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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租自己和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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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到陈明宵跟前,见对方笑意未减,季樵忽然扬起手中的拍摄计划表,打了下陈明宵的腰,“笑什么?”
力道不重,倒有些痒,看向伞庄背后的碎金丘峦,说:“就是觉得,今天天气很好。”
不知所云。
望着照常冷脸的季樵,他收起唇角又换了个口径:“好吧,其实是觉得季老师认真工作的样子,很可爱。”
“你没事儿吧。”莫名其妙地,季樵把眼镜取下放回盒子,连着表格一起搁进松垮的皮质托特包里,往肩上一挎,才道:“跟我走。”
陈明宵光说不动:“去哪儿?”
季樵回头:“走不走?”
走走走,跟你去哪儿都行!
终于感到腹中空虚的季樵,打算请陈明宵饱餐一顿,毕竟他成天给他送好吃的来,也不能吃人白食不是,这不符合自己的行事风格。
水洲镇的豆花饭乃当地一大特色,他们点了一份胆水荤豆花。细嫩软糯的豆花颤巍巍地盛在粗瓷碗里端来,配上灵魂的豆瓣蘸料,再添几颗切碎的小米辣及香菜。
季樵先舀了一勺,并道:“问你几个问题,可以吗?”
“你说。”
“怎么想到要去读大专?”
“学艺术设计,是想在画伞的时候增添一些新的想法,或者新的风格吧。”也是想为水洲镇的油纸伞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渝师附近房子很多,为什么租童家巷那套?”
又是这个问题,重逢后他的第一句话也是这个问题,看来得不到回答,他会一直觉得自己变态吧。陈明宵杵着筷子思索了一番,说:“我没有特意要租这间房子,只是中介那边刚好这套空着,我觉得挺合适的。”
季樵埋头干饭中,也不知道听进去没,可他刚说完便憋不住了:“想听真话吗?”
季樵停下动作等他,陈明宵扯了张纸擦嘴,做完心理建设才开口:“其实我确实上网搜了下这个房子,发现正在出租,才联系的中介。”
“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
“我……”陈明宵被怼得哑口无言,就知道他把自己当变态了,哪个正常人会租自己和前任住过的房子,除非……
除非根本没放下。
虽然陈明宵的父母在他十岁时外出务工,后来出了意外双双离世,他是奶奶一手带大的。不过他打小就不爱钻牛角尖,秉承一个豁达乐观的心态,每逢挫折难事也不会长久地挂在心上,直到后来遇到季樵。
季樵是例外。
终然表面装作没关系,但好像真的没办法不在意。想对他好,担忧他热,操心他吃不饱饭,下雨了怕他没带伞,似乎是那三年相处中留下的本能习惯,在重逢那天被再度激发。
明明季樵还比他大一些,他却从未将他看作哥哥,因为他总是想起,当前那个刚从城里搬来,孤立无援的季樵。即使今非昔比,眼前独当一面的季樵,已经不需要那些了。
陈明宵承认,这五年来确实没能放下这段感情。感到鼻尖泛酸,他迅即端起碗疯狂扒饭,好像这样就可以掩住神色。
这顿饭吃得心不在焉,陈明宵有想说的话,可刚到嘴边又咽下,就这般往复几次后,似乎还是季樵与他太过默契,放下碗筷,“陈明宵,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么多天以来,他第一次叫他名字,陈明宵终于鼓起勇气:“要不,去我家坐坐?”
季樵疑惑:“去干嘛?”
“我,我奶奶知道你回来了,她说她想你了。”陈明宵稍作停顿,也许这个理由还不够动人,“还有小皮,它也想你了。”
其实是我想你了。
没有得到回应,燃起的希望又破灭,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准备继续吃饭,“如果你实在,不想去的话,就算了。”
小皮是他家养的猫,某个晚自习结束的九点半,刚走出校门的季樵,亲眼看着他在护学公交站牌下捡回去的猫。
长久的沉默后,季樵说:“吃完就去。”
陈明宵和奶奶孙念芝住在镇西,离老街仅一公里,步行就到。
他们是一年前才搬到这里的,之前镇西尽头的破平方拆迁,住了一辈子水洲镇的奶奶不愿离开镇上,所以拿着不多的拆迁费买下了靠老街地段的二手房。
郝氏伞庄后门那条小溪的中游叫做倒流河,途径倒流河的石拱桥,对街便是陈明宵的家。
一栋三层的老居民房坐落于参差不齐的楼栋间,墙面是古朴的浅灰。
底层的店铺紧凑拥挤,巷旁有一家小卖部,门外支了个长木摊,摊上几个泡沫箱装着很多自产的红苕粉,以及洗碗用的丝瓜藤。
拐进巷子,来到楼道口。
楼道狭窄,东倒西歪地堆了很多杂物。他们住在二楼,开门时,一道余晖顷刻撞入视野,晃得人不自觉闭上眼。
陈明宵企图越过身后的季樵将门拉上,却不小心碰到了对方也想关门的手,陈明宵呼吸一滞,慌忙转身:“不用换鞋,进来吧。”
他奶奶孙念芝察觉动静,打左侧的房间出来,一边道:“明宵,谁来了?”
“是季樵。”陈明宵迎上去:“奶奶,晚饭吃了吗?”
“我早早就吃了。”
最近几日,挨着老街的邻里街坊闲来无事便跑到伞庄去观看宣传片摄制。打麻将的人日渐稀少,她约不到牌友,在家也没事干,下午五点不到就把中午剩的饭菜解决掉了。
“孙婆婆。”季樵礼貌问好,一如从前的称呼。
“这孩子,没什么变化,还跟以前一样乖巧。”孙念芝笑得和蔼可亲。
日落西山之前,客厅的光线都很充足,孙念芝拉着季樵在沙发上问候了一番近况。
季樵也问她,“您身体怎么样?”
“很好,就是有时候有点气虚。”而后她沉吟半天,突然感叹:“唉,当年要不是因为我,你和明宵也不会分开。”
季樵的心咯噔一下,他最怕听到这种难以招架的话,只能宽慰她:“这件事跟您一点关系都没有。”
确实没有直接关系。
孙念芝继续懊悔:“还是有的,不然明宵都好好念完大学了。”
“奶奶,你别这么说。”陈明宵刚从厨房端来一盆水果,顺着沙发坐下,又扭头冲小猫勾手。
通体乌黑的猫趴在电视柜小憩,瞥了陈明宵一眼,又把头埋回爪子里,继续睡觉。
意识到自己扫兴,孙念芝不再多说,抬手戴上老花镜,眯着眼瞅了瞅时钟,又着急忙慌取了件毛线背心,边穿边说:“到点了,楼下的郑婆约我打麻将,我先下去了啊,你们玩儿啊,小樵,多吃水果!”
陈明宵剥着香蕉,“您去吧,慢点。”
门一关,留下两人一猫,面面相觑。
陈明宵递给他一个剥开的香蕉,季樵没接,茫然不已:“你奶奶什么意思?说想见我,然后没聊两句就去打牌了?”
“她现在牌瘾老大了。”陈明宵收回香蕉自己吃起来,“以前一心只想做伞,大病一场后手不灵活就没做了,成日念着打牌,但反应力不如从前,老输。”
季樵不太明白:“打牌不也用手?”
“打牌不太影响,她那个无名指伸不直。”陈明宵侧身靠得很近,伸手搁他眼前比划了两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合理怀疑“奶奶想他了”是他把自己骗来的拙劣招数,于是准备起身:“那我回去了。”
果不其然被陈明宵制止,“等一下,你们那片子拍到什么程度了?还没轮到我的部分吗?”
提及这个,季樵差点给忘了,“噢,明天早上七点,准时到宾馆化妆。”
陈明宵眼尾一挑,满脸问号:“为什么要化妆?他们都不素颜出镜的吗?不是要追求真实吗?”
“你是特邀人员,和他们不一样。明天会有老师给你设计造型的,不用担心。”
“什么东西?”
“我先回去了,明天还得早起。”
“再等一下。”心存疑虑的陈明宵缓慢起身,仿佛在思考怎么回事,随后进了他的卧室。
客厅待得无聊,季樵走到窗侧,楼下是街道,有三三两两的车辆驶过,那条倒流河也在眼中,岸边还有几个小孩在追逐嬉闹。
陈明宵从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油纸伞。
展开是夏日般明亮的纯色翠绿伞面,遗憾的是伞面破了一个直径五厘米左右的洞,像被什么东西砸过。
“还记得这把伞吗?”五年前他裱成伞面后被砸了个洞,虽然坚持上完桐油,但这个洞迟迟未补。前两日陈明宵翻出这把伞,犹豫到底要不要做这件事。
季樵没回答,只是问:“所以呢?”
“可以在片中插一小段画面吗?”陈明宵摸了摸破掉的地方,郑重认真,“我想修补这把伞。”