在他拿起手机,准备给苏妄发消息,让其着手办理时,动作却骤然顿住。
      不是心软,更不是突然生出恻隐之心。
      而是他猛地想起,资料里的那一句话:后由江览主动提出分手。
      是江览,先提的分手。
      是哥哥,主动结束了那段关系。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嫉妒与狠厉,让他原本坚定的计划,瞬间搁置。
      为什么?
      哥哥为何要与陈澈分手?
      是相处得并不愉快,还是根本就未曾动心?
      那短短两个月的交往,在哥哥心里,究竟算什么?
      他突然不想让陈澈立刻消失了,他想知道答案,想知晓江览心底最真实的想法,想弄明白那段短暂的感情,在哥哥心中,到底占据着怎样的位置。
      这份执念,压过了所有的不甘与愤怒,让他毅然改了主意。
      当晚,夜色渐深,城市褪去白日的喧嚣,渐渐归于安静,只剩晚风轻轻拂过街巷。
      江遇驱车来到江览就读的大学,车子停在校园外不远处的路边,没有开进校园,也没有惊动任何人。他独自下车,缓步走进校园,沿着路灯照亮的林荫道,慢慢走向男生宿舍楼。
      此时已是九点半,宿舍楼快要到锁门时间,校园里的学生大多已回到宿舍,路上行人稀少,只有零星几个晚归的学生匆匆走过。路灯散发着暖黄的光,将树木的影子拉得修长,投在地面上,斑驳陆离。
      江遇站在宿舍楼前的梧桐树下,这棵梧桐树树干粗壮,枝繁叶茂,晚风拂过,树叶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轻响。他抬着头,目光直直望向六楼的一扇窗户,那是江览的宿舍,窗内亮着暖黄的灯光,透过玻璃,能隐约看到室内模糊的光影。
      灯亮着,说明哥哥就在里面。
      他就那样安静地站着,一动不动,身姿挺拔如松,像一棵孤傲的树,没有走动,没有催促,只是安安静静地等待。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饱满的额头与深邃的眼眸,可他丝毫未曾察觉,满心满眼,都只有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这一等,便是整整半个小时。
      从九点半,到十点整,秒针一点点挪动,时间缓缓流逝,他始终站在原地,未曾挪动半步。
      十点整,宿舍楼的大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江遇的目光瞬间凝住,牢牢落在那人身上。
      江览穿着一身浅灰色的宽松棉质睡衣,面料柔软,衬得他身形清瘦,外面随意套了一件黑色薄外套,头发睡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眉眼间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与倦意,脚步放得极轻,仿若怕惊扰了周遭的安静。
      他一抬头,便看到了梧桐树下的江遇,脚步猛地顿住,脸上露出无奈的神情,轻轻叹了口气。
      “你怎么这么晚还过来?”江览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软的,又透着几分无奈。
      江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沉,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眼、他的轮廓,仿若要把这十一年错过的时光,一点点弥补回来。
      江览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低下头,抬手轻轻搓了搓手臂,夜晚的凉意让他微微瑟缩了一下。他抬眼看向江遇,语气带着几分催促:“有什么事快说吧,我室友还在宿舍等我回去打牌,再晚就赶不上了。”
      “你跟谁打过牌?”
      江遇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打破了夜晚的寂静。
      江览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随口答道:“跟我室友啊,怎么了?”
      “还有呢?”江遇追问,语气没有起伏,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回避的压迫感。
      “还有什么?”江览皱起眉,满脸疑惑,没明白他到底想问什么,“就跟室友一起打,平时没事的时候消遣一下罢了。”
      “除了室友,还跟谁打过?”江遇又问,目光紧紧盯着他,不肯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江览彻底懵了,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神色清冷的江遇,一头雾水:“江遇,你到底想问什么?大晚上过来,就问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江遇沉默了几秒,晚风再次拂过,梧桐叶沙沙作响,他看着江览的眼睛,一字一顿,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陈澈。”
      这个名字,仿若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江览心底激起千层浪。
      江览的脸色骤然一变,原本带着慵懒与无奈的神情,瞬间被震惊取代,瞳孔微微收缩,脚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看着江遇的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怎么知道……”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便骤然停住,随即瞬间反应过来。
      眼前的人,是江遇,是如今身价不菲的江家首富,是手握无数资源与人脉的掌权者。他能在茫茫人海中找到自己,能轻易知晓自己的所有行踪,自然也能查到自己过往的所有事情,一段短暂的恋爱经历,又怎么可能瞒得过他。
      心底的震惊渐渐平复,江览的眼神黯淡下来,语气带着几分敷衍,试图将这件事轻轻带过:“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早就过去了,没什么好提的。”
      “为什么分手?”
      江遇没有给他回避的机会,再次开口,语气坚定,不容他有半分躲闪。
      江览张了张嘴,喉咙仿若被什么东西堵住,半天说不出一句话。那段短暂的感情,他早已刻意尘封在记忆最深处,从未对任何人提起,也早已不愿再回想,此刻被江遇这般直白地问起,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说。”
      江遇只吐出一个字,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狠狠堵在江览心头,让他无处可逃。
      江览缓缓抬起头,对上江遇的眼睛。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里面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有冰冷,有执拗,还有几分让他心慌的复杂,让他瞬间不敢再回避。
      沉默良久,他才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江遇立刻追问,半点不肯放松。
      “就是不合适,没有为什么。”江览的语气有些急促,带着几分不耐烦,试图尽快结束这个话题,“都过去这么久了,你问这么细干什么?不过是一段很短的相处,早就没什么印象了。”
      江遇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压迫感扑面而来。
      江览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几乎抵上宿舍楼的墙壁,心底莫名生出一丝慌乱,不敢再看江遇的眼睛。
      “哥。”江遇的声音放软了几分,却依旧带着执着,“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开心吗?”
      江览又一次愣住了。
      开心吗?
      他在心底反复问自己,努力回想大一上学期的那段时光,试图从尘封的记忆里,找寻关于开心的痕迹。
      可无论怎么回想,脑海里都是一片模糊,那两个月的相处,仿若隔着一层厚厚的浓雾,朦朦胧胧,看不真切。他只依稀记得,陈澈对他很好,会帮他占图书馆的位置,会给他带早餐,会陪他一起上课、下课,傍晚陪他在校园里漫步,一起看天边的晚霞。
      可那些相处的瞬间,究竟是开心,是平淡,还是敷衍,他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没有刻骨铭心的甜蜜,没有心动不已的瞬间,甚至连争吵都未曾有过,就那样平淡地开始,又平淡地结束。那段时光,仿若生命里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轻轻掠过,没有留下太深的痕迹,连情绪都变得模糊不清。
      “不记得了。”
      良久,江览才缓缓开口,说出了自己最真实的感受。
      江遇的眼神微微动了动,眼底的冰冷似乎褪去了几分,紧绷的嘴角,也稍稍放松了些许。
      “那你记得什么?”他又问,语气依旧轻柔。
      江览看着他,目光有些放空,思绪突然飘回了分手的那一天。
      那是一个阴天,天空飘着细细的雨丝,空气湿冷刺骨。陈澈站在他面前,眼睛红红的,带着委屈与不解,紧紧抓着他的手腕,声音哽咽:“江览,我们明明好好的,你为什么要分手?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你告诉我,我改好不好?”
      他当时站在雨里,看着陈澈难过的模样,心里没有太多波澜,只有满满的愧疚,却给不出任何理由,只能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对不起。
      陈澈红着眼睛,盯着他,像是看穿了什么,一字一句地问:“你是不是心里,早就有别人了?所以才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心不在焉,所以才要跟我分手?”
      他当时立刻摇了摇头,拼命否认,不敢承认,也不愿承认。
      可此刻,看着眼前的江遇,看着那双盛满了执念与深情的眼睛,他突然明白,陈澈说的,或许是对的。
      他的心里,确实一直住着一个人。
      从九岁那年,那个小不点跟在他身后,软软喊他哥哥的时候,就已经住了进去。这十一年,无论经历过什么,无论身边出现过谁,那个人都一直在他心底最深处,占据着最重要的位置,从来没有离开过,也从来没有被替代过。
      那个人,就是江遇。
      “江遇。”
      江览轻轻开口,喊出他的名字,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江遇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专注而认真,等待着他的下文。
      江览原本想说,太晚了,你先回去吧,有什么事我们下次再说。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反倒变成了另一句,藏在心底许久的疑问。
      “你是不是,一直在查我?”
      江遇没有否认,没有回避,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坦然承认。
      他从未想过要隐瞒这件事,从找到江览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调查他的所有过往,知晓他这十一年的所有经历,所有喜怒哀乐。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江览又问,心脏莫名跳得很快,带着几分忐忑与不安。
      “找到你之后。”江遇如实回答,语气平静,没有丝毫隐瞒。
      “找到我之后,就立刻开始查我?查我每天做什么,查我身边的人,查我谈过恋爱,查我跟谁在一起……”江览的声音越来越轻,心里五味杂陈,有被窥探的不适,却又没有丝毫生气,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江遇打断了。
      江遇看着他,眼底翻涌着积攒了十一年的情绪,有委屈,有怨恨,有思念,还有深深的质问,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一字一句,重重砸在江览心上。
      “我查你,是想知道,你当年,为什么要丢下我。”
      这句话,仿若一道惊雷,在江览耳边炸响,让他瞬间僵在原地,所有的话语,都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江遇的眼睛,那双曾经看不懂的眼眸,此刻的情绪,清晰地展现在他面前。
      是恨。恨他当年的不告而别,恨他十一年的缺席。
      是怨。怨他将自己独自丢下,怨他让自己等了整整十一年。
      是积攒了十一年,从未说出口的质问。
      江览的嘴唇微微颤抖,眼眶瞬间开始发热,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悔恨:“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江遇,我真的不是故意要丢下你的。”
      “我知道。”
      江遇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让江览更加难受。
      “我知道你是被人贩子拐走了,我知道你在外面受了很多苦,我知道你三个月后才找机会逃出来,我知道你逃出来之后,第一时间就回去找我,可那个时候,我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这些,我全都知道。”
      他早已通过调查,知晓了江览当年走失的全部真相,知晓他这些年的不易与艰辛,知晓他并非有意离开。
      江览彻底愣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江遇,满是不可置信。
      他以为,这些事,他藏得很好,从未对任何人提起,江遇永远都不会知道。他以为,江遇只会怪他,怨他,却不知晓背后的苦衷。
      可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那你……”江览张了张嘴,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哽咽,“那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说我丢下你……”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江遇看着他,眼神里的情绪愈发复杂,心疼与怨恨交织在一起,“可不管是不是故意的,你最终,还是丢下我了。”
      十一年的分离,十一年的等待,十一年的思念与煎熬,不会因为一句“不是故意的”,就彻底抹去。
      那句“丢下我”,仿若一根针,狠狠扎进江览的心里,让他再也忍不住,泪水瞬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缓缓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他张着嘴,想要解释,想要道歉,想要说出这十一年的思念与愧疚,可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任由泪水肆意流淌,浑身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十一年了,这件事,是他心底最深的伤疤,从未对任何人提起,独自藏了十一年。他以为,只要自己不说,时间久了,就会慢慢愈合,就会慢慢忘记。他以为,自己可以装作若无其事,好好陪在江遇身边,弥补过去的遗憾。
      可直到此刻,被江遇这般直白地戳破,他才明白,那段伤痛,从来都没有过去,它一直藏在心底最深处,等着这一刻,彻底爆发。
      江遇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模样,看着他浑身发抖的脆弱模样,心底所有的怨恨与不甘,瞬间被心疼取代。
      他再也忍不住,缓缓伸出手,轻轻揽住江览的腰,稍稍用力,将他紧紧拥入怀中。
      一个温暖而有力的拥抱,带着积攒了十一年的思念与心疼,将江览牢牢裹住。
      “别哭。”江遇轻轻开口,声音温柔,贴着他的耳边,带着安抚的力量,“哥,别哭了。”
      江览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然哭了,哭得这般狼狈,这般失控。
      他把脸深深埋进江遇的肩膀,泪水浸湿了江遇的衣服,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十一年的委屈、愧疚、思念、痛苦,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他紧紧抓着江遇的后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一遍又一遍,反复说着:“对不起……江遇,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对不起,当年没能守住你。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对不起,这十一年,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千言万语,最终都只化作一句对不起,反反复复,诉说着心底最深的愧疚。
      江遇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着他,手臂用力,像是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他的手,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江览的后背,动作温柔而轻柔,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重伤的孩子,给予他全部的安慰与力量。
      晚风还在吹,梧桐叶沙沙作响,偶尔有晚归的学生经过宿舍楼前,看到相拥的两人,只是好奇地看了一眼,便匆匆离开,没有打扰这份独属于他们的静谧与释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江览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哭声慢慢停止,只剩下偶尔的抽噎,身体也不再发抖。
      他轻轻动了动身体,想要从江遇的怀里退出来,可江遇却没有松手,依旧紧紧抱着他。
      “江遇?”江览轻轻喊他,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
      “再抱一会儿。”江遇的声音贴着他的耳边,带着几分不舍,几分贪恋,“就再抱一会儿。”
      江览闻言,便不再动,乖乖地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心里的慌乱与不安,渐渐平复下来。
      就这样,在宿舍楼前的梧桐树下,在夜晚微凉的风里,两人紧紧相拥,久久没有分开。
      直到江览的双腿站得发麻,微微有些颤抖,江遇才缓缓松开他,动作轻柔,带着不舍。
      “回去睡觉吧,太晚了。”江遇看着他,眼底满是温柔,伸手,轻轻擦去他脸颊上残留的泪痕,动作小心翼翼,满是珍视。
      江览抬头看着他,眼眶依旧红红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兔子,他轻声问:“那你呢?你什么时候回去?”
      “我看着你上去,看着你进宿舍,我再走。”江遇语气坚定,不肯离开,一定要亲眼看着他安全回去。
      江览没有再推辞,轻轻点了点头,转身,慢慢往宿舍楼的大门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江遇依旧站在那棵梧桐树下,没有挪动脚步,暖黄的路灯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映得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却格外明亮,始终紧紧盯着他,目光温柔而执着,不曾有片刻离开。
      江览的心脏,骤然漏跳了一拍,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跑回去,再次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抱住他,再也不放开。
      可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轻轻朝江遇点了点头,然后推开通往宿舍的大门,走了进去,一步步踏上楼梯,回到了自己的宿舍。
      宿舍里,室友沈清正和其他人收拾着打牌的工具,看到他回来,抬头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他红红的眼眶,却没有多问,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回来了?去哪透气了,这么久。”
      “嗯,就在楼下转了转。”江览轻声回答,语气平静,掩饰着心底的波澜。
      沈清没有再多问,宿舍里很快恢复了热闹,可江览却再也没有丝毫参与的心思。他简单洗漱过后,便躺到了自己的床上,拉过被子,闭上了眼睛。
      可他却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反复复,全都是江遇的样子,全都是江遇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有恨,有怨,有十一年的等待与质问,可更多的,是他看不懂的,深沉的爱意与执念。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一直很快,快到离谱,直到躺在床上,也迟迟没有慢下来。
      心底,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发生着改变。
      第二天清晨,江览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宿舍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他拿起手机,刚一解锁,就看到一条未读短信,发件人,是江遇。
      短信内容很简短,只有一句话,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却又透着温柔:周末,来我这里。
      看着这行字,江览没有丝毫犹豫,指尖轻轻敲击屏幕,回复了一个“好”字。
      这一次,他没有拒绝,也没有回避。
      前夜的相拥,前夜的坦诚,早已让他放下了所有的心防,也让他明白,有些事,有些人,终究是躲不开的。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前路漫漫,他们终究会并肩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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