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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上学与放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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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氏伞庄前铺的老街是石板路铺就,单车蹬不进去,所以陈明宵说走后门。
伞庄背后那条游鱼戏石的蜿蜒小溪,最后会汇入倒流河,他们沿着溪边的林荫小径骑车。
季樵跑在前面,陈明宵不太熟练地跟在后头。
有风灌过袖口,拂过脸颊,季樵感觉神清气爽,之前的疲顿在当下一扫而空。
陈明宵紧盯前轮,车身摇摇晃晃,季樵怕他摔倒,隔一会儿便回头去看。
把单车刹于伞庄后门,季樵望向五六米开外努力保持平衡的陈明宵。
越努力越心酸,歪歪扭扭地蹬出了个“S”形,季樵担心他跌跤,疾步行到车前替他捏紧车闸,同时稳住人与车身。
捏车闸时无可避免碰到了对方的手,心虚的人飞速弹开。
陈明宵倒是很坦然,束手无策地望着他笑:“看吧,我说了我不会。”
季樵也咧嘴一笑。“我以为你在谦虚。”
陈明宵翻身下车,佯装发怒,冷言道:“你还嘲笑我?”
“我怎么敢嘲笑你,只是觉得你挺……有意思的。”季樵原本想说他可爱,但感觉不对劲便慌忙改口,再望向后门,“是这儿吗?”
“没错。”
将单车靠在外面,陈明宵轻车熟路地走进伞庄,制伞工匠看到来人寒暄起来:“小明宵来了,你同学啊?”
“明宵,你奶奶在前铺。”
“徐阿姨好。”陈明宵逐一问候,季樵默然地跟在他身后,行过后院,陈明宵问季樵:“怎么不说话了?”
“我不认识他们,不想说话。”季樵对于不熟的人,一句多余话都讲不出来。
陈明宵回道:“那你借车的时候,倒挺有勇气的。”
“那是因为,我喜欢骑车。”季樵对待喜欢的事物,明显热忱很多。
陈明宵和他的奶奶孙念芝打过照面后,季樵在陈明宵的介绍下认识了伞庄的老板郝敬山。他是水洲镇油纸伞首屈一指的工匠,也是省级非遗传承人。
因此季樵洗了阔别已久的淋浴,热水冲走了残夏的郁热,出门才发觉远处山野的苍翠屏障已经开始泛黄。
老街的上场有一棵栽种于明代,至今已有三百余年的香樟树,本地人尊称它为“香樟王”。
硕大的树干至少需六人环抱,树冠遮天蔽日,枝叶间挂着一串串墨绿的香樟籽,有少量开始变紫,那是象征秋的色彩。
宛如外来游客的季樵,在这儿听导游陈明宵介绍景点。
陈明宵说领他去吃这条街最好吃的面,然后就落座在一家叫“水洲牛肉面”的面馆。铺面不大且店名简练,看得出是家经营多年的老字号。
“老板,两碗二两牛肉面。”陈明宵说这家的面都不错,但牛肉面为招牌。
记起季樵提过他家有司机,突然心生顾虑他是否接受这种普通小店,“对了,冒昧问一句,感觉你家境很好,那你平时会下路边馆子吗?”
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季樵顿了一下,答道:“会啊,我经常吃。”
陈明宵转而思之也是,他都愿意跟他爸住到水洲镇了,还使劲捧场说自己做菜好,怎么可能适应不来。
“在家基本吃保姆做饭,久了会腻,我会隔三差五出去吃路边摊。”季樵难得打开话匣子,“我小学六年级那会儿,放学就去小卖部整点面筋辣条,还分给司机吃,可惜他不爱吃,没品味。”
陈明宵噗呲一笑。
认识季樵之前,陈明宵刻板印象得认为城里长大的富家子弟,应该家规严苛,或是温室花朵。即使家长工作繁忙在孩子生活上照料不周,至少也会对他有所管束的。
但好像听起来,他活得还挺随心所欲的。他不光活得随心所欲,适应能力还极强。
“反正我想吃什么都行,他们只管给钱。”大抵是与对方熟络了,季樵竟畅聊起来,“锦官新开的火锅店,我都是一个人去吃的,一个人吃饭很爽,你懂吗?”
陈明宵发出疑问:“是吗?”
季樵无声喟叹,“你应该不懂,就是那种不被打扰,安安静静地看个自己喜欢的节目,一个人吃饭的感觉。”
这时候,服务员端来了两碗牛肉面。本地惯用的碱水面,红油汤底,几根香菜与蒜苗。
季樵看着面,尴尬地笑:“抱歉,没有说跟你吃饭不爽的意思。”
“我知道。”陈明宵了然一笑,“快吃吧。”
这一口下去麻辣鲜香,劲道十足。江阳的面好吃,季樵之前有所耳闻,如今尝到还真是名副其实。
刚才的话题,陈明宵尚有好奇:“你经常一个人吃火锅?”
“不止火锅。”季樵知道他想说什么,“我比较习惯一个人,而且我以前的学校,有钱人会拉帮结派,我不喜欢掺和。”
陈明宵正想接话,店外响起一道熟悉的嗓音:“陈明宵,在这儿吃面啊?”
来人穿着领口松垮的藏蓝T恤,灰扑扑的条纹运动裤,校服外套随意地搭肩。长相俊朗,肤色偏黑,一头稍短利落的发型。
他直接坐到旁边,目光停留在已经吃碗面的季樵脸上,问陈明宵:“这是?”
“季樵。”陈明宵刚擦完嘴。他只用名字替季樵做完介绍,又偏头对季樵说:“我同桌,辛赏。”
冷不丁来个陌生人,季樵不想搭腔。
陈明宵打量了一遍辛赏,“你去剪头了?”
“对啊,刚从我舅舅的理发店出来。”辛赏扒拉完自己的新发型,再伸手搡了一把陈明宵的后脑勺,“你头发也挺长,该剪了。”
陈明宵置若罔闻,起身结账。
留下辛赏和季樵面面相觑,前者忽然想起什么,说:“哦,你是季樵啊,我想起来了……”朝陈明宵喊道,“你小子每天那么早来教室就是为了……”
“我们要回去了,再见。”陈明宵截过话头,拿起季樵的包便往外走。
跟在陈明宵身后,回伞庄后门取单车,季樵一路都在想,辛赏那句没说完的话。
“为什么每天起那么早,坐五点二十的班车?”这是季樵在护学公交上问陈明宵的话,他回答是想早些到学校看书。
季樵知道陈明宵也是理科生,虽不在实验班,但成绩并不逊色,所以勤奋用功嘛,合理。
季樵不敢再让陈明宵骑车,两人前后相继地推车回到副食店,老板把季樵的身份证递给陈明宵,他低头看了一眼,旋即还给季樵,“身份证也拍这么帅?”
“还行吧。”季樵倒是不客气。
他们一起回到平房。
一场秋雨一场寒。
天花板潮湿得往下滴水,长廊新添的印刷小广告,晚上刷牙刷一半碰见“偷油婆”,季樵逐渐对这些习以为常。
偶尔会迎来季振的回家,必定是携带一身的烟酒味,也许别家隔着门缝都能闻到。
往往是在晚上,季樵趴在窗前刷题的时候,也有可能是他上网课的时候。季樵很少和季振讲话,季振除了甩给他生活费,变得越来越不搭理他。
若是鬼使神差想给季振发消息,季樵便会忆起发出消息的不是敷衍,便是石沉大海。后来除非必要,季樵不再主动给季振打一次电话,发一条消息,更不会关心他哪天回家。
来到教室,垒满书的课桌,写不完的作业,季樵也会听见别人议论:“那个转学生季樵轻轻松松就考了年级第一。”
季樵无奈苦笑,哪有那么多轻轻松松,过去那些缺少高蔚华、季振陪伴的年头,他只好靠拼命学习才能充盈自己。
不过也有开心的时刻。
那是上学与放学的公交,永远有一个人陪他。不会再因为怕狗而拒绝上晚自习,后来他觉得晚自习也很好,因为每次结束总远远地看见陈明宵在校门外等他。
蜂拥而出的人群中,甚至不用给陈明宵发消息,他一定会看到他。
又或者是季樵在教室午休的无数个时刻,陈明宵来找他,递给他一份凉面、串串香或煎饼果子。
陈明宵说学校食堂的饭菜油腻难吃,如果季樵吃得不开心会影响大脑运转的,而且季樵课业繁重,没时间下楼闲逛,于是每次陈明宵陪辛赏隔着校园围栏买小吃的时候,总会多捎一份。
辛赏有时会和陈明宵一起带上楼,一路埋怨:“你最好的兄弟到底是他,还是我?”
陈明宵从来没有正面回答过这个问题。
川南的秋天很短,转瞬迎来立冬。
夜间十一点三十分,季樵准备刷会儿题再睡觉,门被轻叩而响,这个点,除了陈明宵没有别人会找他。
季樵拉开门,一个生日蛋糕直接怼在他面前。
不是玻璃展示柜的精致华丽款蛋糕,看起来奶油抹得不太平整,中间用抹茶粉描着“季樵,生日快乐”,也许是“樵”的笔画繁琐而糊作一团,围边撒了很多椰蓉。
陈明宵目不斜视地看他,莞尔道:“生日快乐,祝你得偿所愿,永远快乐。”
季樵的第一反应是:“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租自行车那天,我看过你身份证,十一月七日。”
“噢……”季樵回身推走桌上的一摞课本,再抬手接蛋糕,“谢谢。”
陈明宵插上两个形状“19”的蜡烛并点燃,继而将灯拉灭,说:“许愿吧。”
季樵听话地闭上眼许愿。
陈明宵坐一旁注视着他。
如豆烛火像金虫般颤动翅膀,季樵睁眼,摇曳的光映亮他的眼眸,陈明宵的心也跟着荡了一下。
季樵吹熄蜡烛,侧目问他:“你放学回来就在搞这个?”
陈明宵看着外型略微潦草的蛋糕,耸拉着脑袋点头:“嗯,我第一次做,担心时间来不及,有点着急,不能细看。”
距离今天结束还有半个钟头,季樵看了看蛋糕,又看了看陈明宵,说:“很好看。”
也不知道在说蛋糕,还是人。
无人起身开灯,借着入户的清辉切开蛋糕,季樵先尝了一勺,口感绵密香甜,发自肺腑地称赞:“你不仅做饭一流,蛋糕也好吃。”
虽然季樵平日寡言,但夸人倒毫不吝啬。陈明宵弯唇一笑,趁对方不注意,偷偷沾了一点奶油戳上他的鼻尖。
被抹奶油的季樵呆滞地望向他,陈明宵感觉他的样子傻乎乎的,可傻乎乎的人要反击他了,接着一小团奶油落在陈明宵的脸颊。
两人同时愣住,旋即相视一笑。
点到为止,不可浪费这份赤诚的心意,季樵和陈明宵又继续吃蛋糕。
无边夜色,那次他们促膝长谈几近昧旦时分,也彼此吐露了一些过去的经历,以至翌日坐进教室便哈欠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