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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躲在门缝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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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明宵被他突如其来的话问得一怔,随即扬起唇角,“我姓陈。”
“我叫季樵。”季樵面无表情地开始自我介绍。
“我知道。”陈明宵被他逗得绽开笑意,而后看季樵东挠一下,西搓一下的,才想起自己出来前顺手拿了花露水,问他:“要不要这个?”
季樵点头如捣蒜,“要。”
他们并排而坐,季樵望着连绵起伏的山峦,狐疑地问:“这个方向能看到日出吗?”
陈明宵思索了一秒,反手指着自己的侧面,“那才是东方。”
那边是月华之下,如玉带般发光的倒流河,季樵瞧见没有遮挡,“也行。”
过了一忽儿,困意涌起的陈明宵埋头偷偷打了个哈欠,被季樵的余光扫到,郑重地说:“困了就去睡觉。”
“没事,我答应了陪你的。”陈明宵素来言出必行。
“不用陪。”他又不是三岁小孩还需要人陪。
“我……”他想说我偏要陪,但是感觉很怪异,改口道:“我也想看日出。”
六点三十的时候曙光渐增,云浪被渗成橘粉交织的绚烂色彩,耳畔是嘹亮悠长的鸡鸣,还有与之呼应的短促犬吠声。
晨曦穿过水洲镇最高的大南山颠,一个红彤彤的圆阳伴着朝霞钻出来,不远处的瓦房薄雾轻笼,几只飞鸟掠过,发出两声鸣啼。
待到旭日完全升起,季樵起身拍了拍裤子。
陈明宵仰脸看季樵,虽然他长得高,但脸很小。长睫遮垂于眼尾,偏薄的唇形有一点唇珠,感觉清冷中带着软糯。
“走,回去睡觉。”季樵喊他,陈明宵才回过神。
这样的日出他看过无数遍,但这一次才发现原来如此动人。
季樵一觉睡到下午五点,梦到在吃饕鬄盛宴,醒来发现自己正咬着被子。
季振竟然还没回来,他饿得饥肠辘辘,隔着门都闻到了邻居家的炒菜焦香。给季振发的短信像石沉大海,朝走廊望了几眼也望不到他的身影,在心中已经把他骂了千百遍了。
没意思,靠不住的老男人!还是得自力更生!
季樵在泡沫箱拿出一捆鸡蛋挂面,而后把房间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一样调味料。他举着挂面哭笑不得,季振是想让自己拿着他新买的锅碗瓢盆做清汤白水面吗?
陈明宵端着刚出锅的炒肉从灶台方向过来,见季家的门虚掩着,歪头问了一声:“季樵,你吃饭了吗?”
闻声,季樵一眼便瞄准了他手中那盘鱼香肉丝,提醒自己千万不要流口水,故作泰然道:“没。”
陈明宵朝自己家侧头示意,“要不要一起吃,我奶奶刚回来。”
实在不好意思再麻烦他,季樵天生就不是会麻烦别人的性子,因此正色回拒:“不用了,我……”举起手中的面,“我饿了会自己煮面。”
“好吧。”
陈明宵刚进屋,季振就提着一堆零零散散的东西归来了。
季樵只字未提昨夜他轻症中暑的事,他认为与季振说了也是无济于事,只想埋怨当下:“我饿了,要吃饭。”
季振嘴上答应着,一边摆出新买的生活用物,以及他昨日忘记了的调味品。
半个小时后,一菜一面放至季樵面前。
季樵看着毫无卖相的土豆炖白菜,深深地感到了绝望,季振却拾起筷子,说:“你不是吵吵饿了吗?煮饭太慢了,吃面省事,反正你也爱吃面。”
季樵确实很喜欢吃面,但是不能一点肉沫没有吧。
季振挑了一大筷子面到自己碗中,“现在条件有限,赶紧吃吧。”
季振没傍上高蔚华之前,也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刚毕业的那段日子在外租房,偶尔会自己下厨。
但他已经快二十年没有亲自做饭,手艺显然生疏了,季樵嚼了两口白菜就感觉难以下咽,直接甩了两个字,“难吃。”
“难吃就自己做。”季振有点不悦,但又立刻平复下来,“还有个事跟你说,我在市里找了份临时工,赚点生活费。”
“什么临时工?”
“快递分拣,包吃包住,以后得空才会回来。你自己在网上跟着教程学做菜,你打小就聪明,区区做饭不在话下。”
季樵放下筷子,“你在开玩笑吗?”
“我跟你讲认真的,如果你实在做的不行呢,你就坐那个公交去老街吃现成的,老街就在镇西,不远。”季振塞了一大口白菜,嘴里含糊着,“但是呢,还是尽量少花钱。”
季樵知道季振没开玩笑,迫于生计他必须得出去打工。面如死灰的季樵捞了一坨老干妈酱拌面里,最后勉强吃完。
第二天季振就去了市里。
在这儿住上几天,季樵感觉被褥都有一股混着河腥的霉味了。好在,多亏陈明宵愿意借他的塑料棚子,才让他不用等到凌晨再去洗澡了。
不过,他抱着这几天堆了一箱的脏衣服,再度犯难。
他从来没洗过这么多衣服,以前直接扔进洗烘机就完事了,现在居然还要他亲手洗完再挂到外面空地的晾衣绳上。
特意选了个邻居们午休的时间,端着两大桶衣服来到公共洗手台。
他按了七八泵洗衣液到盆里,继而学着前两天邻居们的样子反复揉搓,有星星点点的浮沫溅到他胳膊、脸上,然后又弹来一个巨大的泡沫,被他烦躁地挥破。
堆叠如山的衣服令他洗得腰酸背痛,又回房端了个高凳,坐下继续洗。
他发觉洗衣液挤得太多,重复多次都清不干净。他这分钟真的特别想摆烂不干了,拿自己存蓄的钱直接打个飞车回锦官。
但那是不可能的,因为高蔚华已经明确说过不会管他了,而且转学手续也在办理中,没有退路,唯有坚持。
不清楚到底洗了多久,季樵潦草拧完衣服后到外面抖开晾晒。今天烈日当空,他懒得折腾了,很多衣服都湿哒哒地便挂上去了。
临走前,季樵无可奈何地看了一眼,唉,就这样吧。
当季樵提着塑料桶往回走的时候,陈明宵在门外递给他一个小布丁,“吃一个?”
季樵万万没想到这破地儿还有雪糕,抬眸诧异道:“你家有冰箱?”
“有啊,一个小冰箱。”陈明宵笑着眨眨眼。
左邻右舍住得长久了,听脚步也能分辨是谁。陈明宵听出来季樵在洗衣服,洗了至少得有两个钟头,别又给他整中暑了。
这小布丁无疑对季樵属于雪中送炭了,他这次累得客气不起来,伸手接过,“谢谢,我回去躺着了。”
躺了半个小时后,玩手机玩得无聊。白日的平房很安静,所有人几乎都会外出工作,孙念芝也不在家。
所以陈明宵每天在干嘛?做暑假作业吗?
平房的屋子狭小,邻里街坊互相熟识,不像城市的大部分人晚上会拉窗帘,不然没有安全感,总担心别人偷窥自己的生活。
这里的住户绝大部分不会把门关死,对门那家也同样,此刻敞了一半。
充斥着霉味的平房走廊内,季樵躲在自家门缝后,看到对面房内,陈明宵坐在一把油纸伞前,而他正拿着毛笔在作画。
季樵心叹,深藏不露啊,还会画画!
陈明宵微微前倾,扶着素净的油纸伞沿,全神贯注地绘画。
小窗的明媚阳光刚好罩住他和伞面,勾勒出他骨相优越的侧脸,直挺的鼻梁,干净的唇线。他握笔的手骨节纤长,腕骨清瘦分明,悬腕而起,但季樵看不清画得什么。
一阵穿堂风过,轻轻吹动陈明宵额角的碎发,吹得他抬眼,险些要望过来,吓得季樵赶紧悄无声息地合上门。
我靠,没被他看到吧?
风卷过来一股不淡不厚的桐油味,和草木河流的气息交融在一起,窗外夏树葱茏,好像先前的疲乏也这阵风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