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阎罗不收 李破军最终 ...
-
## 一、军医的手
军营里的篝火烧了一夜,天边终于泛起了鱼肚白。
李破军站在帐篷外,看着那微微晃动的帐帘,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帐篷里,军医已经忙活了两个时辰。
不时有血水从里面端出来,一盆接一盆。那血水浓稠得吓人,在晨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王毛仲凑过来,小声道:“将军,您站了一夜了,要不先去歇会儿?”
李破军没理他。
王毛仲不死心:“将军,那萧给事又不是咱们的人,救不救得活,跟咱们有什么关系?您何必……”
“闭嘴。”李破军的声音冷得像冰。
王毛仲立刻闭嘴。
可他心里却在嘀咕:将军这是怎么了?昨儿还恨不得杀了萧禹衡,今儿怎么守在人家帐篷外头一夜?
帐篷里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紧接着是军医的声音:“按住他!别让他动!”
李破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帐篷里,萧禹衡正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他的眼睛紧闭着,眉头因为疼痛而微微蹙起,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军医正按着他的肩膀,旁边的药童在给他灌药。那药汁黑乎乎的,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淌在枕头上。
“怎么样?”李破军问。
军医头也不抬:“外伤倒还好,虽然伤口深,但没伤到要害。麻烦的是他失血太多,又折腾了一夜,内里亏得厉害。能不能醒过来,就看他自己了。”
李破军沉默了一瞬,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萧禹衡。
这张脸,他见过很多次。
朝堂上,这张脸清清冷冷,捧着血书奏章,一字一句要置他于死地。
廊下,这张脸回眸一笑,说“手染了血,小心洗不干净”。
可此刻,这张脸苍白如纸,虚弱得像随时会碎掉。
李破军忽然伸出手,捏住萧禹衡的下巴。
那下巴冰凉,瘦削,捏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肉。
药童手里的药碗被他接了过去。他一手捏着萧禹衡的下巴,一手把药碗凑到他嘴边,把药汁往里灌。
“咳咳咳——”
萧禹衡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药汁喷出来,溅了李破军一身。
“将军!”军医吓了一跳。
李破军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药渍,又看了看萧禹衡那张咳得通红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得吓人。
他再次捏住萧禹衡的下巴,这一次用力更大,直接把他的嘴捏开。
“萧禹衡。”他一字一顿地说,“你给老子听清楚——”
他把药碗凑到他嘴边,慢慢往里灌。
“你这条命,得死在法场上,死在本将军手里。”
药汁一点一点灌进去,萧禹衡的喉咙滚动着,被迫吞咽。
“阎王爷?”
李破军冷哼一声,把空了的药碗扔给药童。
“他不收。”
他松开手,萧禹衡的头无力地歪向一边。
帐篷里一片寂静。
军医和药童大气都不敢出。
李破军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床上那个虚弱得像随时会死的人,目光复杂。
半晌,他转身离开。
走到帐门口,他忽然停住脚步。
“守着。”他说,“别让他死了。”
然后大步离去。
帐篷里,军医和药童面面相觑。
“这……这是什么情况?”药童小声问。
军医瞪他一眼:“少说话,多做事。”
可他自己心里也在嘀咕:这李将军,到底是想要萧给事死,还是想要他活?
## 二、心跳
萧禹衡觉得自己像是沉在一片黑暗里。
那黑暗无边无际,没有声音,没有光,什么都没有。
他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声。
只能一直往下沉,往下沉,往下沉。
忽然,一阵刺痛传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捏住了他的下巴,用力得几乎要把骨头捏碎。
紧接着,一道声音穿透了那片黑暗。
那声音冷得像冰,硬得像铁,一字一字砸在他心上——
“你这条命,得死在法场上,死在本将军手里。”
“阎王爷?他不收。”
萧禹衡的意识猛地一震。
那声音太近了。近得像是贴在他耳边说的。
近得让他听见了——
咚、咚、咚。
那是心跳声。
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战场上的战鼓。
那声音穿透黑暗,穿透混沌,穿透他所有意识的壁垒,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
萧禹衡忽然不想往下沉了。
他拼命睁开眼睛——
一片模糊的光。
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然后,那心跳声远了。
他再次陷入黑暗。
可这一次,黑暗不再可怕。
因为那个心跳声,已经刻在了他脑海里。
## 三、苏醒
萧禹衡再次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黄昏。
夕阳从帐篷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
他睁开眼睛,看着帐篷顶,愣了很久。
他没死。
那个莽夫,居然救了他。
他动了动手指,痛。动了动脚趾,也痛。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
可痛是好事。
痛,说明他还活着。
帐帘掀开,军医走了进来。看见他醒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萧给事,您可算醒了!您这一睡,可是睡了两天一夜!”
萧禹衡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李破军呢?”
军医的笑容僵了僵:“李将军……在外头。”
“让他进来。”
军医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去了。
片刻后,帐帘再次掀开。
李破军走了进来。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萧禹衡躺在床上,看着他。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半晌,萧禹衡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却带着一丝虚弱。
“李将军。”他说,“多谢救命之恩。”
李破军走过来,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萧给事不必谢我。”他说,“我说过了,你这条命,得死在我手里。在这之前,阎王爷也收不走。”
萧禹衡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
“将军就那么想我死?”
李破军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萧禹衡的眼睛,那双眼睛虽然虚弱,却依然清明,依然深不见底。
“萧给事。”他忽然开口,“想杀你的那些人,你知道是谁吗?”
萧禹衡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不知。”
“那你知道,他们为什么用军中的刀吗?”
萧禹衡沉默了一瞬。
“将军怀疑,是军中的人?”
李破军盯着他,一字一顿:“萧给事,你得罪的人太多。可能动用军中死士的,没几个。你要是知道什么,最好告诉我。”
萧禹衡与他对视,目光平静。
“将军。”他说,“我确实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将军——”
他顿了顿。
“那些死士,用的是三年前松州城驻军的制式横刀。”
李破军的瞳孔,猛地收缩。
松州城。
三年前。
三千将士。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
萧禹衡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将军,你我之间,有太多账要算。但在那些账算清楚之前——”他缓缓说,“有人比我们更想让我们死。”
李破军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月光还冷。
“萧禹衡,你这是在提醒我,要暂时留着你这条命?”
萧禹衡淡淡道:“将军可以这么理解。”
李破军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我就暂时留着你。等你伤好了,咱们再慢慢算账。”
他转身离开。
走到帐门口,他忽然停住脚步。
“军医。”他说,“给他用好药。别让他死了。”
然后大步离去。
萧禹衡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幽深。
那心跳声,又在他耳边响起。
咚、咚、咚。
他闭上眼睛,不让那声音继续扰乱自己。
可那声音,已经刻在脑海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 四、隔墙有耳
长安城,薛府后院的围墙下,李若楠正踮着脚尖,努力往上爬。
墙有点高,她爬了半天,才勉强够到墙头。
“公主!”墙那边传来薛从曜压低了的声音,“您怎么来了?您不是在禁足吗?”
李若楠扒着墙头,露出半张脸,冲他笑:“禁足怎么了?禁足就不能来看你了?”
薛从曜看着她那张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的脸,心里又甜又苦。
“公主,您快回去。让人看见……”
“看见就看见!”李若楠打断他,“大不了再多禁几天!我才不怕!”
她从墙头翻过来,稳稳落在地上——不愧是公主,从小爬树翻墙的功夫没白练。
薛从曜连忙扶住她:“公主!”
李若楠站稳了,抬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脸有些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薛从曜,”她皱眉,“你怎么瘦了这么多?你爹是不是饿着你了?”
薛从曜苦笑:“公主,末将只是被禁足,不是被关押。饭还是能吃的。”
李若楠不信,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到他手里。
“给,我偷出来的点心。芙蓉酥,你最爱吃的。”
薛从曜低头看着手里的油纸包,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公主……”
“快吃!”李若楠催促他,“凉了就不好吃了。”
薛从曜打开油纸包,拿起一块芙蓉酥,咬了一口。
酥皮掉渣,甜而不腻,是宫里御厨的手艺。
他吃着,她看着。
月光温柔地洒在两人身上,墙角的梅花开了,隐隐有香气飘来。
“好吃吗?”李若楠问。
薛从曜点头:“好吃。”
李若楠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就好。我还怕你不爱吃呢。”
薛从曜看着她,目光温柔得能溺死人。
“公主。”他忽然开口。
“嗯?”
“无论发生什么,”他轻声说,“我都会护着你。”
李若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还用你说?你不护着我,谁护着我?”
她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
她只是觉得,这一刻,真好。
月光下,两个人隔着一道墙,一个吃,一个看。
谁也没有注意到,远处的阴影里,有一双眼睛正注视着他们。
韦团儿收回目光,嘴角微微上扬。
“昭阳公主,”她低声说,“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的。”
她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 五、月色
夜深了。
李若楠回到寝殿时,已经是亥时。
她轻手轻脚地翻过窗户,刚落地,就听见一个冷冷的声音:
“去哪儿了?”
李若楠吓了一跳,回头一看——
韦后端坐在烛火旁,面色阴沉。
李若楠的心,猛地一沉。
“母后……”
“跪下。”
李若楠咬着唇,跪了下来。
韦后看着她,目光复杂。
“李若楠,”她说,“你是公主。金枝玉叶。你知道你和那个薛从曜的事,传出去,会是什么后果吗?”
李若楠低着头,不说话。
韦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身看着她。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去哪儿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翻墙去看他了?”
李若楠猛地抬头:“母后,您派人监视我?”
韦后冷笑一声:“监视你?我是你母后,我需要监视你?是你自己不知道收敛!”
李若楠的眼眶红了。
“母后,儿臣喜欢他。”
“喜欢?”韦后的声音更冷了,“你知道什么是喜欢?你才多大,见过几个人,就敢说喜欢?”
李若楠咬着唇,不说话。
韦后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
“禁足延长七日。”她说,“这七日,你好好想想,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她转身离开。
李若楠跪在地上,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可她咬着牙,没有让自己哭出声。
她想起薛从曜说的那句话——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护着你。”
她擦干眼泪,慢慢站起来。
“薛从曜。”她轻声说,“我信你。”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脸上。
那张年轻的脸上,有泪痕,有倔强,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 六、药
军营里,萧禹衡正在喝药。
药很苦,苦得他眉头紧皱。
可他一口气喝完,没有皱一下眉头。
军医在一旁看着,暗暗点头。这位萧给事,虽然看着文弱,却是个硬骨头。
“萧给事,”军医说,“您身上的伤,再养个七八日,就能下床走动了。不过要完全好,还得个把月。”
萧禹衡点了点头:“多谢。”
军医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萧给事,有句话,小人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那晚李将军给您灌药的时候,小人就在旁边。”军医说,“李将军说的那些话,您可能没听见——”
萧禹衡的目光微微一闪。
“他说了什么?”
军医把李破军那晚的话重复了一遍。
萧禹衡听完,沉默了。
“你这条命,得死在法场上,死在本将军手里。阎王爷?他不收。”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药碗,目光幽深。
那心跳声,又在他耳边响起。
咚、咚、咚。
他闭上眼睛。
“李破军。”他轻声说,“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帐外的风声,呜呜地响。
## 七、黎明
黎明前,李破军又来看了一次。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萧禹衡。
萧禹衡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噩梦。
李破军看着他,忽然想起那晚他跪在血泊里,抬头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
一种让他莫名烦躁的东西。
他伸出手,想抚平萧禹衡眉间的褶皱。
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收回手,转身离开。
走出帐篷,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李破军站在晨光里,看着那渐渐亮起来的天,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三年前的松州城,想起那三千死去的将士,想起张猛跪在血泊里的身影。
想起萧禹衡那张清隽的脸,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句“你配吗”。
想起那心跳声——他自己的心跳声,在那晚给萧禹衡灌药时,快得让他自己都惊讶。
“萧禹衡。”他低声说,“你我之间,到底会怎样?”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晨风,吹过空旷的营地,带来远处山林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回自己的帐篷。
身后,萧禹衡的帐篷里,那个人还在沉睡。
他不知道,萧禹衡其实已经醒了。
在他伸出手的时候,萧禹衡就醒了。
萧禹衡闭着眼睛,感受着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仇人。
那目光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然后,脚步声远去。
萧禹衡睁开眼睛,看着帐篷顶。
那心跳声,又在他耳边响起。
咚、咚、咚。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忘不掉了。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