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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死士与截杀 萧禹衡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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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离京
天宝初年的冬天,比往年更冷。
辰时刚过,长安城外的官道上,一辆青绸马车正辚辚北行。马车不起眼,连车帘都是半旧的,混在往来的商队中,丝毫不起眼。
车里,萧禹衡靠坐着,手中握着一卷书,神情淡然。
“郎君。”车外传来萧安压低的声音,“再往前二十里,就是灞桥驿了。咱们是歇一晚,还是连夜赶路?”
萧禹衡翻过一页书,淡淡道:“连夜赶路。”
萧安犹豫了一下:“郎君,您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无妨。”
萧安不敢再劝,只是暗暗叹了口气。
他知道郎君为什么这么急。
漕运。这两个字,关乎着明年整个关中的粮草。往年漕运都是走的水路,可今年黄河结冰早,船走不了,只能改走陆路。陆路运输,损耗大、时间长,若是出了岔子,明年开春,长安城里就要饿死人。
郎君这次离京,明面上是“巡查漕运”,实际上是去暗中盯着那条运输线。
可萧安总觉得心里不安。
他回头看了一眼马车,又看了看四周荒凉的官道,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们。
“快走。”他对车夫说,“天黑之前,尽量赶路。”
马车加速,消失在官道尽头。
他们没有注意到,远处的山坡上,有几个黑影正注视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黑影中有人低声道:“去了。发信号。”
一只响箭冲天而起,消失在云层中。
## 二、血路
夜幕降临,官道两旁的树林越来越密。
萧禹衡放下书卷,掀开车帘,看向外面的夜色。
月光清冷,照在枯枝上,投下纵横交错的影子。远处有夜鸟惊起,扑棱棱飞向夜空。
“萧安。”他忽然开口。
萧安连忙靠近:“郎君有何吩咐?”
萧禹衡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树林里,声音平静:“前头有埋伏。”
萧安脸色一变:“什么?”
“五十步外,林子里,至少二十人。”萧禹衡放下车帘,靠回座位,“弓上弦,刀出鞘。是冲我们来的。”
萧安的冷汗刷地下来了。
“郎君,咱们怎么办?”
萧禹衡没有回答。他只是从袖中缓缓抽出一柄短剑——剑身不过一尺,薄如蝉翼,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袖中剑。萧家的家传绝技,藏于袖中,杀人无形。
“继续走。”他说,“走到他们出来为止。”
马车继续向前。
五十步。
四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
“杀!”
一声暴喝,林中涌出无数黑影。他们穿着各色衣裳,脸上蒙着黑布,手持刀剑,如潮水般向马车涌来。
萧安拔出刀,护在车前:“保护郎君!”
随行的六名护卫立刻迎上,与那些黑衣人厮杀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花飞溅,惨叫声划破夜空。
萧禹衡掀开车帘,看着这场厮杀。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可他的手,已经握紧了那柄袖中剑。
黑衣人太多了。
六名护卫,片刻间就倒下了四个。剩下的两个护着马车,节节后退。
萧安浑身浴血,回头大喊:“郎君,快走!”
话音刚落,一支冷箭射来,正中他的肩膀。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萧禹衡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动了。
青色的身影如鬼魅般掠出马车,袖中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最靠近的两个黑衣人还没反应过来,喉咙已被割开,鲜血喷涌而出。
萧禹衡落地,站在萧安身前。
他的青衫上溅了血,可他的神情依然平静,平静得像一尊玉雕的神像。
“来。”他说。
黑衣人愣了一瞬,随即更加疯狂地扑上来。
萧禹衡的身形在月光下穿梭,袖中剑快得像一道光。一剑封喉,两剑穿心,三剑断腕——每一剑都精准、狠辣、不留余地。
可对方人太多了。
他杀了三个,又有五个围上来。他杀了五个,又有十个涌上来。
他的青衫被血浸透,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手臂开始发酸发软。
可他没有停。
因为他知道,停了,就是死。
最后一名护卫倒下时,萧禹衡已经被逼到了路边的一块巨石前。
他的面前,还站着至少十个黑衣人。
他握着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脱力。
“萧给事。”黑衣人中有人开口,声音沙哑,“您杀了我们十七个兄弟。够本了。放下剑,我们给您一个痛快。”
萧禹衡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清清冷冷的,像是冬日里的月光。
“你们的主人,”他说,“没告诉你们,我萧禹衡从不投降吗?”
黑衣人脸色一变:“那就别怪我们——”
“杀”字还没出口,萧禹衡已经动了。
他的身影如一道青色的闪电,冲入黑衣人中间。袖中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寒光,每一次闪烁,都带走一条人命。
三个。五个。七个。
当他刺穿第九个人的喉咙时,他的腿终于支撑不住了。
他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气。鲜血从他身上多处伤口涌出,染红了身下的枯草。
剩下的那个黑衣人,举刀向他砍来。
萧禹衡抬起头,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刀锋。
他的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丝淡淡的遗憾。
“可惜了。”他轻声说,“还没查出是谁……”
就在这时——
“住手!”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紧接着,一匹玄色骏马从黑暗中冲出,马上之人手起刀落,那黑衣人的头颅便飞了出去。
萧禹衡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玄色劲装,绯色罩甲,腰悬横刀,眉眼凌厉如刀锋。
李破军。
萧禹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惨淡得像一片将落的叶子。
“李将军……”他咳出一口血,“好巧……”
李破军翻身下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在那张满是血污却依然清隽的脸上,照在那双已经有些涣散却依然倔强的眼睛里。
他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流血。
“萧给事。”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求我。”
萧禹衡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李破军。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冷得像冰,深得像潭。
他忽然笑了。
又咳出一口血,然后一字一顿地说:
“你……配吗?”
李破军的瞳孔,猛地收缩。
## 三、质问
四目相对。
一个跪在地上,浑身是血,却笑得云淡风轻。
一个站在马前,居高临下,却被那四个字钉在了原地。
你配吗?
李破军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想起那日在廊下,萧禹衡回眸一笑,说“手染了血,小心洗不干净”。
他想起那方被他砸碎的砚台,砚底刻着“武夫专用”四个字。
他想起那份被驳回的冬衣文书,那鲜红的“账目不清”至今还刺着他的眼。
你配吗?
他配让他求吗?
李破军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月光还冷。
“好。”他说,“好一个萧禹衡。死到临头,嘴还是这么硬。”
他转身,就要上马。
萧禹衡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开口。
血从他身上流下来,在枯草间蜿蜒成一条细细的溪。他的眼前开始发黑,意识开始模糊。
可他始终没有开口。
就在这时,王毛仲从后面赶上来,气喘吁吁地喊:
“将军!将军!那些土匪的尸首查清楚了——不是普通的土匪!是死士!嘴里都藏着毒囊,活着的几个刚被抓就咬毒自尽了!”
李破军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转过身,看着萧禹衡。
萧禹衡已经快要昏迷了,可那双眼睛,还勉强睁着,正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李破军的眼神,变了。
那里面,有震惊,有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他大步走回萧禹衡面前,蹲下身,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萧禹衡!”他低声问,“这些人,不是我派的。你知道是谁派的吗?”
萧禹衡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动。
他想说什么,可一张口,吐出来的却是一口黑血。
李破军的心,猛地一沉。
“王毛仲!”他吼道,“军医!把军医叫来!”
## 四、救治
营地里,篝火烧得正旺。
李破军站在帐篷外,看着里面忙碌的军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王毛仲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将军,您说这萧给事,怎么会在这儿遇袭?他不是应该在长安吗?”
李破军没有回答。
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萧禹衡秘密离京,去巡查漕运。这事他事先并不知道。他是接到一封匿名密报,说今夜有人会在灞桥驿附近设伏截杀朝廷命官,才带兵赶来的。
匿名密报。
会是谁?
又是谁要杀萧禹衡?
萧禹衡得罪的人太多了,朝中想杀他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能调动死士的,没几个。
“将军。”王毛仲又开口,“那些死士,末将仔细看了,不是普通的死士。他们身上的刀,是军中的制式横刀。虽然磨掉了铭文,但形制骗不了人。”
李破军的目光,猛地一凝。
军中的制式横刀。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背后的人,有军中背景。
可萧禹衡一个文官,得罪的应该都是文官才对。怎么会惹上军中的人?
除非——
李破军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想起三年前,松州城那场血战。想起那三千死去的将士。想起张猛跪在血泊里的身影。
如果张猛真的卖了军粮……
那幕后的人,会不会是军中的人?
为了灭口?
为了掩盖更大的秘密?
“将军!”帐篷里传来军医的声音,“人醒了!”
李破军大步走进帐篷。
帐篷里,萧禹衡躺在简陋的床铺上,脸色苍白如纸。他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可身上的血污还没来得及清理,青衫上满是暗红色的痕迹。
他看见李破军进来,微微动了动嘴角。
“李将军……”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多谢救命之恩……”
李破军站在床前,低头看着他。
“萧给事。”他说,“你不必谢我。我来,是因为有人给我送了密报。”
萧禹衡的目光微微一闪。
“密报?”
“对。”李破军盯着他的眼睛,“有人告诉我,今夜会有人在这里截杀朝廷命官。让我带兵来救。”
萧禹衡沉默了一瞬。
“那将军知道,”他缓缓说,“是谁要杀我吗?”
李破军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萧禹衡的眼睛。
那双眼睛,虽然虚弱,却依然清明,依然深不见底。
“萧给事。”他开口,声音低沉,“你得罪的人太多了。想杀你的人,也太多了。可能用得起死士,还能调动军中制式横刀的——没几个。”
萧禹衡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将军怀疑我?”
李破军冷笑一声:“我怀疑你?萧给事,我是在提醒你——这背后的人,比你我想象的都危险。”
萧禹衡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情绪一闪即逝,快得像是从未出现过。
“多谢将军。”他轻声说,“禹衡记下了。”
李破军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这个人,明明刚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明明虚弱得连动都动不了,可那双眼里的东西,还是让他看不透。
“你好好养伤。”他说,“等你能动了,我送你回京。”
他转身要走。
身后,传来萧禹衡的声音。
“李将军。”
李破军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萧禹衡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那些人,”他说,“真的不是你派的?”
李破军猛地转身,目光如刀。
“萧禹衡,你什么意思?”
萧禹衡与他对视,笑容淡淡。
“没什么意思。”他说,“只是问问。”
李破军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冷哼一声。
“萧给事,我李破军行事,光明磊落。要杀你,我会亲手砍下你的脑袋,绝不会派什么死士。”
他说完,大步离去。
帐篷里只剩下萧禹衡一个人。
他躺在那里,看着帐篷顶,目光幽深。
“不是你。”他轻声说,“那会是谁呢?”
## 五、秘密
与此同时,长安城里,一场隐秘的对话正在进行。
某处深宅大院,一间密不透风的密室。
一个穿着华服的中年男子负手而立,背对着门口。
身后,一个黑衣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失败了?”中年男子的声音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黑衣人磕头如捣蒜:“主人饶命!主人饶命!本来已经得手了,可谁知半路杀出一队金吾卫,为首的是李破军!他带了上百人,咱们的人……”
“李破军?”中年男子转过身,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是朝中某位权贵,却刻意隐去了身份特征,“他怎么会在那里?”
“小人不知!小人真的不知!”
中年男子沉默了片刻。
“萧禹衡呢?死了没有?”
黑衣人抖得更厉害了:“没、没有……被李破军救走了……”
密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中年男子缓缓走到黑衣人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知道,失败的代价是什么吗?”
黑衣人猛地抬头,满脸惊恐:“主人!主人饶命!小人愿意将功折罪——”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闪过。
黑衣人的头颅,滚落在地。
中年男子收回手中的短刀,掏出帕子,擦了擦刀刃上的血。
“萧禹衡。”他低声说,“这一次算你命大。下一次——”
他把帕子扔在地上,转身离开。
“就没有这么好运了。”
密室的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所有光线。
## 六、军营一夜
营地里,篝火噼啪作响。
李破军坐在火边,手里拿着一壶酒,一口一口地喝着。
王毛仲坐在他旁边,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半晌,李破军忽然开口:“你想问什么?”
王毛仲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将军,您说那萧给事,他到底得罪谁了?怎么有人下这么狠的手?”
李破军没有回答。
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萧禹衡是兰陵萧氏的嫡长孙,门下省给事中,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想杀他的人,当然不少。可能调动死士,还带着军中制式横刀的——
那绝不是普通的政敌。
“王毛仲。”李破军忽然说,“你说,三年前松州那件事,会不会另有隐情?”
王毛仲一愣:“将军是说……”
李破军没有再说下去。
他只是看着跳动的火焰,目光幽深。
帐篷里,萧禹衡也没有睡。
他躺在那里,看着帐篷顶,脑海里反复回想着今夜的一切。
那些死士的身手,不像是普通的江湖人。他们出手狠辣,配合默契,进退有度——那是军中才有的训练。
军中的人,为什么要杀他?
他动了谁的饼?挡了谁的路?
还有李破军——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真的是因为收到了密报?
还是说……
萧禹衡闭上眼睛,不让那些念头继续蔓延。
可有些念头,一旦种下,就再也拔不掉了。
夜深了。
军营里渐渐安静下来。
只有篝火还在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
李破军坐在火边,看着那顶帐篷。
帐篷里,躺着那个他本该恨之入骨的人。
可此刻,他心里却没有半点快意。
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正在悄悄滋生。
他想起萧禹衡跪在血泊里,抬头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
一种让他莫名烦躁的东西。
“萧禹衡。”他低声说,“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声,从远处吹来,吹动了篝火。
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 七、禁足三日
皇宫里,李若楠已经被禁足两天了。
她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海里全是薛从曜的脸。
他喝醉时微微泛红的脸颊,他睡着时舒展的眉头,他心跳时沉稳有力的声音——
还有那日在东市暗巷里,他上了太平公主马车的那一幕。
她猛地坐起来,用力捶了捶枕头。
“李若楠,你别傻了!”她对自己说,“他说不定真的是别人派来的,说不定真的是在骗你!”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说:“可他对你那么好,怎么可能是假的?”
两个声音在她脑子里打架,打得她头疼。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轻轻的响动。
李若楠警惕地坐起来:“谁?”
窗外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公主,是我。”
李若楠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她冲到窗边,推开窗户——
月光下,薛从曜站在窗外,穿着一身夜行衣,脸上带着愧疚的神情。
“你、你怎么来了?”李若楠又惊又喜,随即板起脸,“你不知道我被禁足了吗?让人看见你在这儿,你也要倒霉的!”
薛从曜看着她,目光温柔。
“我知道。”他说,“可我想来看看你。”
李若楠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可她强撑着,没有让自己表现出来。
“看我干什么?”她别过脸去,“你不是有很多事瞒着我吗?去看你的太平姑姑啊。”
薛从曜的脸色,微微一变。
“公主……”
“我知道。”李若楠打断他,声音有些颤抖,“我看见你上太平姑姑的马车了。在东市那条暗巷里。我都看见了。”
薛从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公主,有些事情,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但我可以向你保证——”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我对你,是真的。”
李若楠的手,被他握在掌心里,暖得让她想哭。
可她咬着唇,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真的?”她问,声音小小的,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薛从曜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真的。”
月光下,两人对视。
谁也没有再说话。
可有些东西,已经在这一刻,悄悄改变了。
远处,暗处的角落里,韦团儿收回目光,嘴角微微上扬。
“昭阳公主。”她低声说,“这可是你自己不守规矩。”
她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一早,李若楠就收到了消息——
禁足延长三日。
因为“有人举报,公主深夜与人私会”。
李若楠气得把枕头摔在地上。
可摔完之后,她又忍不住笑了。
因为他来了。
因为他握着她的手说“我对你,是真的”。
禁足就禁足吧。
她想。
反正,有他在心里陪着。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