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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你要不是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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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心的时刻好像永远与陈明宵有关。
绵长的蝉歌历经四季变幻后,再一次擦过耳畔。坐在高考的考场,季樵的心情出奇地平静,与平昔做试卷时别无二致。
但是踏出考场的那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待在闷热教室,就能等来冰粉、凉糕的日子,以后不会有了。
心底荡起一股难以明状的情愫。
暑期降临,小皮迎来猫生的第二次洗澡。
小皮本就是胆量贼大的流浪猫,结束漂泊后经常企图越狱,于是陈明宵和季樵决定带它去放风,顺便到伞庄后门洗澡。当然不是用溪水,是根接通了温水的软管。
似火的骄阳炙烤地面,更没有一丝风。本地人称这种天气,能约出来的应该是生死挚交,但年轻人贯来无所畏惧。
季樵负责控制小皮,陈明宵给它抹上季樵新买的宠物沐浴露,揉搓完毕再用水清洗干净。小皮猫不如其名,属于绝世好猫,全程没有亮爪子,也不曾嗷嗷叫。
伞庄的许阿姨端着盆出来晾衣,她已然眼熟陈明宵的这位同学,随口一问:“诶,明宵,你们下半年应该念高三了吧?”
“我是念高三,但季樵要去渝州读大学了。”陈明宵搂住小皮坐回凳上,拿毛巾给它拭干,低头看蹲旁边收拾残局的季樵,有些幽怨地说:“你去了渝州,不会把我忘了吧?”
“你猜?”
季樵仰首看他,细密的薄汗浮在陈明宵略带红潮的面颊,季樵眸光一闪,突然抬手弹了对方一脸水。陈明宵本能低头躲避,分不清是汗还是水的脸上不但没有生气,反而呲牙笑起来。
盛夏暑气蒸腾,洗猫反而给自己热出一身汗,陈明宵瞥了眼小溪,问季樵:“要不要下去踩水?”
季樵挑眉试探:“你先下去。”
“我下去了,你也会下去吗?”
季樵重重点头,陈明宵把小皮交给徐阿姨,赤脚下水。
碰到溪水才发现石子硌脚,赤阳晒得溪流变温泉。见岸上的季樵完全没有下来的意思,陈明宵伸手拉他,没拉住又唬道:“快下来,凉快得很。”
季樵又不是傻子,自然不信。拿起许阿姨装过衣服的空盆,舀了一盆水,朝陈明宵的方向浇去,笑道:“那你慢慢凉快。”
陈明宵无奈。
日暮时分,他们在回家途中买了两罐冷饮爽喝,又坐在小卖部吃完一个圆滚滚的大西瓜。平房外的空地,邻居罗伯也不嫌热,蒲扇摇风说他在乘凉。
脚步停在自家房门一米之外,一股呛人的烟味自门隙窜出,季樵意识到季振回来了。
旁边的陈明宵有些担心季樵,后者侧头没有说话,示意陈明宵“你回去吧。”
因为上午季樵接到季振百年难遇的来电,电话里的人质问他为什么要选渝大,而不是其他更好的学校?
季樵直接给他挂了,当时陈明宵就在一旁。
季樵调整好呼吸,推门,刚好看见两串烟雾自季振的鼻腔钻出。
季振看见他,劈头盖脸便是一句:“你挂老子电话什么意思?以你的成绩,材料化学这个专业,为什么不去申城或宁城这些更好的学校?”
季樵不动声色,平淡如水地说:“我去哪儿,不用你管。”
自幼品学兼优的季樵即使甩脸色,也不曾对他讲过这样的话,气得季振直接把烟摁灭桌面,冲到他面前,阴沉着脸,“你小子什么意思?我是你老子,还不能管你了?”
“从小到大,你管过我吗?”季樵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抬眼看他,反而不理解:“今天唱的哪一出?”
季振竟一时无法反驳他的话,和他拉开距离试图平息怒火,最后还是没忍住回头吼他:“你妈都不要你了,我不管你谁管你?”
他嗓门很大,闹哄哄的走廊霎时变得窸窸窣窣。
季樵被直戳心窝,右手绞紧衣角,声音也出现轻微的颤抖,吐露出这一年来积压心底最深的怨言:“如果不是因为你出轨,我今天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这句话将季振彻底激怒,指着自己反问:“因为我?”
季振青筋暴起,紧咬后槽牙,厉声呵道:“你要不是同性恋,你妈会不要你吗?”
空气凝固了,他的声音比刚才还大,恐怕整个平房的人都能听见。
季樵红着眼睛,不说话了。
季振拿起背包,踢飞凳子,摔门离去。
季樵背对着被弹回一半的木门,站了很久。
泪水无声地决堤,他没有擦,也没有动。不知道过了多久,长廊早已恢复喧闹,季樵才回身把门关上,靠门蹲坐,无息哭泣。
通宵未眠,直到第二日清晨他躺着床上,看到陈明宵给他发的消息。
雨:“要不要吃早餐?我在煮面。”
季樵没有回,昨天他和季振的对话,陈明宵应该听到了吧,季樵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他会厌恶同性恋吗?
“咚咚”的敲门声,季樵仍然没有回应,门外传来陈明宵的声音,“季樵,醒了吗?面我放门口了。”
过了约莫半个小时,季樵才起身端进来那碗面。
放置时间过长,已经坨掉。季樵望着窗外,有一口没一口地吃,他刚收到短信,下午要去趟镇上的快递站拿录取通知书。
季樵不想碰见任何一个人,埋着脑袋快步离开平房。除了陈明宵,他根本不在乎这些无关紧要的人认为他是同性恋。他只是觉得季振提到他妈妈因为这个原因不要他,令他抬不起头,而且,他有时会梦到他妈妈回来找他了。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没有喜悦,从快递站回来便看见站在平房外的陈明宵,季樵视而不见走过,陈明宵拽住他胳膊,“你怎么不理我?发消息也不回。”
季樵避开目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起了一阵燥风,马路边有两辆摩托车急刹,下来三个陌生男人,三、四十岁的样子。领路的寸头穿的黑背心叼着烟,另外两个深色短袖配旧皮鞋,身形壮实。
他们路过陈明宵和季樵,往平房长廊迈去,张望着门牌号,好像在找谁。
季樵像意识到了什么,飞快别过脸,利用陈明宵的身形挡住自己。
两人的呼吸近在咫尺,陈明宵低声于他耳旁问:“怎么了?认识?”
“快走。”季樵反手拉住陈明宵的手腕往外走。
季樵步履生风,陈明宵被他带着一路飞走,有热风自耳畔掠过,心跳过载像是要跳出来一般。他觉得必然是因为季樵走得太快,得亏他俩腿长差不多,不然他走这么快谁跟得上他。
空荡荡的马路旁,季樵回头看,确保刚刚那三人没注意到他们,才松手。
或许是走累了,季樵随便寻块石头,吹了灰,往上头一坐。陈明宵站在他身侧,问:“他们是什么人?”
“催债的。”季樵掏出手机,点开租房网站,“季振欠钱没还。”
“什么时候欠的?”
“一年前,我就是追债的打扰,才搬来这里的。”季樵怅然叹气,明明季振还跟他保证过他们不会追到这里。
而后季樵给陈明宵解释了一番前因后果,他自认除了同性恋只字未提外,已经对这个人毫无保留了。
然后他说:“他们来了,我要提前搬走了。”
仿佛时间冻结,夏风也变得冷峻,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
层层云雾翻滚在一起,好像随时会迎来一场暴风雨。
陈明宵才终于说:“你原本就打算,考上大学搬走吗?”
季樵没回答。
其实他原本是这样打算的,可后来又改变计划了。渝州离得近,假期可以回来,但当下他和季振大吵一架,追债的又上门,他不得不提前离开。
陈明宵又问:“还回来吗?”
季樵没办法给他肯定的答案,摇头,“不知道。”
那晚果然下了暴雨,一道电光划破夜空,随之是震耳欲聋的雷声,倾盆的大雨砸于窗户噼里啪啦地响。
季樵的心也静不下,他一闭上双眼,眼前便浮现陈明宵的脸。
陈明宵前一天说,要送季樵去车站。季樵拒绝,因为他不想面对这类的离别时刻,他担心自己忍不住哭会被对方察觉端倪,但陈明宵执意要送。
所以陈明宵一早便等在门外,与拖着行李箱出来的季樵,四目相对。
“不想我送?”
“没有。”
他们坐公交到镇汽车站的途中经过了水洲中学,季樵看到校门外小卖部老板的养的狗趴在那儿吐舌头。
他初入水洲镇的时候,总想逃离这个地方,但一年光景转瞬即逝,他在这儿遇见了霞光万丈的日出,漫天纯净的繁星,清澈如镜的溪河,精雕细琢的油纸伞,还有……身边这个人。
他泛起鼻酸,旁边人好像能察觉他的情绪,揉了一下他的头。
季樵侧目看向陈明宵,他也回看他,有很多难以言明的心绪堵在胸口,压得人险些喘不过气。
季樵别过头望着窗外,长睫掩住神色。
汽车站检票口,陈明宵陪季樵一起排队,说:“到了跟我发消息。”
“好。”
“不要忘了我。”
“好。”
陈明宵有些不悦:“你只会说一个字吗?”
季樵抬眼,郑重其事地说:“不会忘了你的。”
“渝州这么近,又不是不会见面了,搞得跟生离死别一样,笑一个。”陈明宵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陈明宵越是这么说,季樵越是难受,最后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非常勉强的笑容。
从水洲镇到江阳市区,最后乘大巴才抵达渝州。
季樵坐上车,窗外倒退的滚烫柏油路,似乎也是他渐行渐远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